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自古就有许多难以言述的羞与耻。
记忆最深的就是1972年，那时候我才七岁。
夏天的一个晚上，我睡梦中听到牲口棚的驴叫了好大会儿。
但毕竟是个孩子，想着应该不会有啥事，就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到第二天醒来，就听到我娘跟我爹在说话，念叨着王大林和驴之类的。
我好奇地问了句王大林咋了？昨晚上我确实听到牲口棚那边的驴叫了好半天。
谁知道我娘却瞪了我一眼，说小孩子瞎打听什么？不睡了就赶紧滚起来铺床。
我嘴里小声嘀咕着霸权、不讲理，然后穿好衣服就跑出去找小伙伴玩耍去了。
没想到外面街上妇女竟然三五一堆的站了好多人，说话间都是驴和王大林啥的。
我立刻来了兴趣，这王大林到底咋了？昨晚上驴又为啥叫个不停？
王大林我是知道的，那时三十多正值壮年，也是大队出名的老光棍。
说起这王大林来，在我们这个大队也算是名人了，不是他自己多有名，而是他祖上有名气，据说他太爷爷的爷爷曾经中过鞭子朝的秀才，家族在那时候也曾兴盛一时。
太爷爷还曾经在县城开过车马行，就是专门给人家代理运输货物的。
爷爷曾经在小鬼子时期给小鬼子养过马，然后他家就被打标签了。
解放后他爹和他一起被清算，地富反坏右他属于坏分子那一列的。
也因此他就成了老光棍，安排在我们大队做思想改造。
有祖传侍弄牲口的技能，所以就安排他看管牲口棚。
这一看就是二十来年，勤勤恳恳、老老实实，反正在我印象里王大林人挺不错的。
除了例行公事的被拉上台批斗之外，就是窝在牲口棚照顾着队里那几头毛驴。
他爱驴如命，平时对几头驴比媳妇都亲，我可不信他会做伤害驴的事情。
那到底为啥都谈论他和驴呢？我凑到那些妇女跟前听他们闲扯。
这一听竟然听到个天大的秘密，惊得我根本不相信那是真的。
王大林被民兵给抓了，据说一大早就被送到了公社处理。
被抓的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他把那头小黑驴给睡了。
那些妇女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就像自己亲眼看到了似的。
好半天我才梳理出来整个事情，简单总结来就是看牲口棚的王大林色胆包天，又是老光棍找不到媳妇，就趁着夜深人静跟小毛驴胡来，小毛驴不听招呼叫了起来，引来了民兵查看，当场人赃并获，被大队抓起来送到了公社去接受处理。
我听完实在耐不住好奇，跟几个小伙伴一起去了牲口棚。
几个大队干部蹲在牲口棚那抽烟，嘴里也念叨着王大林。
那头小毛驴正站在驴槽旁悠闲的吃草，没看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我就凑到那些大队干部附近听他们闲聊，没想到几个人聊得比妇女们都要不堪，有个竟然开玩笑说王大林这家伙也不傻，那么多驴非得找这头最小的折腾，找那些年岁大的也不至于被人发现，另外一个开玩笑似的说谁不是这样，一个十八的、一个你家黄脸婆，你选十八的还是黄脸婆？就是这王大林眼神不咋样，选的这头是个叫驴，被那么折腾能不叫唤吗？第三个当场就笑癫了，好不容易才停下来接话说都差不多，反正都是耗子都能打洞......
我当时还没弄明白他们的话是啥意思，但叫驴听明白了，叫驴在农村就是公驴。
想到这里我打算去验证一下，谁知道刚走到那小毛驴后面，就看到驴蹄子冲我踢来。
差点没吓死我，赶紧躲开跑了出去，出去的时候还能听到那些大队干部嘲笑我的声音。
说这驴被王大林折腾的，估计以后谁站它后面也得挨踢，小崽子还挺爱看稀罕的......
回到家吃早饭的时候我问我娘，王大林到底把那头小毛驴咋的了？
我娘眼睛一瞪，筷子立刻就打在我的脑门上，呵斥我赶紧吃饭，小孩子别乱打听。
大概也就两三天的时间吧，王大林回来了，不过是被民兵押着、背后插着牌子回来的。
牌子上写着字，我不认识找人给我念的，上面写着臭流氓王大林，还在大队弄个了公审。
王大林低着头被俩民兵押着头都不敢抬，主席台那位公社干部长篇大论的念着稿子。
稿子词弄得很复杂，我只听明白了坏分子王大林流氓人民的好伙伴、农业的好帮手毛驴同志，性质十分恶劣、情节特别严重、社会影响极坏，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改造教育的原则，判处王大林有期徒刑二十年。
然后就又是一段长篇大论，鼓励要积极发展生产，不要做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的事情，我将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下面那些妇女的议论上。
有的说王大林是活该，好好地人不当，非要去折腾一头驴。
也有为王大林说好话的，说都三十好几了，连笔是啥都没见过，那还不有个洞就想试试？
也有人说这判罚的有点狠了，一头驴又不是人，进去二十年出来王大林整个人也就废了！
这话一出口立马就有妇女笑着打趣，那你咋不早点牺牲一下，也省得让驴受那罪了不是？
顿时妇女们互相打趣笑骂起来，说啥的都有，到最后竟猜测起了另外几头驴的遭遇，话里话外都是说王大林肯定不会放着一头驴折腾，说不定其他驴清白也早没了。
没一会儿话风就又变了，转到王大林身上，聊起来王大林本身的隐私问题。
只有几个爷们坐在一起叹了口气，说啥也不是，都是人穷闹的，要是王大林能娶上媳妇，哪至于冲着驴使劲？这句话赢得在场大多数人的赞同，纷纷对王大林投去同情的目光。
轰轰烈烈的公审结束，王大林被拖着离开，除了大家茶余饭后多了个谈资之外，好像整个生产队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我也是在数年后才知道王大林到底做了什么事，也就成了我们这个年龄段人坐在一起瞎说八道时候的谈资。
转眼八十年代末，政策早就大变样了，我也结了婚成为家里的顶梁柱。
每天想的都是挣钱，从土地里挣钱、从牲口身上挣钱、干零活儿挣钱。
反正只要给钱我啥都干，早已没人再去谈论当初生产队的糟心事情。
这年我骑车经过村口的时候，看到个头发茬都发白的人背着行李从我身边路过，总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这人是谁，等晚上回家才从我娘口中听说，竟然是王大林回来了。
我爹说是他没错，在里面待了十六年，总算是出来了，老的我爹都不敢认他了。
娘也叹了口气，说本来不是多大事，一下子给人弄进去十六年，真是造孽啊。
爹也是挺同情的说，可不就是造孽咋的，这回来房子塌了、地也没了，村委会只能让他住在那间快要塌了的牲口棚，好在那牲口棚没被大家伙拆掉，也算是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我娘就问那咋安排王大林啊？也不可能再把谁的地分给他了吧？他吃喝该咋办？
爹也随之叹了口气，说不知道，看村里咋说吧，反正人家回来也不能让人饿死！
回到房里媳妇问我谁是王大林？我就把小时候看到的事情跟她简单说了一下，媳妇惊得嘴里能塞个鸡蛋，嘴里说着还有这样的人？以后谁还敢路过那牲口棚？
我笑着安慰她别多想，注意点就是了，其实还是挺同情王大林的。
事情到底咋样我不清楚，但确实如当初听到的那句话，要是家里有婆娘，谁会去冲着驴使劲呢？啥都不是，都是穷闹的、还有那个时代的关系，王大林要不是成分不行，也不至于娶不上媳妇，更不至于惹到这十六年的牢狱之灾。
不过那段时间村里大多数人对王大林都是很提防的，尤其是年轻小媳妇都不敢从牲口棚附近走，就算非要路过也得拉着人结伴走，王大林如果出来站在街里的妇女也会顷刻间鸟兽散，就好像他是什么吓人的洪水猛兽。
王大林也深居简出，在牲口棚很少出门，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拉着一辆修补好的破架子车出门，回来时候带着一些报纸、废铁皮啥的，都堆在牲口棚前那片空地上。
后面更是天不亮就出门，回来天都黑透了，那片空地上破烂也越来越多。
我爹说村里也没办法养着他，他说捡破烂，只能给了他一辆破架子车。
没想到王大林在里面学了一手好木匠活，没几下就把那架子车给修好了。
就用架子车到处去捡破烂、收破烂，对此村里面也是乐见其成。
娘就说捡破烂能挣几个钱？我爹说不知道，反正饿不死就行了。
一个多月后，那堆破烂堆得已经很高了，王大林又拉着架子车分批将破烂运走，运了十几天才全部运完，运到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反正运完之后又见王大林往空地上再次堆破烂。
转眼两三年过去，王大林就这么重复着运回来、运出去的，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挣到钱没有，直到那天他竟然登门来找我爹，把我媳妇吓得躲回屋里不敢出来。
等到人走了我问我爹才知道，原来王大林想要在牲口棚那里盖个房子。
当时农村盖个房子还不算很贵，但起码也要万把块，我问我爹他哪来的钱？
我爹说反正不是偷的、抢的，管人家哪来的钱，给钱咱就干，何必问那么多？
那时候我爹手下有个小工程队，专门给十里八村盖房子，就接下了他给的活。
有次我爹回来不停感慨，原来捡破烂那么挣钱，这两三年王大林就挣了好几万。
我也吃惊地不行，说捡破烂这么挣钱那为啥没人干呢？我爹说那让你干你去吗？
我嘿嘿一笑，我还真拉不下那个脸来，干点啥也能挣钱，何必去跟自己较劲呢？
不久后王大林又传出来大新闻，他家房子用的窗户、门和家具，都是他自己打制的，手艺相当哇噻，村里好多人都去他家里参观，说想让他帮着打一套家具啥的。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王大林都是白天去收破烂，晚上点灯熬油打家具。
有很多附近村里的听说后都来找他，听我爹说订单都排到第二年去了。
我说这么多订单，为啥不停了收破烂，专心打家具，也能多挣钱！
爹白了我一眼，说你舍得丢每年挣好几万的活儿吗？
我立马懵了，难道收破烂真的能每年挣好几万不成？
要真是这样我也去收破烂好了，面子跟钱比起来算个毛啊！
不过没多久王大林真的就不去收破烂了，而是将自己那改成废品收购站，零碎的可以送过去、批量的也可以送去收，价格也相当的公道，每天都有不少人给他的收购站送。
而他也在收购的间隙打制家具，那块空地一半是各种木料、工具，一半是各种废品。
转眼就到了九十年代中期，我在父母口中听到个惊掉人下巴的消息。
王大林要结婚了，对象是隔壁村一个三十多岁的小寡妇。
带着一儿一女一起嫁过来，我爹让我明天过去帮忙。
我吃惊地问是真的吗？王大林不是都五十好几了吗？
我爹笑了一声，咋的？五十好几都不让人娶媳妇了？
那当然不是，只是五十好几娶三十多岁的小寡妇，这事有点那啥啊！
我爹当时就骂了我一句狗眼看人低，人家有钱，别说五十多岁的，娶个十八的也绰绰有余，不能见人家过得好了就说东道西的，乡里乡亲又没有多大仇。
去帮忙也帮着接亲，那小寡妇还真挺显年轻的，俩孩子也都好看。
当时我心里还琢磨， 是不是这小寡妇没听说过王大林办的那件事？
不然咋会嫁给他呢？就算是再有钱难道还不考虑安全了？
王大林的婚礼办的很排场，他本人也笑的合不拢嘴。
村里人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的都纷纷对他表示祝贺。
他也一一回应，小寡妇在旁边也是陪着笑说多喝点。
日子继续往下过，王大林的日子也是平静安稳的很。
只是没多久就听说他在村口那边又要了三亩地，还是我爹接的他的活儿，给他们盖了一座收购站、一座木工作坊，还请了好几个人，热热闹闹闹地开业了。
做家具的作坊获得一塌糊涂，谁家娶媳妇都是去他那里定制家具。
收购站也特别大，每天货车进出将那些分门别类的废品给收走。
他娶的那小寡妇坐镇收购站，他自己则坐镇那间家具作坊。
忙的不可开交，整个人完全看不出来是五十多岁的模样。
村里人羡慕的眼都红了，说这王大林是个有本事的。
当然也有人提出来当年深夜驴叫的事情。
大家都是嘻嘻哈哈的说一通就散伙了。
也没人敢当着人家的面去说去臊摆人。
村里十几口子在人家的俩作坊里干活。
靠着人家发工资养活着，说了不得罪人了吗？
到了零零年代，王大林女儿出嫁，就是小寡妇带来的闺女。
他打手一会陪嫁了辆小汽车，虽然不是顶好的，也值个十几万。
村里都羡慕的不得了，说这小寡妇跟着王大林还真是跟对人了。
一个不是血亲的闺女都能陪嫁小汽车，早知道跟他们家结个亲了。
我爹不知道啥时候开始跟王大林关系变得挺好的，或许是他家的工程都交给我爹来干俩人熟悉了吧？有次我爹竟然邀请王大林过来喝酒，俩人喝的都有点多了，王大林竟然主动提出来当年深夜驴叫的事情，老头子在那不断抹眼泪喊冤。
我还奇怪这有啥冤枉的，那头驴才是最冤枉的呢！
我可是亲自感受过，谁站那头驴后面驴就会踢谁！
可是随着他的讲述我傻眼了，没想到深夜驴叫是这么回事，王大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着，说他真没咋的那头驴，跟驴他也不配套啊，真实原因是那段时间驴吃进去颗钉子。
他想办法让驴把钉子给拉出来，才去给驴半夜掏来着。
谁知道驴疼的叫了起来，正好民兵过来就把他给抓了。
我在一旁听的嘴都能放下个鸡蛋，原来是这么回事的吗？
那也就是说王大林是冤枉的？那头小毛驴咋不为他解释呢？
随后又苦笑起来，操蛋的人生就是这样，那年头儿谁会给你解释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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