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栋有裂缝的老房子,接连征服了戛纳、欧洲电影奖和金球奖,横扫颁奖季,并入围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短名单。在挪威导演Joachim Trier新片《情感价值》中,房子成为了“主角”,它所拥有的不仅是情感价值,还有值得细品的家居美学价值。
剧本以“老房子”为核心意象,
承载着多层含义:
它是家庭记忆的载体,
这座房子既像“主角”,
也像一个“旁观者”,
见证着四代人的创伤与和解,
成为贯穿全片的精神符号。
影片以两首美妙的歌曲开头和结尾,
分别是特里·卡利尔的《舞女》
和拉比·西弗的《坎诺克猎场》。
随着鸟叫声、车辆声还有音乐声,镜头亮起,视线聚焦在奥斯陆的城市景观,摇过一片森林墓地,最后定格在一座宛如童话故事里的赭红色房子:深色木材包裹的建筑,顶着陡峭的山墙,樱桃红的装饰线条在其上蜿蜒。
在挪威,这样的建筑风格被称为“德拉格斯蒂尔”(Dragestil,又称“龙风格”,一种兴起于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的浪漫民族主义建筑风格,其灵感主要来自维京时代和中世纪挪威的木构教堂与民间艺术)。
祖屋外观的建筑细节,
它拥有木雕龙纹、陡峭屋顶和粗犷材质,
窗户上镶嵌着蓝色的小玻璃片,
是典型的德拉格斯蒂尔风格建筑,
这些细节宛如历史的碎片,
将挪威的古老工艺
与19世纪的民族复兴梦想连接在了一起。
挪威导演Joachim Trier在离家步行5分钟的弗罗格纳街区,发现了这栋带有维多利亚时期风格的住宅,他将它称为“二十世纪无声的见证者”,“整个空间透着一股对往昔岁月的淡淡惆怅。”他如此说。
房子有着陡峭的坡屋顶,屋顶边缘向上卷曲,仿佛维京船头或龙头,轮廓线富有戏剧张力;而屋檐、门楣、栏杆则被大量运用精美繁复的木雕,铝条拼接的窗户上镶嵌了小蓝色玻璃片,既像珠宝,又似龙鳞。
这段低沉的女声是古斯塔夫电影的旁白,
由现年93岁的挪威女演员本特·博尔松配音,
她所讲述的是诺拉小时候写的一篇作品,
本特曾与Trier的祖父合作过电影《狩猎》,
祖父一生只拍摄了这一部电影。
一位老妇的声音徐徐道来:“当学校要求写一篇以物品为叙述者的文章时,诺拉毫无犹豫选择了她家的房子。作文的笔触细腻生动,“她写到房子的肚子咕噜咕噜叫,那时她和妹妹飞奔下楼梯的声音,房子静静地看着她们,从篱笆的破洞钻出去,然后到了街上,房子就看不见她们了。”
这篇作文的写法非常新小说,
诺拉以物的视角描述房子的感受,
叙事目的是交代两姐妹童年的家庭氛围,
还提出了疑问:
房子是更喜欢里面充满了人、争吵和生活,
还是更喜欢空荡荡的寂静?
“诺拉在想,房子更喜欢空置的轻盈,还是充满生活气息,地板喜欢被踩踏吗?墙壁怕痒吗?它有时会疼吗?”伴随这段独白,画面随之的快速切换,影片拥有了独特的影调:灵动的,有生命的,关乎家庭的。
诺拉想象祖屋是有感知的生命体,与此同时,Trier为早已被反复探讨的情感主题找到了深入而坦诚的切角。空间和人以“复调”逻辑展开叙事,Trier透过老宅探索声音设计的哲学、对时间本质的理解,还有对伯格曼电影的思考,他也在回溯个人家族史如何滋养本片的诞生。
房子见证了四代人的出生与成长,
古斯塔夫的曾祖父在二楼卧室去世,
而他的祖母恰好出生在同一间卧室,
后来这里又成为他与女儿们的母亲共享的卧室。
祖父临终床前的那场戏,
是电影中最古老的室内场景——1918年。
当时很多家庭没有电或电力不足,
而城镇那一片的高档住宅是有电的。
他床边的灯是一盏组合灯。
一部分用电,另一部分用煤油;
21世纪初的祖屋,
夫妇在争吵,床头放着一盏宜家Funka台灯,
由Uno Dahlén(乌诺·达伦)设计,
它带有黑色塑料调节装置,
那也是导演童年的生活参照物。
房子建于19世纪末,房屋内部装饰的变迁描绘着角色们所历经一个世纪的时光,而屋内的灯光始终是线索。比如祖父临终床前的煤油电力双燃料灯,标志着家庭从煤油时代向电气时代过渡;而到了1925年,煤油部分不见了,玻璃罩没了,也许是它被弄坏了,或者不再需要煤油了;镜头切到21世纪初,父母在争吵,床头一盏IKEA Funka台灯紧张地躲在墙角......
祖屋在诺拉祖母卡琳所生活年代时的样貌,
除了在真实的房子里拍摄,
Trier与艺术指导Jørgen Stangebye Larsen
在离奥斯陆市中心三十分钟火车车程的影棚内,
造了一座“复制品”,
影棚版本的祖屋在20世纪的每10年进行布置,
制作团队在仿制房屋的墙壁上叠加了多层壁纸,
当某个时期场景拍摄完成后,
会把壁纸剥离一层露出下面的壁纸,
家具也根据时代背景进行更替。
导演钟爱这栋老房子的超大窗户,光线在室内墙面随日光流转,从外面拍摄时,房子仿佛能透过窗户凝视着屋内。从材料与色彩运用上,木结构与石材蕴含刚柔并济的平衡哲思,深红色的外观与带有装饰线的白色窗框则增强戏剧张力;内部房间布局自由,注重与自然景观的融合,凸窗、阳台和门廊,形成丰富的体量变化。
在1950年代,
童年的古斯塔夫家族宅邸,
一只红色穆拉诺玻璃花瓶静立在橱柜之上,
它后来在诺拉姐妹整理旧宅时也有出现。
家的每个时期都有不同的性格:祖母卡琳童年的家是古典而优雅,古斯塔夫的幼年时期则温馨许多,后来姨妈成为了主人,掺入了她性格一样热烈的色彩......随着繁复的墙纸被撕下,书房变成了娱乐室或办公室。
吊灯、落地灯、台灯在房间之间迁移,明明灭灭。“有些灯是为了呼应场景,有些是我们用来定义某个时代,有些是我们用来表达角色特质的,有些场景,我们实际上就是想用这些灯来照明的。”美术指导Jørgen Stangebye Larsen解释道。
古斯塔夫小姨在姐姐离世后继承了房子,
她的形象便是战争后“垮掉的一代”,
她终日在家中举办派对,
沉迷于享乐主义,
她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古斯塔夫的成长,
房子里的家具大多采用柚木家具,
沙发椅子等物件大多来自瑞典的拍卖会,
布景中加入了许多个人物品而非装饰性的室内设计,
更符合那个时代下挪威人的原貌。
她去世后把房子留给了古斯塔夫。
到了古斯塔夫这代,房子内部显得轻松随意,富有生活气息,一盏Arco灯划出优美弧形,混搭皮革沙发和USM黑色电视柜,“你会感觉到这个人不太拘谨,不炫耀,但欣赏品质、工艺和经久耐用的物品。我可以想象在那盏灯下,他们早期婚姻里所拥有的浪漫。”Larsen继续说,“但也许他离开时把它带走了,电影对这种解读是开放的,在古斯塔夫去瑞典后,我在想他带走了什么,留下了什么。”
为了重现1980至1990年代古斯塔夫结婚后的家居场景,
美术指导Jørgen Stangebye Larsen
从父亲那儿借来了很多艺术品摆放在空间各处,
其中还包括一盏来自1960年代的FLOS Arco落地灯,
并搭配宜家Klippan皮革沙发,
“那个时代几乎其他所有家具都是宜家的。”
Jørgen如此解释道。
对面是一张由Bruno Mathsson设计的Pernilla椅,
它造型优美,也是瑞典设计的象征,
呼应古斯塔夫作为瑞典人的背景。
父母离婚后,诺拉在作文里写道:“房子在下沉、下陷。”事实上,房子刚建成时便有裂缝,象征着家族的苦难如梦魇般传承了几代人,裂缝既是对亲情关系存在裂痕的隐喻,也在探讨一种与理性相对的价值观。
诺拉惊觉自己竟然用“噪音”来形容父母的争吵,当爸爸离开后,房子里不再回响起剧烈的吵闹声,但它已经开始怀念父亲的其它声响了。
房屋的裂缝自建成便存在,
现代场景的客厅中,
一盏白色中古落地灯
和后面的Billy书柜均来自宜家。
古斯塔夫与他的母亲一样,抛下了两个女儿,给诺拉的内心留下了一道难以弥合的裂缝,家从此以后成为了空壳。电影用一盏在黑暗中亮起的PH5,彰显人物的孤单情绪。
这盏灯自爸爸离开过后,就从未变换过位置,它稳定地贯穿了电影的始终,充满戏剧的张力,如同电影本身并无情绪失控的爆发,Joachim Trier相信,生命中最戏剧性的时刻往往发生在沉默中。
在父亲离开后,
母亲一个人在餐厅低声哭泣,
桌子上方悬挂着一盏由Poul Henningsen
为Louis Poulsen设计的PH5灯(型号为复古款),
它在夜色中散发出幽幽的光线,
这盏灯在后来多个场景里也有出现,
一直到房子最终拆掉之前,
它也一直存在,
甚至没有移动过位置。
爸爸离开后,房子变轻了。它原本承受着家庭的重量,它或许曾感觉到痛,也曾发出“噪音”,但也会有欢笑与幸福,诺拉心想,“它更喜欢被填满。”她以物的视角描述房子的感受,实则是她的感受:空间被赋予强烈的隐喻功能,物理空间即心理空间,景深镜头与对建筑细节的特写,反复强调环境与内心状态的同构关系。
镜头有时从房子的外景切入,
有时透过窗户看向室内,
视点的转换也不局限于单一主角。
Joachim Trier在构思片子的时候采用了声学或复调叙事的叙事逻辑,它的核心在于视点的流动性和多声部共鸣,视点局限于单一主角,而是让叙事在不同的家庭成员之间流转,他甚至引入了房屋本身的意识,营造一种被房子注视的感觉。
而关于叙事的空间处理,由于角色需要在房间和走廊之间穿梭、移动,并且需要能形成对照、随时间的推移而产生状态和情绪变化的空间,餐厅和那间带有独立入口的书房成为了理想的载体。
父亲离开后,
诺拉的母亲Sissel又在房子里待了20年。
导演希望呈现出她作为心理医生的现代女性面貌,
即使到老年也紧跟时代发展。
她的诊疗室里充满了现代的家具和办公用品,
一对由Alvar Aalto设计、Artek出品的Armchair 406
呈现出温暖而舒适的质感。
椅子后是Vitra的置物架、书桌上摆放着她的iMac电脑。
这间书房后来被诺拉的母亲Sissel用作心理诊疗室,她生前是一名心理医生。一扇独立的门可以直接从花园进入书房,这样来往的客人就不必打扰主宅里的人们,母亲可以将工作场所和家庭生活巧妙区隔。
窗前一对Armchair 406对称地摆放,它们被用作病人与医生的对谈使用。空间画面工整,医生与病人的座位距离甚远,平静克制的画面积蓄情感张力,让观众通过形式感受到“关系”的症结所在。
追思会次日,
古斯塔夫约诺拉在咖啡馆见面,
二人对坐在餐桌两侧,
作为著名电影导演,
十五年没拍长片的他决定启动一个新项目
却在邀请女儿诺拉出演时遭到后者拒绝。
这种秩序化的画面处理与后来父女在咖啡馆那场尴尬的对话相呼应:诺拉拒绝出演古斯塔夫的电影,她不愿意成为父亲“赎罪”的工具。导演通过“棋局构图”营造一种对弈谈判的氛围,象征情感的疏离与僵局,并暗示冲突的根源是复杂且双向的。
诺拉和艾格尼丝回到祖屋整理物品,
那盏Artemide Tolomeo银色台灯低着头,
暗喻人物的精神上的沮丧与疲惫,
也营造出一种生命力衰退的氛围;
被拆下的置物架为Artek 112b Wallshelf
由Alvar Aalto设计;
诺拉选中的这只红色穆拉诺玻璃花瓶,
曾在1950年代家族宅邸中
以及姐妹俩的童年时期出现。
房子即将出售,当诺拉在艾格尼丝收拾东西时重新进入房子,她显得拘谨而生分,她悄悄撕掉一张写着“别忘关火”的便条,那是母亲患有痴呆症的证据。显然,这里是她精神焦虑的来源。妹妹希望保留带有情感价值的物件,而姐姐则试图通过“断舍离”来清除痛苦的记忆,她为自己筑起一堵隔离情感的“墙”。
在现代场景中,房屋内部被粉刷成白色,
整体保持极简风格。餐椅为J39 Mogensen Chair,
由Børge Mogensen设计,Fredericia Furniture出品,
古斯塔夫在给好莱坞女演员瑞秋讲戏,
他讲到母亲在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内,
用那张宜家RÄVSTEN木凳自尽,
然而它并非来自母亲生活的年代。
大导演古斯塔夫给好莱坞演员瑞秋讲述电影最后一幕的长镜头:女人用一根晾衣绳和一张凳子,在房间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是他的亲身经历,此时,房子一片寂静,唯有那张宜家RÄVSTEN木凳砰然倒地的声音砸碎了沉默。
“这大概是我从父亲那里学到的:创造出感觉寂静,实际充满大气层般精妙音效设计的氛围。”Trier谈及了身为电影音效设计师的父亲对自己产生的影响。
在父亲老搭档摄影师的房子里,
也摆放了一盏Artemide Tolomeo银色落地灯,
诺拉母亲Sissel也在诊疗室中放了同款,
美术指导让两个人物在文化品味上产生了关联;
沙发后的Beosystem 9000c播放器
来自丹麦音响品牌Bang&Olufsen。
在确定了投资方意愿后,古斯塔夫驱车前往老搭档的现代住宅,这是一座极具雕塑感的极简主义玻璃与混凝土宅邸,宛如一块被精心放置在林间湖畔的冷峻宝石。建筑采用大胆的几何切割,通体的落地玻璃幕墙模糊了室内外的界限,让水光天色成为动态壁画。
户外厨房采用半开放布局,客厅空旷开阔,科技隐藏于无形,书籍和报纸散落各处,刻画的是一个成功、骄傲、固执,却在晚年孤独的摄影师形象:它彰显品位和功能性,却缺乏传统意义上的温暖与琐碎,恰恰指向人物淡漠的亲情关系。
妹妹艾格尼丝的职业是历史研究学者,
她的家色调温暖明亮,
充满了积极、温和而充满希望的气氛。
片中家庭聚会和有爱的瞬间大多发生在这里。
餐桌上悬挂着Louis Poulsen VL45 Radiohus吊灯,
窗台上的红色FLOS Bellhop小灯
与Alvar Aalto为Iittala设计的绿色“湖泊”花瓶
碰撞出某种活泼的趣味性。
转眼到了外甥生日,全家在艾格尼丝家中团聚,踏实内敛的小女儿虽然选择了看似平凡的家庭生活,但她作为历史学家,却是家族中最为清醒和勇敢的存在:她幼年参演父亲的电影,长大后温和地处理与父亲的关系,即便他送给外孙不合时宜的影碟当礼物;她主动前往国家档案馆,查阅了祖母卡琳遭受酷刑的证词,她直面家族的创伤并将其与宏大的历史背景串联起来。
当艾格尼丝与父亲产生争执后,
她在厨房心不在焉地忙碌,
环境切换为低沉的夜色,
仅有几盏Megafono壁灯发出光亮,
它们由Stilnovo出品。
她坐在窗边阅读父亲为姐姐写的剧本,
场景切换到卧室乃至卫生间。
艾格尼丝的存在代表着家庭中最柔软、最坚强的支撑,她的家表现了这一特质。相比起艾格尼丝的温馨家庭,诺拉的单身公寓显得清冷,窗外看得见屋顶和墓碑,对应着家,情感与死亡。
导演将全片最感性的戏安排在了诺拉的房间,这段戏没有配乐,只有独白、呼吸、抽泣、整理碗盘和衣服的窸窣声,却极有力量与临场感。
柜子上的Akari Nouguchi台灯,彰显她的不俗品位。
卧室的床头的TERTIAL夹子灯来自宜家
在她童年时的房间也有一盏类似的款式。
诺拉常常无法确认自己的存在,
甚至要通过“被打一巴掌”来确认所处的现实,
她羡慕家庭安稳的妹妹,
但不知她是因为“我有你”,
而在混沌的成长中找到了支点。
诺拉的高层公寓映射了她内心的不安定,它仿佛漂浮在城市上方,面向一片墓地。家具非常简单,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她的照片靠着墙,并没有挂起来;她没有衣柜,用椅子来当床头柜,仿佛一切都是临时方案。
诺拉是舞台剧演员,舞台布景本身就是戏剧化的语言,“我最喜欢的是进入一个角色,采纳他的观点、感受,变成另一个人。”
诺拉的舞台剧布景常常以沉郁的色调呈现,
她的小剧场演出时而对着“父亲形象”的角色怒吼,
又或是躺在卧室里的地上流泪。
舞台是她最习惯“躲”进去的地方,她与父亲一样习惯通过逃避来解决现实的困境,Joachim Trier多次通过舞台设计来推动叙事的发展和揭示她的内心。
比如黑暗中矗立着一座摇摇欲坠的三角木梯,或是用一间昏暗压抑的卧室制造压抑、孤寂的氛围,导演用这种方式外化诺拉内心的悲伤与愤怒。
伯格曼频繁使用的特写镜头精准捕捉,
在本片中亦有体现:
摄影机长时间集中于演员面部,
细微的表情,眼神的游移、
肌肉的颤动通被无限放大,
考验演员演技,也考验观众的承受力,
观众与演员被迫对视与相互审视。
随后出现父女交叠的脸部特写,Trier以此致敬伯格曼电影《假面》(Persona),及其关于人的本质性命题的诘问:我是谁?古斯塔夫的自恋与悔恨、诺拉的愤怒与脆弱、阿格尼丝的冷静与探索,三人的面部重叠构成镜像,不仅是视觉的相似,更是心理的相互投射与塑造。
夜深人静,当演员瑞秋辞演离开,
古斯塔夫徘徊在无人的老宅,
随着内心的情绪铲产生起伏,
房子的红色逐渐变深,
营造出一种孤独寂寞的氛围。
美国女演员最终辞演。古斯塔夫独坐在走廊的长凳,他害怕地望向那扇门——门后封存着母亲的终局,也烙下了他生命里最残忍的伤痕,他一生都在绕开那扇门。电影有大量从室外望进窗户的镜头,人在景深处徘徊,与外部世界既隔离又渴望连接,家宅成为记忆的囚笼。
地基的裂缝缓慢地撕开房屋的墙壁,像一道隐隐作痛的伤痕。与裂缝相似的是,一条壁炉通道串联着老宅上下两层,也作为几代人通过声音产生连接的纽带存在:姨妈听到姐姐被抓走的噩耗,小诺拉偷听母亲与病人的谈话,父女时隔多年未见,也是通过这条通道重新产生链接。
壁炉被设置在书房里,
它通往小诺拉的房间,
也曾是古斯塔夫姨妈的房间,
小诺拉在这里偷听母亲与病人的对话,
这为她日后作为戏剧演员
去体会和揣摩不同角色的心理活动埋下了线索。
“小孩子在童年时所‘偷听’到的内容,要远远比父母想象的多。那些曾经不能理解的谈话,将在日后默默地影响他们的生活,那也是成长的一部分。“导演说道。当古斯塔夫通过剧本重构过去,阿格尼丝则主动寻求档案填补家族历史的空白,他们无意间形成了完整的闭环。
艾格尼丝前往挪威国家档案馆
查阅祖母卡琳被监禁的档案资料,
团队采用了实地拍摄,
并将桌子所有的绿色台灯折下来摆放,
使得灯头呈现出低垂的样貌,
暗示家族历史的沉重。
这段情节影射了Trier曾追溯家族历史的经历,“我通过一张纸,发现了外祖父由于参加抵抗运动而被捕和关押的目击者记录,他因此深受创伤。战后他制作电影,我想那是一种生存和重新在世界上找到位置的方式。”对Trier而言,这部电影是私人的。
父亲儿时常常在房子里奔跑,
“多年以后成为电影导演的他,
喜欢这样说‘没有什么比光影更美了。’”
那时他回想的是童年时的家。
“没有什么比光影更美了。”母亲的骤然离去给古斯塔夫带来了精神阴霾,而他自己也缺席女儿的成长,回避她们的创伤,“父女间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感,就像是一次次跌入裂缝。”Trier这样描述。
古斯塔夫的敏感、逃避、毁灭倾向同样继承给了她,而专业领域的相互欣赏则架起了父女沟通的桥梁,这是艺术家的悲哀,却成为他拯救自己和诺拉的路径。
女明星瑞秋主动去剧场找诺拉,
两个女演员一黑一白,
在对称的剧院空间中对话,宛如镜像。
在角色更换的过程里,两位女演员在对称的剧院中彰显“镜像关系”:她们都在扮演他人中迷失自我。她们的存在也是复调关系:女明星通过接下、体验和辞去角色,认识到过往生涯都在无意识的表演,她主动寻求改变,所展现的自由意志正是意识觉醒的开端;而诺拉则相反,她在接下角色后才开始接纳无意识层面的痛苦。
父亲电影中的拍摄场景,
这盏弧形落地灯
是来自1940-1950年代的意大利古董,
美术指导Jørgen Stangebye Larsen
特意将它摆放在1990年代老宅场景中
那盏Flos Arco灯相对的位置作为呼应,
从而形成一个完整的半圆。
时间的维度贯穿于影片的始终,人的生命短暂,而房子有着更持久稳定的结构,裂缝所象征的代际创伤在家族里传递,同时与全人类的命运共振,故事的最后,祖母走向死亡,诺拉或许走向了另一种命运。
古斯塔夫电影中的最后一幕,
也是他当初给演员瑞秋讲戏的长镜头。
搭设的虚假布景中依然有那张宜家椅子。
祖孙的不同命运或许验证了荣格的说法:潜意识正操控你的人生,而你却称其为命运;当潜意识被觉知,命运便随之改写。裂缝也许无法弥合,但光会找到它的位置,无论原生家庭如何,人始终拥有改变的权利,以及愈合创伤的潜能。
布景中,窗外的风景是蓝幕,
房子的二楼并不存在,
周围是忙碌的工作人员和灯光设备。
为了重新筹集拍片资金,古斯塔夫卖掉了家族老宅,新房主将房子改造成空洞的“样板房”,剥去所有的“情感价值”,而古斯塔夫在摄影棚里重建了记忆中的家。布景中,诺拉在完成了长镜头的表演,门后的对视意味深长,父女俩在现实生活中无法对话,却在虚构的房子中有了真实情感的流动。
影片结尾,诺拉在门后与父亲对视
在这个快节奏的世界,情感存在的价值还有多少?也许我们该将片名看作聋发聩的诘问。
最后,Joachim Trier巧妙留下了开放式的结局:相视一笑不一定是“原谅”,而是与自己和解的“出路”,即便无法理解,如能感同身受半刻,也挺好。
文| 栗子
编辑| 栗子
设计丨 Darki
图片与视频来源于电影
春节团圆之前,不妨与全家一起观看这部电影,或是欣赏他们如何布置家,又怎么珍藏来自家人的爱与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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