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1日，我进入现部门开始实习，11月10号左右，拿到了组内传阅的一本繁体台版书，封面上红绿撞色，一个闭着眼的女人大大的怀里停着一只红色的鸟，书名是四个设计独特的大字——故乡无用。读完这本书之后，我就变成了在朋友们耳边不停念叨的复读机：“有一本非常好的书要出简体版了！”“我今年读到一本书好看死了！”“等着，我明年给你寄一本很好的书！”
转眼从2024年底到2025年底了，当这本简体版《故乡无用》真的面世，看着它在豆瓣有了页面，在小红书有了讨论度，心里反而平静下来了。读过很多遍，这本书带来的感动已经不是我强烈的冲动可以一下子说清。接下来寒风料峭，静水流深，它要走向一个个读者了，红色的鸟要飞出怀抱。
01
被这本书击中的瞬间
接前文时间线，选题单是在24年11月19号提交的，12月5号主编通知：《故乡无用》，offer拿下！25年1月23日主编再通知：《故乡无用》，入选亚洲周刊2024年十大小说！这本书是主编在香港天地书店看到，在飞机上一口气读完之后当即决定要出版的，现在串联起这一系列好消息的时候，觉得她很像一只报喜鸟。
入选亚洲周刊2024年十大小说的还有王安忆的《儿女风云录》、叶兆言的《璩家花园》、马伯庸的《食南之徒》等，相较之下，“马尼尼为”这个名字没有太多人听过，虽然她此前就凭借其他创作获得过台北文学奖、Openbook好书奖、金鼎奖等多项文学大奖，但是这次《故乡无用》的获奖，为她在中国大陆带来了更多关注。我在小红书上看到一位书友说她在马来西亚读《故乡无用》，书里的南洋气息不再是文字里的异国风景，而是身处其中的现实，不禁想象接触到书里的那片神秘风土会是什么感觉。我没去过，没能真切地想象到。但是不影响体会，因为第一次读这本书的时候，我在北京的出租屋里，想到书里的句子落泪。不用有一样的社会文化环境，这本书也离我们很近，太近。
“我并不是唯一失败的例子，我的同侪友伴，来台湾读经济系化学系生物系电机系，大学毕业还继续攻读硕士，回到故乡成了除白蚁的人、卖珍珠奶茶的人、教象棋的人，‘去台湾回来不会赚大钱，去了也不会有前途。只是至少出去过了，回来也会安分一点’。”
书里写了很多人的故事，写马来西亚华人三代移民的生活，外公卖咖啡养活一家十四口儿女，外婆一生密集生育最后死于病痛，阿娇姨高烧生病，整日在破烂堆里捡生活，被认为是神经病、“麦木娜”（疯子的代称）……而最先直接击中我的就是上面这段“失败的例子”们。马来西亚华人的优等生困境非常普遍，年轻人去台湾、新加坡读书，回来之后发现在家乡仍然找不到一份体面的工作，仍然不能有尊严，不能赚大钱。
故事里的青学姐学的是美术，回家乡后努力求生，正常地生活、正常地工作、正常地社交，然后掉在海里自杀。“她早不画画了，比我更早知道画画没用。”
故事里的“我”、现实里的马尼尼为，都喜欢画画，“我”给所有画都题上“逆我者亡”四个大字，贴满整个房间。多么叛逆啊，无用的人、失败的人借画画泄恨。1981年出生的马尼尼为，曾在19岁时带着理想报读台湾师大美术系，毕业后在画廊和艺术公司上过班，也到处打零工、投稿，她抱着对生活的不满，让愤怒在写作里得到解放，她说：“我写的都是不讨喜的东西，我也没想要迎合谁，我觉得生命再也不会去在意谁的眼光了，已经肆无忌惮，全都不管了。”
于是，她写她的这些同侪友辈们，写故乡的边缘人、底层人，写这样被看不起的人。
而这样对普通人充满关切的书写，太能戳中人了，所以毫无疑问地，我们将这本书的腰封文案定为书里这句震耳欲聋的：“我们是家族这代的废物，光明正大的废物。”
定文案和设计的过程中，作为编辑几乎没耗什么力气，马尼尼为能写能画，对于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作品，我们引进的过程中首先保证做的是不损害它已有的美。设计老师参照台版原书做出了“故乡无用”简体版的字体，依据简中书籍的翻阅习惯对内封鸟儿图案的方向做了翻转，其他都在最大可能上保留了原书设计。
最大的不同是，简体版更轻便小巧。讨论这本书的开本大小和版式时，主编让编辑部成员们拿出自己喜欢的开本来讨论，最后选定了一个少见的130×190mm的成品尺寸，比一般的文学小说小，比我当时拿的一本诗集要宽，这是一种更轻盈，但是又不过于现代、出挑，显得安静舒适的尺寸。
02
作者为这本书赋予了更多
在书的形态拟定后，我们开始就内容的编校细节、简体版的附加内容和作者反复沟通。马尼尼为这位创作者，从任何意义上来说都简直是宝藏。自2013年出版第一本书，十多年来她创作不断，至今已出版超过20本诗集、散文、小说、以及绘本。各种艺术形式她都信手拈来、天马行空，把才华发挥得酣畅淋漓。我们贪婪地阅读她的诗、翻看她的画作，每个作品都好！《故乡无用》全书绘图都是马尼尼为，当我们表示简体书稿内文排完后有空白页，希望可以增添画作时，她很快就发来了6张全新的内文插图。
同时，在读完了她的诗集《我和那个叫猫的少年睡过了》之后，我们询问她：是否愿意手写诗集中《愿女人有眼有珠》这首诗，制成诗签随书附赠给读者？
愿女人不要长出白发。
不要长出肿瘤。
愿肿瘤长在屋顶。淹没屋顶。
愿风把男人刮走。
世界才有明天。
愿女人有眼有珠。
有粮有食有书有光芒万丈。
《故乡无用》里，作者字里行间最深刻的愿景是希望女人的身体无用。乳房荒废，不必为了美和哺育惧怕衰老、下垂，子宫无用，不必重复外婆喂养十四个孩子的命运。她们张开脚专注地生小孩，“我”把自己专注地流成一块经血。这首诗作为对书中女人们的祝愿，再合适不过。作者慨然应允，同时发来画作。
诗签上是马尼尼为的手写字、手绘画
除诗签外，马尼尼为还手写了给中国读者的一封信。
亲❤的中国读者
关于这封信，马尼尼为说：“他们叫我写一封‘给中国读者的信’，那一天我就只做了那件事，别的事都不用做了。因为太激动了。”
马尼尼为是个猫咪控，《故乡无用》里的阿娇姨终日与流浪猫为伍，生活中的马尼尼为有两只爱猫，还在动物收容所做志工，做志工期间她专心采访、记录，写下《今生好好爱动物》。她的生活算不得轻松，和原生家庭的亲情较为淡漠，对丈夫的情感恨意大过爱，她曾在采访中说，在那个还跟先生、婆婆、小叔挤住在一起的压抑日子，能毫无所求陪伴她的，只有收养来的猫。简体版《故乡无用》的首刷特供赠品都与猫猫有关，马尼尼为把小猫画成“猫神”。猫神保佑人。猫和人永远不分开。
“猫神”签章
藏书票
“我对人一句好话都说不出口。一个抱都抱不下去。我这个废物。抱猫亲猫比人类多一千倍。”（《故乡无用》）
流浪的猫猫、人对猫的爱，或许都是“无用”的东西。连人自己，都是无用的废物。
但是马尼尼为就是要反复书写、画这些无用。为无用的废物立传。
03
问了很多问题的新手编辑
《故乡无用》是一本文学性很强的书，也就是并不很容易读。坦白来说，这样的书核心受众是文学读者，但是我总觉得不能仅仅是这样。我们提炼的文案里，“废物”“女性身体”难免有主题先行的嫌疑，但同时也是在向更多或许对马华文学不太感冒的读者呼喊，应该有更多人看到这本书。
那如果不太看得懂怎么办？
没关系，这本书的编辑，我，也没有全懂。
在做这本书的内文编校时，我不懂文中为什么上一段讲的是“二哥”，下一段变成了“二舅”，抱着严谨持重（脑子转不过弯）的态度，我写下修改意见：此处人称疑似有错误，应当修改。
后来就闹了笑话，实际上，当我的思绪还沉浸在上一个人的故事时，作者已经在穿插回忆，进入到对另一个人的叙述中了。主编说不用改，我在工位执拗一会儿，还拿着稿子去问她和另一位经常帮我解决问题的前辈编辑：为啥不用改？
所以我想用我工作中的插曲告诉大家，这本书，并不是全然有理解它的能力的人才会爱上它。
在某个文学bot，我看到这样一条提问：大家读到过哪些“Don’t try to understand it. Feel it.”这种感觉的书？（不一定能读懂，但阅读体验很好。）
我想《故乡无用》就是这种感觉。在这本书里，回忆与现实交织，神秘传说、民间歌谣与算命般的预言穿插，太多人和事一幕幕出现、闪回，又被命运突然截断、消失，读完之后仍然不能说清“月亮风筝”“红色的风”意味着什么，那些人的命运，你仍然无法预演会如何发展。
但是一定会被它打动。
除了内容编校上的问题，在其他工作中我也常常是颠三倒四、手忙脚乱。今年7月份我转正继续做《故乡无用》，按理说已经工作了有段时间，但是仍然出现了很多哪怕是作为新手来说都有点离谱的问题，比如书脊算错、试读本没有写书名，比如到了印厂才真正明白专色印刷和四色印刷的区别。
第一次去印厂
结果就是平白给设计老师、印制老师、制作老师、发行老师增加了很多工作量。
每当这个时候，都会想到“光明正大的废物”……好想变得对工作游刃有余啊！
不过在书做出来之后，一切都很值得开心了。
现在就是和去年年底一样的心情，想要到处告诉所有人：
一本非常好的书来了！！
阿弥陀佛，猫神保佑，祝愿所有读到这本书的女人，有猫有书，月经规律，子宫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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