民国初年,小城的西街口有一家酒坊。

店老板在乡下的老宅酿白酒,然后运到城里出售——店里的就都是散装卖的。

平时,都是老板和一个伙计看店。老板回乡下了,店里就剩伙计一个人。

一天清晨,老板和伙计早早去店里,结果老板发现店里一个酒坛子的盖子掉落在地上,坛子里的酒浅了很多。

老板有些不快地问伙计,这是怎么回事?

伙计也很无辜,因为他说昨天关店上门板的时候,坛子盖得好好的。

老板怀疑伙计打烊后趁自己不注意偷酒了。但这件事还没调查清楚,突然下雨了,柜台上的房顶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个洞,被淋得湿溚溚的。老板赶紧找来瓦匠,重新铺瓦才把屋顶补好。

瓦匠临走时提醒说,屋顶上这洞破得有点大,平时野猫打架顶多坏一两片瓦,让老板平时还是注意点。老板并不以为然。

这之后连着好几天,老板因为对伙计有怀疑,因此他一刻不停地贴身盯着伙计,不给伙计偷酒的机会。

然而,又一天的清晨,老板来到店里,发现坛子的盖子又掉在一旁,坛子里的酒又少了。

老板觉得伙计肯定是在夜里又偷偷溜过来了,心里非常生气,但依然不动声色,还想这伙计够笨的,偷完酒难道就不能把盖子盖好吗?

后面几个晚上,老板一吃完晚饭就赶回店里,藏在一堆竹编的筐子、篓子中间,想当场抓伙计一个现行,但一连几天都落空了。

一天晚上,老板守到半夜,正昏昏欲睡时,突然听到酒坛盖子掉下来的声音,老板顿时睡意全无。

他透过竹编器具的缝隙,借着透过两扇天窗倾泻到屋内的月光,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一条深色的大蟒尾巴则挂在房梁上,身体悬在半空,脑袋正伸进酒坛里。

这条大蛇碗口粗细,已然又把屋顶穿了一个洞。

老板被吓得浑身瘫软,但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喝完酒的大蟒慢慢将身体抽了上去,然后从房顶那个窟窿里消失了。店老板在一堆竹编中缓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离开了。

第二天,老板跟伙计说了自己头天晚上的事,伙计也被吓得够呛。两人商量了一通,觉得这事不能声张,不然谁还敢来买酒?伙计琢磨了半天,给老板建议把酒坛子里装上度数更高的原浆头酒,如果大蟒喝醉了,那就可以逮住它了。

老板觉得伙计的主意可行,于是便从乡下酒坊弄来头酒原浆灌到酒坛子里。

此外,老板还特意从村里找了几个精壮后生,让他们天黑之后在店里看店。

几天后,这条大蟒果然又来了!只不过,这一回大蟒喝了一通之后,却没能抽身溜走。

喝醉了的大蟒,尾巴一松,身体从梁上掉下来,整个儿瘫在了酒坛边。

一个值夜的胆大后生这时上去戳了戳大蟒,发现它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才匆匆去通知老板和伙计。

老板和伙计过来后看着喝醉的大蟒,突然一筹莫展,要怎么处理它呢?

老板本来是想,痛快点一刀把蛇头给砍了,天亮了把杀死的大蟒送到县太爷那儿去——好歹这是城里的一桩奇事,这么一弄没准能给自己的店带来些名气。

但是,伙计这时又给老板出了个主意,他说不如把蟒皮剥下来蒙鼓,当作镇店之物。老板被说动了。

于是,这些人费了好大的劲,才在夜色中把大蟒扛到运河边。比胳膊还粗的蛇身扛在肩上,令每个人都觉得又沉又刺骨的凉。

来到河边后,老板让两个后生举着火把,大家七手八脚把大蟒绑在一棵树上。可是这条蟒实在太大,它的上半段勉强被绑在树上了,但下半段只能拖在地上。

等这一切都弄完,已经快天亮了。更要命的是,经过了这么长时间,酒劲儿过去之后,大蟒此时开始慢慢苏醒了。

当这条超级大蛇意识到自己被抓了,它暴躁地挣扎起来,尾巴不停地在地上扭着、扫着。

众人都被吓住了,一时不敢靠上去。

没一会儿,有两根麻绳出现了松动,伙计一看不行,壮着胆子吆喝后生们一起去把麻绳扎紧。其实每个人都很害怕,但他们还是拼命使着力气,简直把麻绳勒到了大蟒的肉里面。

事不宜迟。

伙计说赶紧剥皮吧。但是大家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敢下手。

实在没办法了,老板握着剔骨刀,从蛇头后面挑开了蛇皮。大蟒痛得发出“嘶嘶”声,蛇信子都吐到了老板脸上。

老板一个惊吓,摔倒在地上。不过既然已经动刀,就不能停手了。伙计见状立马顶上,从挑开的地方把蛇皮往尾巴方向撕。

撕到捆麻绳的地方,大家就先把麻绳松开,等这里的皮剥开了,然后再把麻绳捆在没皮的蛇身上,免得它挣脱。

众人豁出去了,就这么一截一截地撕下去,而醉醒的大蟒拼命扭动着,整棵树的枝叶都被晃得窸索作响。那场面,非常之吓人。

当蛇皮剥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大蟒渐渐没劲儿了;当一整块蟒皮被撕下来,这条蛇彻底没了动静。

当天,老板就去请了人来看蛇皮,预备做鼓。

无论在哪里,稀奇事总是传得特别快,大蟒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有好多人大老远地赶过到酒坊看热闹。

又过了若干天,蛇皮鼓做完了,人们又过来看鼓。

过了好久,大蟒这件事的热度也就渐渐褪去了。

这一天,伙计一个人在看店。小城便连着下了两天雨,食杂店里一时没什么生意。

傍晚时分,伙计照常准备上门板打烊。

去搬门板的时候,伙计兴致上来了,顺手敲了几下鼓。

鼓声响起的时候,他感觉屋顶天窗好像有什么影子一闪。但伙计抬头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他便到店门口上门板。

就在这时候,屋檐上慢慢探出一只蛇头。

等伙计感到屋檐上吹下一股阴风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又一条大蟒突然往前一蹿,一口咬住了伙计的脖颈。紧接着,大蟒开始缠住了他的身体……

伙计惊呼了一声,然后就被勒得说不出话了。

所幸,酒坊斜对门那家的狗听到动静,冲了出来,上去对着这活物就是一口。

大蟒吃痛松开伙计,转身扑向了咬着自己的狗。很快,这只可怜的狗就被吞进去了一半。

周围的人都被这动静惊动了,但人们看到这么大蛇都惊呆了。直到有一个胆大的,把端午节家里剩下的半罐子雄黄酒拿出来,远远地泼在大蟒身上。

过了片刻,这条大蟒慢慢地扭动着,嘴里含着没吞完的那只狗逃走了。

在乡下的店老板接到报信,匆忙赶回到酒坊。

伙计受了这场惊吓,卧床不起。老板索性帮伙计叫了船,想送其回老家休养。

然而,船出发后当天夜里,碰上了暴雨——船被打翻了,船夫摸黑拼命游上了岸,但伙计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老板这时也害怕了。而且因为大蟒的出现,吓得没人再敢来店里了,店里生意越来越差。

老板总感觉不踏实,就去打了个卦,那算卦的说这大蟒原本是一对儿,那条来偷酒的被剥皮之后,另一条找到这里报复来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乡下家里来人报信,说他的小女儿生了重病…

正在老板一筹莫展的时候,石板街上来了个走四方唱道情的。

唱道情的看到酒坊老板,直接说老板一脸晦气。

老板赶紧把此人请进店里,上座奉茶,然后将自己碰到的事说了,想问问这个人有没有破解的法儿。

唱道情的听罢,让老板去挖来一条蚯蚓,放在店里的地面上。

接着,唱道情的点了一张黄表纸,在蚯蚓周围划了几个圈圈。

在升起的白烟与蚯蚓的扭动中,唱道情的突然浑身抽搐了一下,用一种异于正常状态的声音说道:“我和夫君占了那座水神庙快三年了,虽说享用了你们的香火和供奉,但也保了你们在方圆百十里的水路上太平无事。哪知我夫君喝了你上供的酒水,大为喜欢……他不过偷喝了你家几口酒,你们至于剥了他的皮吗?本来我还不知我夫君到底遭遇了什么,但是你把用他的皮蒙的鼓一响,我就全都知道了……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我要让你们……”

老板这才想起,自己每年的确拿着自家酒去拜龙王,但谁想龙王真的喝了他的酒,还找上门来喝……

话说到这里,唱道情的突然一个激灵,一下子又是正常的说话声了。

他一看地上的蚯蚓,早已经僵死了,就跟老板说,我本想借蚯蚓之身把大蟒请来问一下到底怎么回事,但她的仇恨太强烈了,没说完话就走了……

老板在一旁已经吓得没了主意,他本想不断恳求唱道情的救救自己。

唱道情的让老板立刻走旱路回乡下,然后按自己的指示做就好——伙计就是因为走水路被大蟒给弄死在了河里。

老板临行前,唱道情的给了老板两样东西。其中一件一面小镜子,唱道情的用朱砂在镜子反面画了一道符,他叮嘱老板,回去之后,要把镜子挂在小女儿房门口,另外还得在孩子床周围撒上雄黄粉。另一件东西是一炷香,他让老板随时留意天气,一旦开始下雨,就把香点上。

于是老板匆匆走旱路赶回了乡下。他按唱道情者所说的做了,然后一直守在小女儿身旁。

第二天夜里,小女儿突然在床上不停地翻滚起来,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脸也变得越来越狰狞。

老板在一边看着,心急如焚却又束手无策。

这时,家里人说房门口的镜子里有动静。老板到门口一看,镜子里开始弥漫起黑雾,肆意翻滚着,眼见着越来越浓。

全家人吓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在一筹莫展之际,外面滴滴答答下起了小雨。

老板想起唱道情者的叮嘱,赶紧点燃了那炷香。香燃起来不久,雨势变得越来越大,并且雷电交加。

突然,一道闪电把宅子外面的几个草垛给点着了,全家人连忙冒雨去救火。

一个时辰后,火被扑灭了,不久雨也渐渐停了。大家累得够呛,和衣而卧,到天亮才开始着手收拾火灾现场。

这时,老板才在一个被烧掉一半的草垛里,赫然看到一条被闪电击穿身体的大蟒——大蟒还保持着盘成一圈的样子,只有被闪电击穿的地方是焦焦的。

发现这条死蛇的同时,下人也跑来跟老板说,他的小女儿夜里出一身大汗,才安静下来,天亮醒来已经恢复了一点精神,开始想要吃东西了。而小女儿房门口的那面小镜子里,黑雾已经退散,只是镜子本身已经裂纹纵横,几乎全毁了……

酒坊老板后来一直想找到那个唱道情的当面致谢,但这个人此后却再也没在这个小城出现过。

据坊间传言,这条意欲报复的大蟒杀气太重,它想凭借百年的修行,附在老板的小女儿身上,对老板一家进行更大的报复,但它的怨念被唱道情的这位高人所洞悉,他让老板燃的香其实引来的是天火,从而劈死了大蟒以免它祸害那座村子。

再后来,酒坊老板亦感觉自己业障太重,便连着蛇皮鼓一起把这家店顶了出去。从此酒坊换成了另外的人在经营,而这面蛇皮鼓,倒确实成了镇店之物,一直留到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