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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是个老故事。

用现在的人眼光看,可能有些做法理解不了,傻得要命。

但终究是真实发生过的,对或错都成了记忆里的片段,提示我求知的前路。

有一段时间,我常会梦见一个小女孩。梳着小辫子,阳光朦朦胧胧地泛着金色的光晕,她在院子里忙来忙去。

都是背影,分不出是我妈,还是我。

有时候,踩着砖头,在灶台边做饭。有时候,伏在桌子上写作业。

不知道谁家的鸡,大中午的叫起来。看门的狗子,追着过路的蚂蚱,又蹦又跳。

有一次,那个小女孩生气了,身后的辫子一跳一跳的,泄露着心里的愤怒。

她站在院子的大门前,拿着一根粉笔,在老旧的门板上写了一行大字,王八蛋勿入此门……

02

我家在山西的一个小村子。

1957年,一个半大小子,抱着个婴儿找刚生了娃的人家求帮忙。

男孩说,姨,还有奶没?给我妹妹奶两口行吗?

村里人都朴实善良,招呼他们进屋说,快进来吧。这孩子可怜的,一点点就没了娘。

男孩是我大舅,一点点的小婴孩,就是我妈。

我妈出生两个月,我姥姥就过世了。

她是吃百家奶长大的,对姥姥没有一点印象。

姥爷家里三个儿子,就她这么一个女儿。

在男人堆里长大的妈妈,在外从来不受欺负,但这并不代表她过得轻松自在。

相反,那个年代,“男主外女主内”是注定的规则。

我妈是家里唯一的女孩,早早承担了 “主内”的工作。

洗衣,收拾家,不到10岁,就要喂猪喂鸡,踩着砖头在灶头前炒菜做饭。

然后再跑到地上,喊姥爷舅舅们回来吃饭。

那时候,我妈特别羡慕同龄的姑娘们。虽然她们也要帮家里干活,但不会像她,哪里都不能去。

因为每天有太多的活了。一顿饭做晚了,姥爷都要发脾气。

她只能守在家里,小小年纪,守成了真正的家庭主妇。

有时觉得,我妈就像灰姑娘,在繁重的家务里,灰头土脸的长大了。

03

我妈15岁那年,我大舅带回一个女朋友。她就是我大舅妈。

那时候,我大舅妈20出头,勤快又善良。

她第一次来我家,看我妈蓬头垢面,忙前忙后,就问我大舅,你妹不小了,我发现她怎么不喜欢打扮自己呢?

我大舅说,我妈走得早,我妹2个月的时候没的。她跟着一群干活的爷们儿长大,没人教她这个。

我大舅妈心疼了。看我妈闲下来的时候,去烧了热水,拉着我妈给她洗头发。

就用洗衣服的肥皂洗的。我妈说,整整洗出两盆黑水,才开始干净了。

我大舅妈那天穿的是条新裙子,黑底红花很漂亮。

我妈擦头发的时候,我大舅妈从自己裙子看不见的地方,剪下一条布,拿火燎了毛边,给我妈编了辫子,做头花。

我妈从家出门买东西的时候,村里的小伙子都惊呆了。

谁都没想到,那个每天脏兮兮的女孩,梳洗干净后竟然这么漂亮。

我妈就是从那天起,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开始学着打理自己的。

村里人也是从那天起才知道,那个吃百家奶长大的姑娘,长得很俊。

不久,我大舅妈嫁进了门。

她心疼我妈,小小年纪,操持了这么久的家。她说,妹子,你想出去玩就去玩玩,家里交给嫂子吧。

那是1982年,我大舅妈在家里第一次下厨做饭。

我妈坐在桌子旁,一边吃,一边想,原来这就是等着吃饭的感觉啊。我将来嫁人,一定要找个会做饭的男人。

与此同时,在临省一个不算遥远的村子里,有个18岁的男孩,打了两天两夜的麻将赢钱了。

整整十张“大团结”。

这个发了笔横财的小伙子,就是我爸。

他想要出去闯闯了。

04

我爸也是老小,但生性木讷,少言寡语,在家里一直不受父母待见。兄长也喜欢教训他。

在家的每一天,都是不快乐的。

有时觉得,我爸就像大船里的杰克,用一场赌注,换来了不一样的爱情与人生。

那一年,他怀揣着赢来的钱,离开家。毕竟 100块对于他来说,是笔巨款了。

他到外面打工,做学徒,360行,他几乎干过一半。

扛石头、搬运货物、做厨师,卖水产,当电工……

一路干干停停,来了山西。慢慢在这边也就定了下来,有了稳定的工作,交了几个不错的哥们。

那已经是1987年了。

有朋友看他人品不错,把自家妹子介绍给他认识。

大家一起在县城的小饭店吃了饭。

朋友的妹妹梳着一条水光油亮的辫子,清秀的脸,在人群中闪闪发光。

我爸对她可谓一见钟情。

可朋友的妹妹,只问了他一句,你……会做饭吗?

我爸嘿嘿一笑,说,当然会了,我以前干过厨师。咱俩好,我保证不让你做饭。

05

拿做饭作为衡量男人第一标准的女孩,当然,只有我妈了。

介绍他们认识的,是我二舅。

有时听我妈讲恋爱史,觉得爱情婚姻都如同儿戏一般。

但我妈说,我信命。婚姻就是场赌注,精挑细选出来的男人,未必就真的好。也许他只是会伪装呢。

年少的时候听我妈这么讲,像歪理。

可如今再想,也未尝不对。

人无完人。

一个男人在你眼里十分满意,零缺点,最大的可能是,他在迎合你的喜好,表演给你看。

总之,我妈嫁给了几乎一无所有的我爸,第二年生下了我。

而两个人撞天婚一般的婚姻,大部分时间还蛮幸福的。

我爸话少,不懂浪漫。什么甜言蜜语也不会说。

从我记事起,没听他说过一句爱我妈。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爱我妈。

婚后,他几乎没让我妈做过一次饭。

而每天我妈下班,他一定会赶过去,接她下班。

有一次,我妈没看见我爸,以为他没来,骑到半路才发现,我爸一直跟在后面。

我妈说,你怎么不叫我呢?

我爸说,又没啥事,陪着你就行了。

06

我爸只有面对我的时候,才会多说点。

因为我是他从小抱到大的孩子。

小时候,我爱哭,没人抱我,我就哭得更厉害。

我妈说,让她哭哭好了,不要管。

可我爸舍不得。

在他的世界,我妈和我永远是第一位的。

我两岁那年,家里又有了个弟弟。

我爸并没有因为多了儿子而冷落我,反而把一碗水端的平平的。

弟弟有的,从不会少了我的。

上了小学,同学家父母吵架的可多了,可我没见过我爸妈吵过。

有时想起童年,心里仍会腾起一层温暖的光晕。

然而,就像我妈说的,一件人或一件事,过于完美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我们没有看到真相。

8岁,我读三年级的年纪。

我和弟弟终于在一天深夜,听到了爸妈的吵架声。

07

我爸问我妈,你爱过我吗?

现在回想起这一幕,这句话,从一个半辈子没说过爱字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可笑。

我妈哭着问我爸,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懂什么叫爱吗?你知道爱是什么样吗?

这三连问,把我爸问住了,最后只剩下对骂!

其实,这三个问题,很多人都难以确切的回答。

但我知道,一个人彻彻底底爱另一个人是什么样。

那个人叫老陈。

他就住在镇上。

大家都说他非常非常爱他的老婆。

要星星摘星星,要月亮摘月亮。自从他老婆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之后,更是宠上了天。

然而,有一天,他老婆告诉他,她爱上别的男人,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了。

说白了,就是出轨了。

老陈知道后,做了令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

他放老婆走了。

因为他老婆爱的那个男人没什么钱,老陈还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开启新的生活。

这一定是真爱吧。

哪怕是现在重新说起这件事,我依然觉得震撼。而这件事对我来说,更是影响极深。

因为老陈老婆爱上的那个没什么钱的男人,就是我爸。

08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和弟弟在我二舅家。

当时,我妈不想我们看见她和我爸吵架,把我们送去了二舅家。

而就在那段时间里,我爸不告而别了。

我爸说,他和我妈恋爱的时间太短了,没体会过什么是真爱。和老陈的老婆在一起,才体会爱是什么。

爱真是一个可以胡作非为的理由啊。

我爸走了,留下我妈带着我和弟弟。

原本养两个孩子就不容易,如今又少了一根顶梁柱。我妈只能一个人扛起整个家。

我们山西人爱吃面,我妈开了家面食店,每天起早贪黑,没日没夜的干。挣的全是辛苦钱。

我和弟弟很懂事。知道家里正经历最艰难的时刻,都尽可能地帮妈妈。

我弟还是一年级的小豆包,就和小大人似的,划着板车出去买材料。

每一样都会和老板砍砍价。

我只要一回家,就帮忙打理店面。

每天中午放学,就飞快地往家里跑,就是为了帮妈妈看会儿店,让她睡会儿回笼觉。

开店的第二个月,我妈关了一天门。

她说不舒服,去了医院。回来的时候,脸色纸一样白。

我心里好担心,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你去帮我煮点鸡蛋吧,我饿了。

我后来才知道,那一天,我妈独自一个人去打胎了。

09

记得那一年冬天,临近春节,家里什么过年的东西都没准备。

妈妈舍不得提早歇业。

后来,还是舅舅们大包小包地给我们送过来。

晚上,我妈绷不住了。我弟睡着了,我妈坐在我床上,和我说话。

她说,不是为了你们俩,我真的不想活了,好累啊。

我说,妈,为了一个混蛋不值得。

我抱着我妈,呜呜地哭了。

说实话,我不想骂我爸。

因为他在我心里,99%都是好爸爸。

我真的搞不懂,怎么就鬼迷心窍,看上了有夫之妇。

其实,我一直都不敢和我妈说,她睡着的时候,我时常看到她的脸在哭。

我好想告诉她,她还那么年轻,那么漂亮,不要再说那些丧气的话了。我爸离开她,那是我爸没眼光。

后来的日子,我们终于在艰难中走上正轨了。

我妈的小面馆做出了口碑,每个月的盈余还够请个小工。

那已经是1998年了。

到现在都记得,一天中午,我妈睡不着,她坐起来问我,你爸要是回来,你跟谁啊?

我说,你啊。还用问吗?

如果是现在,我肯定体察出我妈的潜台词。

我爸已经开始联系我妈了。

但那时我没反应过来。

10

时间转进2000年,我12岁。

有一次,放学回家,刚好看见我大伯母从我家出来。

我隐约觉得,她是来给我爸说情的。

我问我妈,她来干嘛?

我妈说,串门,叙叙旧。

直觉里,我听出了我妈口气里的松动。可是,她不说,我也不好讲。

于是拿着粉笔,拉开大门,在上面写了七个大字——“王八蛋勿入此门”。

我妈看见说,你这是干什么,让人家邻居笑话。

我恨恨地说,要是让王八蛋回来,邻居才会笑话。

这些年,我心里养成了对我爸一种习惯性的恨。

但凡我身上发生不好的事情,我都会怪在他身上。

因为他的离开,我才会受苦。因为他出轨,我才不能像正常孩子一样健康长大。

然而人类的感情是个奇葩的存在。

我要怎么说呢。

那年暑假,大伯家的堂姐带我去公园的游乐场玩。

去的时候,我就有种预感了。

果不其然,在游乐场的大门外,远远地就看见了我爸。

他胖了,竟然还有了白头发。

我弟看见他,未必能认出来,可我真的,一眼看出来了。

我想过一万种再见到他时的场面。痛骂他,让他滚……

结果,我怂了。一声不响地,红了眼框。

他说,闺女。

我不想承认,但真的,听见那两个字时,我心里堆积如山的恨就崩塌了。

我仔细看他的眼睛,好像还是从前那个舍不得我哭,天天抱着我的爸爸。

原来我所谓的恨,都只是因为我想他。

11

那天回家,我妈问我,去见你爸了?

显然,她都知道。

那天,我妈才和我说了实情。

原来我爸走后半年,就和那个女人分开了。

原因说出来有点可笑,我爸做梦的时候,经常喊我妈和我的名字。

那个女人还给我妈打过电话,求我妈放过他们。

我妈说,他走的那天,我就不准备让他回来,你当我和你一样,上杆子追男人啊?

那之后,我爸就和那个女人分开了。

他一直想回来。

但我妈不肯松口。我妈说,你能回来,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还有你女儿。

我问我妈,他梦里真叫我名字了?

我妈说,你和你弟不一样。你是他从小抱大的,你弟没这个待遇。你爸当着全家的面,给我下跪道歉,自抽巴掌。我也想问问你,如果我让你爸回来,你愿意吗?

其实,从见到我爸的第一眼,我心里就已经点头了。

有时候,爱情可以无缝转成恨,但亲情真的很难。

我说,妈,如果他回来你能轻松点,就让他回来吧。但你永远是我的第一选择。

我妈伸手把我揽在怀里,两个人哭了好久好久。

12

我弟接受我爸挺快的。毕竟他小。

而我爸这次出轨,给我留下一个很大的后遗症,就是成了一个矛盾的人。

我不善于表达喜欢。

对所有喜欢的事物,首先的反应是抗拒和抵触。

我会不由自主的对喜欢的人或事挑毛病,说我多么的不屑与无所谓。

其实,是因为曾经失去过最信任,最珍惜的父爱。

害怕痛失所爱,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爱。

尤其在我爸刚回家的那段时间,我每天对我爸没有一丝好脸色。

我甚至很少叫他爸,只说,那个……给我拿下水。

我妈私下和我谈过两次,可效果不佳。

大概是两个月后吧。

一个周末,和同学约好出去。可闹钟响了,我没听见。

我爸以为上错了,就给关掉了。

于是那天我好像找到一个什么引子似的,和我爸发了大脾气,讲了些很难听的话。

而我爸只是叹了口气。

那天出门之前,我妈把我叫住了。

我急着出门,于是说,对不起,你可以原谅他,我还没准备好。

我妈说,你今天不要出去,我有话和你说。

我愣了一下,说,该讲的都讲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妈说,还有没说的。我必须告诉你,我有资格恨你爸,你没有。

我冷笑一声,说,凭什么?

我妈说,因为你不是他亲生女儿。

我一时间,傻了。

13

我只能说,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有一个隐藏的故事在进行。

原来在我妈嫁给我爸之前,结过婚。

那是个非常优秀的男人,长得帅气,学历高,也有很好的工作。

然而,婚前他隐瞒了很重要的一件事,他有心脏病。

我妈怀上我之后的第一个月,他心脏病发,过世了。

一瞬间,我明白了我妈为什么说完美的人一定是在表演完美。

我也明白了,我妈为什么凭一句会做饭,就嫁给了我爸。

我妈说,我最终原谅你爸,是我理解他为什么不相信我爱他。在他心里,我是没有办法才嫁给他。这几年,对他是个考验,对我也是个检验。他离开我这么久,我发现,我真的会想他,真的想他能回来。至于你……

我妈停住了。

漫长的空白,让我回过神来。

我妈说,他对于你没有责任,也没有义务,但他真的把你当亲女儿。他甚至不让我们任何人说起这个事,因为他不想你受打击。他出轨做梦,都不叫亲儿子,叫的是你。这不是他说的,是那个女人说的。你爸对不起我,其实我也有一定责任的。而他,从来没有对不起你。

我怔怔地坐在那里,半晌回不过来神。

只有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掉。

14

我知道现在网上,很多人不能容忍一丝出轨。

但我也不得不说,我爸的这一场出轨,的确让我父母验证了彼此在对方心中的位置。

其实,就像我妈说的,我爸也有心结的。

我爸回来的第一天,我妈对他说,我知道你肯定要回来的,我只是不知道你要回来的决心有多大。而我肯定会等你回来的。我不确定,自己刚嫁你的时候爱不爱你,但这些年下来, 我知道,我很爱你。

后来,我们家的日子过的蛮好的。

平平淡淡一帆风顺。

我和我弟都考上了好大学,也都找到了各自的良人,成家立业。

父母用他们重新修补好的爱情与婚姻,弥补上了出轨对孩子的伤害。

如今,我也做妈妈了。

我想我把自己家里这段出轨故事讲出来,是想给身在婚姻里的人一点启示。不是每一个犯错的人,都不值得去挽救。

至少我爸不是。

我妈找回了他,就等于把我们已经脱轨的家庭,重新拉回到了开往幸福的轨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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