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正是治疗疾病的基础,这是李国维学术思想的核心。

撰文 | 顾莹

“只要身体允许,我一定会继续为患者服务。”

这是已经103岁高龄的上海中西医结合专家李国维的心声。如今,他依然工作在临床一线,坚持每周看诊两个半天。11月21日,在中国福利会国际和平妇幼保健院(以下简称“国妇婴”)三号楼会议室,李国维医生精神矍铄、思维清晰,与众人分享了他的学医历程、工作心得,以及中医治疗妇科疾病的经验。

李国维是上海中西医结合妇科奠基人之一、上海市名中医、国妇婴原副院长,他一生致力于妇产科疾病的中西医结合治疗和人才培养,为推广和发展中西结合事业奉献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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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方供图

国妇婴中医科主任金富锐跟随李国维老先生出诊三年多,在她看来,李国维老先生看病立足于人体,从脏腑功能入手寻找病机,治疗时从总体出发,既针对疾病进行治疗,更从扶正出发,而且根据“天人合一的中医核心理念”,从睡眠、饮食、情绪等方面关照病人养生注意事项。“身体好病才会好”,这是李国维老先生学术思想的核心。

西学中”,拓宽诊疗思路

李国维老先生不是传统中医出身,他是一名优秀的西医医生。1920年出生的李国维大学时就读于当时著名的上海圣约翰大学医学院。1944年毕业后,他先后任职于华山医院、仁济医院、新华医院。

1956年,为响应党中央“西医也要学中医”的号召,李国维成为上海中医学院(现上海中医药大学)第一批“西学中”研究班的学生。那一年,他36岁,半路出家,从头学中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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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当年初次接触中医上第一堂中医课的感受,具备西医思维的李国维,对于老中医授课时讲述药材用“据说”等模糊词汇,认为这类传说来的观点不是很准确,应该实事求是,讲究科学。因此,他自己查阅古籍经典,寻找经典医书中关于中药的资料,例如当讲到丹皮的作用,授课老师会直接说丹皮能凉血、亦能活血,还有清热的功效。这对西医来说很难理解,通过文献阅读,他理解了中药的作用机理和临床应用方法。

尽管现在的中医教学已经进步很多,但对于当时的李国维来说,“西学中”意味着要从西医思维逐渐转变,熟悉中医思维,并将中西医诊疗思路全面兼容。

在进入国妇婴后,李国维即开启了他的中西医结合之路。彼时,为了医院发展,时任院长张佩珠提出用中西医结合的办法治疗宫外孕。

去外院学习后,李国维开始将中西医结合的理念与临床方法应用于急诊。医院恰逢一位宫外孕的患者大出血,李国维正纠结是否应该手术时,医院领导建议他尽量用中药,尝试用新方法解决。

于是,在院领导的支持下,李国维用中医的办法解决了宫外孕患者出血的问题,患者得以转危为安。

这也成为医院中西医结合开展临床工作的一个先例。此后,李国维组建了医院的中医科,他现在主要的工作方向除了常见的妇产科内分泌、不孕症、更年期等,还着重于子宫内膜异位症(以下简称“内异症”)等妇科领域的难点。要知道,妇科领域的内异症是全国热点,多年的临床经验让李国维在治疗这类疾病方面有诸多心得。

仅周一全天,李国维会看诊近30位患者,有包括内异症、子宫肌瘤、不孕症、更年期以及各种妇科内分泌的常见疾病。所有的病例都是他亲自书写,所有的化验单都是他自己一张一张查阅和记录。他的认真、低调在与人交流中尽显。金富锐主任说,印象最深的是,当患者称赞李国维老先生时,他说“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医医生”。

金富锐主任告诉“医学界”,李国维老先生的思路,就是在疾病的不同阶段,应用最适合病人的治疗手段,无论中西,只要对病情有利就应该合理地结合在一起。

“治未病”是中医的精髓,预防疾病的发生是中医的重要组成部分。李国维表示,有些领域预防比治疗要好,通过调整脏腑功能,补益气血以提高机体正气,即可达到预防疾病的目的,或者减轻病情。

金富锐举例子宫肌瘤,李国维老先生对肌瘤的理念是无症状即可随访,不以把瘤变小为治疗目的,而是要把这个肌瘤给患者带来的不适减轻到最低程度。如果肌瘤引起月经过多,主要治疗月经过多的问题,不必拘泥于肌瘤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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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经数十年的临床摸索,“西学中”的李国维老先生,诊治思路和对疾病的理解都发生了很大变化,同样发生变化的还有患者的关注点。年轻患者的需求更多是抗衰老保护生育力,以及想生第二胎。虽然诊疗中他也想与患者进行更多交流,但也发现年轻患者大多比较着急,常常不给医生时间。

助力西医,解决疑难病症

“西医院的中医科解决了西医无法解决的难题,例如医院内有产后发热体温降不下来无法出院的产妇,加用中药一天后体温下降。”同样是“西学中”的金富锐,在国妇婴工作已14年,在跟着李国维学习的3年多时间里,用心感受着李国维老先生的专业和严谨。

近几年,一位患者再次刷新了她对中医的认知。有一位患者患有子宫内膜复杂性增生过长,从妇科来看,存在癌变倾向的子宫内膜病变,需要采用高效孕激素管理,如内膜不能逆转可能需要切除子宫。

然而,李国维接诊后,在治疗中并没有使用孕激素,这引起了金富锐的好奇。接下来的治疗过程中,患者第一年月经约2~3个月一次;第二年,宫腔镜病理显示变成不规则增生,病情向好;第三年,患者月经周期恢复28天一次。

“这位48岁的女性患者,原本是进入更年期状态,但在李国维的调理下恢复正常,且全身体检显示,各项指标都正常。”金富锐认为,这又一次说明通过中医治疗是有效的。当然,还有孕前调整之后很快怀孕等案例,不胜枚举。

接触到的患者中有不少患有“子宫肌瘤”和“子宫内膜异位症”,这两类疾病在全球范围仍未被攻克,能否从瘀血、气虚两个方向突破成为李国维治疗的重点。

金富锐坚定,中医是能治一些疑难杂症的。医院中医科现在经常会解决西医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曾经有几位异常子宫出血的患者,反复孕酮治疗效果不好,且多次住院都未能得到缓解,通过中医科治疗后异常出血停止,月经逐步恢复正常。中医科已经逐渐成为医院各个科室的“重要助力”,帮助他们解决一些难题。

由于李国维与金富锐都是“西学中”,且属于西医医院里的中医科,所以国妇婴的中医天然有着西医特色,并不会排斥西医。金富锐认为,“我们是在接受西医先进的循证医学指南之下,弥补西医的不足”。

找准中西医疾病诊疗“契合点”

针对某一具体疾病,能否找到中西医诊疗的契合点呢?这对医生的专业本身就提出了较高的要求,需要西医懂中医,中医懂西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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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莹/摄

在子宫内膜异位症这类疾病中,李国维就找到了中西医诊疗理念上能够共通的“契合点”。内异症是一种良性疾病,但是它有恶性行为,比如它能复发、转移、遍布全盆腔等。李国维在治疗疾病时会依据患者情况加入抗肿瘤药物,防止它扩散及复发。这其实就是注入了西医的理念。

在找到中西医治疗契合点上,李国维经历过不断地验证。刚开始由于西医观念过强,患者频繁大出血,他认为应该刮宫治疗。但是现在看病,如果遇到大出血的患者,会用中药进行调理,看是否有效,如果有效再进行观察,如果再出血,建议刮宫。“不能一概而论说哪种好,而是要基于患者年龄,将中医与西医结合起来看。这就是治疗上的契合点,何时介入中医,何时一定要有西医。”他说。

“病是客观存在的,但人也是会变化的,还要看患者与治疗的配合度。很多患者会问疾病什么时候能好?还需不需要再来看诊?”每每被问及这类问题,李国维都会想,“看病是不能订合同的”。

这些年来,不少忠实的“粉丝”追随着李国维,有的患者因为病已治好,与李国维失联,又因为其他疾病或者身边亲友患病再次找到他。还有很多通过他调理后顺利怀孕生孩子的,往往会给他寄来全家福照片或带着宝宝,当面感谢老先生。

李国维告诉“医学界”,对待患者要舍得花时间。

目前,上海市名中医李国维先生的传承工作室共有七名成员,轮流跟着李国维出诊,整理汇总病案。“李国维老先生一直说,给人看病能给他带来快乐。即使他已年逾百岁,但他‘活到老,学到老’,一直坚持学习国内外最新的医学知识。”金富锐说,这样的精神也深深影响着团队中的年轻人。

金富锐告诉“医学界”,李国维长寿的秘诀是“难得糊涂”,意思是好多事情上别去较真儿,不内耗。他经常和患者说,吃得香、睡得着、拉得出。其实就是通过自身调理,恢复正常的生活节奏扶持身体的正气。这个理念贯穿他的治疗经验,就是“身体好了病才好,不是病好了身体才好。”

在李国维身边,金富锐最大的收获是获得了一种安静的力量,在这种安静的状态下去思考疾病的时候,不太会被一些表象的东西掩盖。然后认真思考发病的原因和机制并进行相应治疗。

尽管已经百余岁高龄,李国维平时还会看英文文献,连当下最新的检测检查他也都知道。当被问及传承门诊应该做什么时,李国维说,要提高理论水平和治疗水平。“希望大家能多问我问题。”

来源:医学界

责编:田栋梁

编辑:赵 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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