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旧纸片,放着也是放着,还不如让它们发挥点余热。”面对梁从诫的质问,继母林洙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

她已将所有梁思成、林徽因的手稿送上了拍卖会,心底积压多年的不甘与妒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拍卖现场气氛热烈,当竞价飙升至四百五十万落槌的那一刻,林洙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然而,她没注意到,角落里的梁从诫默默拨通了一个电话。

当梁从诫挂断电话,转身面对她,说出那句“我是来通知您一件事”时,林洙并不知道,她所期待的一切,即将在瞬间化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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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从诫推开那扇沉重的、带着岁月包浆的红木书房门时,心脏没来由地往下沉了沉。午后三点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格子,尘埃在光柱里无声飞舞。

一切都似乎和他上周离开时一样,那方陪伴了父亲半生的歙砚还静静地搁在书桌右上角,几支用秃了的狼毫插在旧青瓷笔筒里。

然而,空气里少了点什么。

是那股混合了陈年墨香、旧书页,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母亲生前最爱的白兰花冷霜的气味。如今,只剩下阳光曝晒后的、干燥的木头味道,还有一丝……陌生的、属于林洙的廉价脂粉香。

他的目光猛地钉在书房西墙。那里原本立着一只榉木打制的、带玻璃门的旧书柜,柜子不高,但很深,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父亲梁思成的手绘稿、母亲的诗歌散文札记,以及他们夫妇与众多友人如金岳霖、徐志摩等人的通信。

此刻,书柜的玻璃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不是凌乱,是那种彻底被搬空后的、一尘不染的空。深色的木质隔板上,连一丝灰尘的痕迹都没有,只有几个颜色略浅的方形印子,标记着那些厚重文件夹曾经存在的位置。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冻僵了他的四肢。他几乎是扑到书柜前,手指颤抖着划过冰冷的隔板。没了。全没了。不仅仅是母亲那些未发表的手稿,连父亲早年考察古建筑的测绘草稿、那本贴满了照片和剪报的、关于营造学社的厚册子……全都不见了。

“林姨!”他转身冲出书房,声音因为急切和惊怒而变了调。

客厅里,继母林洙正端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往自己的指甲上涂着猩红色的蔻丹。她穿着一条崭新的、颜色鲜艳的丝绸旗袍,头发显然是新烫过的,卷曲的弧度显得有些僵硬。

听到梁从诫的喊声,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又专注地看向自己涂到一半的指甲,轻轻吹了口气。

“从诫回来啦?这么大声做什么,吓我一跳。”她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刻意拿捏的慵懒。

“书房书柜里的东西呢?我母亲的手稿,父亲的那些图纸,都到哪里去了?”梁从诫几步走到她面前,努力克制着胸腔里翻腾的情绪。

他今年已过不惑,自认修养尚可,尤其是面对这位只比自己大十来岁、在父亲晚年进入这个家庭的继母时,他总是提醒自己要维持起码的体面。但此刻,体面有些摇摇欲坠。

林洙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小刷子,抬起脸,迎着梁从诫通视的目光。她的脸保养得宜,但眼角细密的纹路和略微下垂的嘴角,依旧泄露了年龄和某种长期郁结的心气。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梁从诫看不懂的、混合了痛快和讥诮的东西。

“哦,你说那些旧纸啊。”她拿起旁边茶几上的棉片,慢悠悠地擦拭着手指上不小心沾到的颜色,“我收拾屋子,觉得太占地方,又落灰,看着也心烦,就处理掉了。”

“处理掉了?”梁从诫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怎么处理的?那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是珍贵的研究资料和文献!你有什么权利处理?”

“权利?”林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声音也冷了下来,“梁从诫,你搞清楚,这个家,现在是我在当家。你父亲走了,留下的这些东西,自然由我来处置。那些纸片,放着也是放着,霉了、蛀了,还不如让它们发挥点余热。”

“发挥余热?你什么意思?”梁从诫的心不断往下沉,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林洙好整以暇地靠回沙发背,双臂环抱,目光掠过梁从诫,看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语气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针:“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有些人啊,被传得神乎其神,什么才女,什么建筑学家,我看多半也是吹出来的。那些手稿,涂涂画画,写些风花雪月的句子,真有多大价值?也就骗骗你们这些念旧的人罢了。”

梁从诫的拳头蓦地握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当年父亲执意要娶她,家里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包括他自己,也觉得不甚妥当。但父亲晚年寂寞,林洙在生活上也算尽心,他最终选择了沉默和尊重。父亲走后,他将老宅留给了林洙居住,自己搬了出去,只要求保留书房里父母遗物的完整性。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你卖了它们,是不是?”他一字一顿地问,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洙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五斗柜旁,拿起一个崭新的、印着某拍卖行烫金标志的硬壳文件夹,转身“啪”地一声扔在梁从诫面前的茶几上。

“看看也好,让你死了心。”她下巴微扬,“下周六下午两点,‘东方珍萃’拍卖会,压轴专场,‘才女林徽因未面世手稿及梁思成相关文献一批’。预展已经开始了,听说关注的人还不少。”

梁从诫猛地抓起那份图录,手指颤抖地翻开。精美的铜版纸上,一张张高清图片刺痛了他的眼睛。母亲那娟秀又带几分英气的字迹,写在小楷毛笔信笺上,是那首从未发表过的长诗《十一月的小村》片段;父亲用严谨的工笔绘制的古建筑构件详图,旁边密密麻麻的批注;还有母亲翻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草稿,上面有父亲用红笔修改的痕迹……这些承载着记忆、情感与学术生命的纸页,此刻成了拍卖图录上明码标价的“标的物”,旁边标注着令人心惊的估价。

“你……你怎么敢!”巨大的愤怒和悲哀席卷了梁从诫,他感到一阵眩晕。

“我为什么不敢?”林洙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面具出现了裂痕,底下是积郁多年的怨愤,“梁从诫,你以为我乐意守着这堆故纸,守着这个空荡荡的老房子,天天活在林徽因的影子里?是,她是才女,是万人迷,是你父亲心头的朱砂痣、白月光!我呢?我林洙算什么?一个庸俗的、只会照顾他起居的续弦?一个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的替代品?”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圈微微发红,但强行忍住了:“这些年,我受够了!每个来家里的人,看的、谈的、怀念的都是她!这个家里的每一样旧东西,好像都在提醒我,我只是个后来的闯入者!现在你父亲不在了,我难道还要靠对着这些发霉的纸片缅怀他们过一辈子?它们值钱,有人愿意出高价买,我拿去换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有什么错?我也要生活,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

梁从诫看着情绪失控的林洙,一时无言。他理解她的压抑,甚至有一丝怜悯。父亲对母亲深沉的感情,从未因母亲的早逝而消散,这或许确实让身为继任者的林洙如芒在背。但这不能成为她变卖这些无可替代的遗物的理由。这不是普通的旧物,这是历史的一部分,是父母学术与精神的凝结,更是他这个儿子心中不容侵犯的圣地。

“你需要钱,可以跟我商量。”梁从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做最后的努力,“这些手稿,尤其是涉及未公开学术内容的,按规定不能随意买卖,更不该流出。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商量?你会同意我卖吗?”林洙冷笑,打断了他,“别假惺惺了。至于规定……”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梁从诫,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淡,“拍卖行自然有他们的渠道和办法。这些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手续合法,钱货两清。下周六之后,这些东西就和我,和这个家,再没关系了。”

她顿了顿,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那种混合着疏离和自矜的表情:“你如果想去拍卖会现场看看,也行。不过,我劝你别动什么歪心思。白纸黑字的委托合同,具有法律效力的。”

梁从诫知道,再谈下去已是徒劳。林洙心意已决,甚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快意。他紧紧捏着那份拍卖图录,指节泛白。冰冷的硬壳封面硌着他的手心,也硌着他的心。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老宅。午后的阳光依然炽烈,但他只觉得浑身发冷。母亲清丽的面容,父亲伏案工作的背影,书房里温暖的灯光和淡淡的墨香……无数记忆的碎片翻涌上来,又被眼前那份冰冷图录上的图片狠狠击碎。

绝对不能让这些东西被不相干的人买走,散落天涯,甚至流落海外。那是父母留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建筑实物之外,另一部分鲜活的生命证据。

可是,他能怎么办?像林洙说的,委托合同已经签了,拍卖程序已经启动。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学者,没有滔天的财富去竞拍,也没有通天的权势去强行阻止一场合法拍卖。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胡同里,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卷起几片早落的梧桐叶。走着走着,他停住了脚步,抬起头。眼前是一座古朴的四合院,门扉紧闭,门楣上似乎还残留着往日气象。这里是金岳霖先生曾经的居所。金先生是父母挚友,终身未娶,将一生深情都化作对母亲柏拉图式的守护和对父亲的莫逆之交。父亲走后不久,金先生也溘然长逝。这院子,听说后来卖给了一位海外归来的富商,深居简出。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冒险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电光,骤然划过梁从诫混乱的脑海。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心脏砰砰狂跳起来。但他紧紧抓住了这缕微光。也许,这是唯一可能挽回局面的办法了,尽管希望渺茫,且充满不确定。

他需要了解更多信息,需要确认一些事情。他没有去找拍卖行,那无异于打草惊蛇。他转向了几个旧日关系颇深、如今在文化界和收藏界仍有影响力的父执长辈。拜访是小心翼翼的,话题是迂回的,但他还是拼凑出一些关键信息:这批手稿确实引起了不小关注,尤其是一些海外藏家和机构,对“林徽因未发表诗作手稿”及“梁思成早期考察笔记”表现出浓厚兴趣。拍卖行保密工作做得不错,但隐隐有风声,说已有神秘买家私下表达志在必得的意愿。

这消息让梁从诫的心更沉。如果流入境外,追回的难度将呈几何级数增加。时间不多了。

接下来的几天,梁从诫表面平静,照常去研究所工作,但内心的焦灼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反复推演着那个临时起意的计划,每一个环节都充满变数,最关键的那一环,他几乎无法掌控,只能基于一种微弱的信任和对父母人品的信念去赌。

他给那个记忆中由父亲提及、仅仅存在于长辈回忆话语里的地址,写了一封长信。信的内容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有留下回信地址,只留下了研究所办公室的电话号码。信寄出后,便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等待。每一天都是一种煎熬。他几乎要绝望了,开始考虑更极端但很可能无用的法律途径。

就在拍卖会前一天的下午,当他几乎不抱希望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他接起,对面是一个温和、平静,带着些许年纪感的女声,只说了简短的几句话。梁从诫握着听筒,手心里全是汗,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清晰地给出了最后的请求和信息。

放下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第一缕微光,似乎亮了一些。但最大的考验,在明天。

拍卖会当天,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仿佛随时要滴下雨来。这种天气让人的心情也无端压抑。

“东方珍萃”拍卖行的预展大厅设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二层。梁从诫走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不少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克制的、混杂着各种香水、古龙水以及旧纸张特有气味的氛围。人们或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或独自驻足在玻璃展柜前,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轻声细语地介绍着。

他的目光径直投向最里面的独立展区。那里用深红色丝绒围绳隔开,灯光打得格外柔和明亮,照在几个特别定制的、恒温恒湿的透明展柜上。柜子里,静静躺着的,正是他熟悉无比的那些手稿、图纸、信札。母亲的字,父亲的图,在射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光晕,却也散发出一种与周遭商业气息格格不入的脆弱感。

他看到林洙了。她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墨绿色锦缎旗袍,披着羊绒披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化了精致的妆,正被两个西装革履、看起来像是拍卖行高管的人簇拥着,站在展柜旁。她微微抬着下巴,听着别人的恭维,脸上带着矜持而得体的微笑,偶尔点头,手指似不经意地拂过展柜边缘,目光扫过柜内物品时,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但很快又被一种扬眉吐气般的亮色所取代。

梁从诫没有上前,他选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默默观察着。来看这批手稿的人不少,有头发花白、学者模样的人,戴着老花镜,几乎要趴在玻璃上看细节,不时发出低声的赞叹;有衣着考究、气场强大的收藏家,在助理陪同下,冷静地审视,低声交换意见;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记者或文化评论人模样的人,拿着小本子记录着什么。他还注意到了两个外国人,在翻译的陪同下,看得尤为仔细,对着其中几页手稿拍了多张照片。

他的心一点点收紧。关注度越高,竞争势必越激烈。那个他寄予希望的人,真的会来吗?即使来了,又能否在财力上抗衡这些显然有备而来的买家和机构?

“从诫?”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梁从诫转头,是他的大学同窗,如今在文物局工作的老陈。老陈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儿?我听说这批东西是……你家那位委托的?”他朝林洙的方向努了努嘴,脸上带着不解和担忧。

梁从诫苦笑一下,点了点头,没多解释,只问:“局里这边,对这批东西的定性有说法吗?”

老陈皱眉,摇摇头:“私下讨论过,很明确,梁先生和林先生的手稿,尤其是涉及未公开的学术成果、考察记录的部分,具有很高的文物价值和史料价值,原则上是不应流出,更不宜进行商业拍卖的。但是……”他无奈地摊手,“委托手续齐全,拍卖行运作规范,我们也没有明确的法律条款能在拍卖前强行介入扣下。除非能证明来源非法,或者交易本身违法。现在,最多只能关注,如果最终买家是境外机构或个人,在出境环节上,或许还能依据相关法规尝试沟通,但难度很大,你也知道。”

梁从诫的心又沉了沉。老陈的话印证了他的判断,常规途径几乎走不通。一切,都系于那个渺茫的希望和今天这场拍卖的结果。

预展时间结束,人们陆续移步拍卖大厅。大厅里灯火通明,座位呈扇形分布,大约能容纳两三百人。前排和中间的好位置大多已被占满,后排和两侧也坐了不少人。梁从诫选了后排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这里视野不算好,但足够隐蔽,他能看到大部分竞拍者,尤其是前排举牌的区域。

林洙被拍卖行的人引导着,坐在了前排侧方的位置,那里通常是重要委托方或嘉宾的席位。她坐姿端正,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平静,但梁从诫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披肩的流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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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师上台,例行公事地介绍规则,感谢各位来宾。前面的拍品多是些近现代书画、瓷器杂项,竞价不温不火,气氛略显沉闷。梁从诫却丝毫不敢放松,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全场。他没有看到记忆中任何与那个名字相关的、可能的面孔。也许,对方根本不会来?也许,那通电话只是安抚,或者自己会错了意?

时间在焦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终于,拍卖师提高了声调,用更具煽动性的语气说道:“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接下来,将是我们今天专场最重要的部分,也是压轴标的——‘才女林徽因未面世手稿及梁思成相关文献一批’。这批文献包括林徽因女士诗歌、散文、翻译手稿共计二十七页,梁思成先生古建筑测绘草图、笔记四十三页,以及往来信札若干。资料珍贵,来源清晰,传承有序。整体拍卖,起拍价人民币一百二十万元,每次加价幅度十万元。现在,请出价。”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气氛明显变得不同。林洙的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些。

“一百二十万。”很快,左前方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士举起了号牌。

“一百三十万。”中间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士跟进。

“一百五十万。”是之前预展时看到的一个外国买家的翻译代为举牌。

价格稳步攀升。参与竞价的有五六位,包括那位外国买家、两位国内知名藏家、一位电话委托(拍卖师侧方有工作人员专门接听),还有一位一直坐在后排阴影里、看不清面目的人。梁从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那个后排的神秘人,又不断看向入口处,期待能有新的、他希望看到的人出现。

价格超过两百五十万后,竞争者减少了。只剩下那位外国买家、电话委托,和后排的神秘人。竞价节奏慢了下来,但每次加价都毫不犹豫。

“两百八十万。”外国买家。

“三百万。”电话委托。

“三百一十万。”神秘人。

“三百二十万。”外国买家似乎犹豫了一下。

“三百五十万。”电话委托突然跳价,显示出志在必得的气势。

场内一片轻微的哗然。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后排的神秘人沉默了片刻,没有再举牌。外国买家与身边的助手低声交谈了几句,也摇了摇头。

“三百五十万第一次,”拍卖师环视全场,“三百五十万第二次……”

林洙的身体微微前倾,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亮得惊人。

就在拍卖师即将落槌的刹那,一个清晰、平静,甚至有些柔和的女声从大厅最后一排、靠近门口的角落传来:

“四百万。”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梁从诫,瞬间齐刷刷地投向那个方向。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深灰色羊绒外套、围着浅米色丝巾、头发在脑后挽成优雅发髻的女士。她看起来大约五十多岁,或许更年长些,面容清癯,气质沉静,坐在那里并不起眼,但此刻却成为全场的焦点。她没有举牌,只是平静地迎着拍卖师和众人询问的目光,再次微微颔首,确认了出价。

梁从诫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是她吗?是电话里那个声音的主人?他无法确定,他从未见过她。但她出现的方式,她出价的时机和姿态,都隐隐与他期盼的那个模糊形象重合。

拍卖师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职业素养:“好的,后排这位女士出价四百万。四百万,第一次。”

电话委托那边似乎陷入了沉默,没有立即跟进。

“四百万,第二次。”

林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位突然杀出的女士,眉头微蹙,但更多的是即将落袋为安的兴奋和释然。

“四百万,第……”

“四百二十万。”电话委托再次出声,但声音里透着一丝勉强。

灰衣女士几乎没有停顿,声音依旧平稳:“四百五十万。”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这个价格,彻底压垮了电话委托的意志。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位半路杀出的女士,财力与决心都深不可测。

拍卖师等了片刻,再三询问后,终于落槌。

“成交!恭喜后排这位女士,以四百五十万元的价格,竞得本次拍卖的压轴珍品!”

掌声响起,但更多的是惊叹和窃窃私语。林洙的脸上绽放出毫不掩饰的、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狂喜,有解脱,或许还有一丝终于“战胜”了什么的快意。她下意识地挺直腰板,接受着旁边拍卖行人员的恭贺。

梁从诫却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发凉。四百五十万!这个价格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那位灰衣女士,真的是他希望的人吗?还是只是一个纯粹的、财力雄厚的收藏家?如果只是后者,那么一切计划都将落空,父母的手稿将落入一个未知的买家手中,前景难料。

他看到拍卖行的工作人员引导那位灰衣女士去办理相关手续。女士起身,从容不迫地走向侧门。经过梁从诫附近时,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他这边,极其短暂地停留了那么零点一秒,然后便平静地移开,走了出去。

那一眼,没有任何明确的示意,但梁从诫的心却猛地一跳。是错觉吗?还是……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林洙已经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春风满面地朝他这边走来。不,她不是来找他的,她是要离开,去享受她“胜利”的果实。但她看到了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敛去几分,换上一种混合着得意、怜悯和疏离的表情。

“从诫,你也看到了。”她走到梁从诫面前,停下,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见,“事情已经定了。这些旧东西,总算是遇到了识货的,也值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人总要向前看,是不是?”

梁从诫看着她,看着这个名义上的继母,这个此刻被巨大的金钱收益和某种扭曲的成就感冲昏了头脑的女人。几天前书房里的争执,她那些尖刻的话语,父亲晚年的寂寥,母亲遗物被搬空后那刺眼的空旷……无数画面交织在一起。愤怒、悲哀、无力感再次涌上,但这一次,其中混杂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屏幕解锁,上面是一个早已输入、但尚未拨出的号码。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微微颤抖。这是最后一步,也是风险最大的一步。如果他的判断错了,如果那一眼只是错觉,如果他赌输了,那么不仅无法挽回手稿,还可能带来更难以预料的后果。

林洙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和他脸上那种复杂至极的表情。她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仿佛在看一个不肯面对现实的、闹别扭的孩子:“还看什么?木已成舟。四百五十万,马上就会打到我的账上。从诫,接受现实吧。你母亲若在天有灵,也该高兴,她的‘才华’,毕竟还是值钱的,不是吗?”最后这句话,她压低了声音,只有梁从诫能听到,语气里充满了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宣泄的、恶意的嘲讽。

就是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梁从诫心中所有的犹豫。他看着林洙那带着讥诮和胜利者姿态的眼睛,按下了拨号键。他走到一旁,将手机放到耳边,低声、快速、清晰地说了一段话。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果决。

林洙皱了皱眉,似乎有些疑惑,但更多是不耐烦,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梁从诫挂断了电话。他转过身,脸色平静得有些异常,朝着林洙的背影,清晰地说道:“林姨,请稍等。”

林洙停步,回头,眉宇间带着被打扰的不悦:“还有事?钱,我一分也不会分给你。这是你父亲留给我的东西,我处置得来的。”

梁从诫慢慢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大厅里还有一些没散尽的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投来好奇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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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从诫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只是看着林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是来通知您一件事。”

“刚才那个拍下四百五十万的神秘买家,刚刚已经委托律师,正式向有关部门提交了所有手稿的无偿捐赠手续。”

林洙愣住了,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捐……捐赠?谁?那个买家?她疯了?花了四百五十万买来捐?」

她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从诫,你是不是气糊涂了?谁会干这种傻事?」

「她没疯。」

梁从诫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她:

「而且,税务局和文物局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您可能不知道,根据国家最新的文物保护法和遗产税法,这种涉及国家一级文物内容的交易,尤其是涉及到未公开的学术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