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一个知书达理的千金小姐,怎么就甘心跟这么个锯嘴的闷葫芦过日子?他除了会摆弄那几亩地,还会什么?”
新嫁过来的邻妇倚在门框上,撇着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好奇,她上下打量着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
我正坐在院里的小凳上缝补一件衣裳,针脚细密。听到这话,我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我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他会护着我。”
邻妇嗤笑一声,还想说些什么,却瞥见那个高大的身影扛着锄头从田埂那头走了回来。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沉默地走着,仿佛一座移动的山。邻妇立刻讪讪地闭了嘴,转身回了自己家。
我抬起头,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将锄头靠在墙边,然后默默地走进厨房,不多时,便有炊烟升起。
我的目光落回手中的针线活上,心中却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是啊,他会护着我,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他护我的方式,足以倾覆乾坤。
天光乍破,京城还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晨雾之中,我父亲沈从安的吏部侍郎府邸,却早已灯火通明。
我叫沈清月,那一年,刚刚及笄,是父亲唯一的掌上明珠。
那日的记忆,像一幅被烈火燎烤过的画卷,边缘卷曲,色泽焦黑,却唯独将最刺痛的画面烙印在心底,永不褪色。
我记得,那日清晨我正在自己的“闻香阁”里临摹一幅前朝大家的《春山行旅图》,笔尖的狼毫刚刚在山石的皴法上落下,奶娘张妈妈便一脸慌张地闯了进来。
“小姐,不好了,快,快跟我走!”
她的声音发着颤,脸上血色尽褪。
我搁下笔,疑惑地看着她:“张妈妈,出什么事了?”
府外隐约传来金铁交鸣之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和呵斥,那声音越来越近,仿佛一头失控的巨兽,正朝着侍郎府的核心扑来。
“是禁卫军!他们把府里围起来了!”张妈妈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冷而潮湿,“老爷让您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父亲呢?父亲在哪里?”我心中大骇,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老爷在前厅…挡着他们。”张妈妈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小姐,没时间了,跟我来!”
她不由分说,拽着我穿过回廊,避开前院传来的喧嚣,一路向着府邸最偏僻的西北角跑去。那里有一扇专供采买下人出入的角门。
一路上,我看见平日里修剪整齐的花草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精美的游廊立柱上,溅上了点点猩红。府里的家丁和护院们手持棍棒,却根本无法抵挡那些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虎狼之师。惨叫声、兵刃入肉的闷响、女眷的哭喊交织在一起,将这座往日里雅致宁静的府邸,变成了人间炼狱。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能被张妈妈拖着,踉跄地奔跑。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我喃喃自语,泪水模糊了视线。
父亲为官清廉,刚正不阿,虽因此得罪了不少同僚,但向来兢兢业业,深受圣上器重。就在半月前,父亲还因整顿吏治有功,得了御赐的文房四宝。
怎么会一夜之间,就成了禁卫军围剿的钦犯?
穿过月洞门,离那扇求生的角门只有几步之遥。可就在这时,一队禁卫军从侧面的假山后冲了出来,明晃晃的刀尖直指我们。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校尉,他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狞笑:“哟,这不是沈侍郎的千金吗?果然是国色天香。奉宰相之命,沈家余孽,一个不留!”
宰相,魏显!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开。我瞬间明白了。父亲近来一直在暗中搜集魏显结党营私、卖官鬻爵的罪证,几次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原来,这是魏显的报复!他竟敢动用禁卫军,私下屠戮朝廷命官!
“小姐快跑!”
张妈妈猛地将我向前一推,自己则张开双臂,用她那瘦弱的身躯挡在了我和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兵之间。
“你们这群天杀的畜生!会有报应的!”
那校尉不耐烦地啐了一口,长刀一挥。
“噗——”
鲜血泼洒而出,溅湿了我的裙角。张妈妈的身体缓缓软倒,她最后望向我的眼神,充满了不舍和催促。
“跑…”
我眼睁睁地看着从小将我带大的张妈妈倒在血泊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抓住她!”校尉下令。
求生的本能让我拔腿就跑。我不知道哪里是出口,只知道不停地跑,跑过平日里赏花的后花园,跑过我曾嬉戏的池塘,身后是紧追不舍的脚步声和污言秽语。
慌不择路间,我一脚踏空,竟掉进了一个用于排送园中污水的暗渠里。
渠内肮脏湿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我呛了几口污水,浑身都在发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头顶上,那些士兵的脚步声来回奔走,叫骂声不绝于耳。
“人呢?刚才还在这儿!”
“肯定躲起来了,给老子仔细搜!”
我蜷缩在黑暗中,听着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整个人如同坠入冰窖。不知过了多久,府里的喧嚣声也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知道,沈家,完了。
我在那冰冷的暗渠里躲了一天一夜,直到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了出来。
曾经的家,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满目疮痍,血迹斑斑,尸体横陈。我看到了父亲,他倒在正厅的门槛上,官服被血染透,双目圆睁,仿佛仍在怒视着这不公的苍天。
我跪倒在地,泪水决堤,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巨大的悲痛和恐惧,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不敢久留。魏显的爪牙一定还在城中搜捕我。我在父亲的怀里找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他曾给我看过的半枚虎符,他说,这是当年一位军中故友所赠,若遇大难,可凭此物去寻其后人。
我将虎符紧紧攥在手心,又从张妈妈身上取下了她攒下的几块碎银。我脱下华丽的裙装,换上了一套厨娘的粗布衣,用锅底灰抹花了脸,趁着夜色,逃出了那座吞噬了我所有幸福的牢笼。
一路南下,风餐露宿。我不敢走官道,专挑偏僻的小路。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如今却要为了一个冰冷的馒头,忍受旁人的白眼。我睡过破庙,躲过山匪,好几次都险些被盘查的官兵发现。
身体的疲惫远不及内心的煎熬。父亲临死前不甘的眼神,张妈妈倒下时的决绝,那些画面像毒蛇一样,日夜啃噬着我的心。
复仇的火焰,在我心中熊熊燃烧。但我知道,以我现在的力量,无异于以卵击石。我必须活下去,活到能为沈家一百七十三口冤魂讨回公道的那一天。
颠沛流离数月,我终于来到了江南腹地一个名叫“落霞村”的小村庄。这里远离官道,民风淳朴,我想,这里应该可以暂时躲避风头。
然而,我身上的碎银早已用尽,又因水土不服生了一场大病,整个人虚弱不堪。就在我饿得头晕眼花,几乎要昏倒在村口时,几个游手好闲的地痞盯上了我。
“小娘子,一个人啊?跟哥哥们走,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淫笑着向我伸出手。
我惊恐地后退,却被逼到了墙角。绝望之际,一声苍老的呵斥传来。
“住手!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一个弱女子,还要不要脸了!”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壮实的村民。他便是落霞村的村长,李伯。
地痞们见状,悻悻地骂了几句,便走开了。
李伯将我扶起,问明了我的情况。我谎称自己是逃难的孤女,家中遭了水患,亲人都没了。李伯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怜悯。
他叹了口气,对我说:“姑娘,你一个弱女子,这样漂泊也不是办法。我们村虽然穷,但总有个安身的地方。只是……你无亲无故,一个外乡女子住在这里,难免会招惹是非。”
我明白他的意思,心中一片冰凉。
李伯沉默了半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开口:“村东头住着一户姓萧的人家,只有一个儿子,叫萧磐。他爹娘走得早,留下他一个人,性子孤僻,快三十了还没娶上媳…妇。他为人老实,就是个闷葫芦,整天就知道种地。你要是……不嫌弃,我去做主,让你们结为夫妻。这样,你也好歹有个名分,有个家,没人再敢欺负你。”
嫁给一个只会埋头种地的乡野村夫?
我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我沈清月,吏部侍郎之女,京城有名的才女,曾被多少王孙公子倾慕。如今,却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庄稼汉。
我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挣扎与屈辱。
“李伯,容我……容我思量一晚。”我的声音轻得像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伯看出了我的犹豫,他没有强迫,只是又叹了口气,指了指村尾一间废弃的柴房:“那你今晚先在那儿歇着吧,虽破了点,但好歹能遮风挡雨。这是半个炊饼,你先垫垫肚子。”
我接过那尚有余温的炊饼,指尖触及粗糙的饼面,心中百感交集,低声道了句谢。
柴房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潮湿的霉味。我蜷缩在角落的一堆干草上,将那半个炊饼掰成数小块,一点点地送入口中,细细地咀嚼,仿佛这样就能让这点食物维持得更久一些。
可我的骄傲,我最后的尊严,却不允许我如此轻易地就范。嫁人为妻,即便是在逃亡,我也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种光景。难道我沈清月的一生,就要与一个面都未见的农夫捆绑在一起,终日面对黄土与汗水吗?
不,或许还有别的办法。或许天亮后,我能找到一份浆洗的活计,或者为人缝补,总能勉强糊口,不必出卖自己的一生。
正当我胡思乱想之际,柴房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李伯,而是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衫,留着两撇鼠须,一看就是哪户大户人家的管事。
“你就是今天村长救下的那个外乡女子?”他的目光在我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过,那眼神黏腻而令人作呕。
我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他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重要的是,我们王财主看上你了。我们老爷说了,你这样的姿色,配给村里那些泥腿子,实在是暴殄天物。只要你点头,跟了我们老爷,做个姨娘,保你以后绫罗绸缎穿不尽,山珍海味吃不完,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住在这猪狗不如的地方。”
王财主?我听村里人提起过,是这附近最大的地主,为人吝啬又好色,家里的几房姨太太都下场凄惨。
做他的姨娘?那与把自己卖入火坑有何区别!
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被羞辱的愤怒。
“你做梦!我便是饿死,也绝不与人为妾!”我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
“哟,还挺有骨气。”那管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狠,“小娘子,我劝你想清楚。我们老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敬酒不吃吃罚酒,可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到时候,是抬进门做妾,还是被绑进柴房当个玩意儿,可就由不得你了。”
他说着,便一步步向我逼近。
“你别过来!”我怕极了,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那管事狞笑着伸出手,便要来抓我的衣领。
就在这时,柴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肩上扛着一把锄头,似乎是刚从地里回来,路过这里。
是那个萧磐!我虽然没见过他,但整个村子,只有他住在村东头,这个时辰从这个方向回来,一定是他!
我的心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喊道:“救命!救救我!”
萧磐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柴房里发生的一切,看着那个管事即将碰到我的手,看着我满脸的惊恐与哀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期待他能像李伯那样,呵斥一声,冲进来将这个恶棍赶走。
然而,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站了大约三息的时间,然后,他默默地转过身,扛着他的锄头,迈开步子,继续朝村东头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那么高大,却又那么冷漠。
我的心,在那一刻,随着他远去的脚步,一点点地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连这个即将成为我“丈夫”的男人,在看到我身处险境时,都选择了视而不见,冷漠地走开。我还能指望谁?这个村子,这个世界,还有谁能庇护我?
“看到了吗?”那管事得意地笑了起来,“在这村里,没人敢得罪我们王财主。你喊破喉咙也没用!乖乖从了老爷吧!”
他的手,终于抓住了我的肩膀。
绝望,像潮水一般将我淹没。
也许是求生的本能,也许是最后的刚烈,我猛地低下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背上。
“啊——!”管事发出一声惨叫,吃痛地松开了手。
我趁机将他猛地一推,疯了一样地从柴房里冲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向着村长家的方向跑去。
身后传来管事气急败坏的咒骂:“臭娘们,你给老子等着!”
我一口气跑到李伯家,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
我浑身发抖,泪水和着尘土糊了一脸,狼狈到了极点。我最后的骄傲,最后的挣扎,在那一刻被碾得粉碎。
李伯被我吓了一跳,连忙将我扶起:“姑娘,这是怎么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哭,哭得撕心裂肺。将这数月来所有的委屈、恐惧、不甘和绝望,都化作了泪水。
李伯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不住地叹气,拍着我的后背。
许久,我的哭声才渐渐止住。我抬起头,用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话。
“李伯……我愿意。我愿意嫁给萧磐。”
我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婚事办得极为仓促简单。
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八抬大轿,甚至没有一场像样的酒席。李伯做主,请了村里几个长辈吃了顿便饭,这门亲事就算定下了。
我被领到了村东头那间属于萧磐的茅草屋。
屋子很简陋,家徒四壁,一眼就能望到头。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角的方桌,两把长短不一的凳子,便是全部的家当。
大婚之日,没有喜乐,只有一间孤零零的茅草屋,和一支在晚风中摇曳的红烛。
夜深了,萧磐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比我想象的还要高大,肩膀宽厚,古铜色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长相并不丑陋,五官端正,只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一口古井,毫无波澜。
他从进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只是默默地打来一盆热水,放在我脚边,然后就坐在了桌旁的凳子上,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局促地坐在床沿,双手紧紧绞着衣角。我们之间,隔着摇曳的烛火,也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他是田间地头的农夫,而我,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亡命之人。
前路一片灰暗,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烛火将尽,他终于站起身,吹熄了蜡烛。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屋子。我听到他走到床边,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脱衣声,接着,床的另一侧陷了下去。
他很守规矩,躺下后便一动不动,离我远远的,呼吸平稳,仿佛已经睡着了。
我却毫无睡意,只能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
无意间,我的视线落在了他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那是一双典型的农夫的手,宽大,粗糙,布满了厚厚的茧子。
然而,在月光的映照下,我却分明看到,在他那满是农活厚茧的手上,虎口和指节处,竟有几道极淡的、早已愈合的陈旧划痕。
那不是干农活会留下的伤。那分明是…常年握持某种利器,才会磨出的痕迹。
我的心,猛地一跳。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清苦和压抑。
我自幼饱读诗书,精通琴棋书画,却对柴米油盐一窍不通。第一次学着烧火做饭,我被浓烟呛得涕泪横流,做出的饭不是生就是糊。想去河边洗衣,却连捶衣的棒槌都握不稳,细嫩的手掌很快就磨出了水泡。
村里的妇人们聚在一起,对我指指点点,她们的笑声和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瞧她那样子,哪是过日子的人?”
“萧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娶了个花瓶回来。”
我默默忍受着这一切,将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吞进肚子里。我知道,我现在只是沈清月,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没有资格抱怨。
萧磐对我的笨拙,一如既往地沉默。
他从不指责我,也从不教我该怎么做。他依旧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仿佛我只是这个屋子里一件多余的摆设。
但渐渐地,我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灶房的柴火,总是被他劈得长短粗细正合适,极易点燃。水缸里的水,每天清晨都一定是满的。我洗漱用的那盆水,永远是温热的。
晚饭的桌上,如果只有一个炊饼,他会默默地掰开,然后将最松软的那一半放进我的碗里。
他从不说话,所有的关心都藏在这些沉默的举动里。
可我对他,始终心存芥蒂和防备。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张床上,却泾渭分明,形同陌路。夜里,他总是背对着我,留给我大半个床铺,呼吸均匀得像一潭死水。
我常常在深夜惊醒,看着他沉睡的宽阔背影,心中充满了疑惑。那晚看到的伤痕,时常浮现在我脑海。这个男人,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这样的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过了一个多月。直到镇上的恶霸张屠户,打破了这份平静。
张屠户是镇上的地头蛇,靠着一个在县衙当差的远房亲戚,横行乡里。那日我去镇上买些针线,恰好被他撞见。他见我虽衣着朴素,却难掩姿色,便动了歪心思。
这天下午,他带着两个狗腿子,醉醺醺地闯进了我们家。
“小娘子,一个人在家寂寞吧?哥哥来陪陪你!”张屠户一脸淫笑,满嘴酒气地向我逼近。
我吓得连连后退,抄起桌上的剪刀,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别过来!我夫君马上就回来了!”
“你那个闷葫芦男人?老子一只手就能捏死他!”张屠户不屑地大笑,伸手就来抓我的胳膊。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萧磐扛着一捆新砍的柴,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看到屋里的情景,脚步顿了一下,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寒光,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放下柴火,仿佛没有看到屋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径直走到院子中央的木桩前,拿起斧头,开始劈柴。
“哟,正主回来了?”张屠户见他这副窝囊样子,更加有恃无恐,“你老婆长得不错,借给哥哥玩两天,怎么样?”
萧磐没有理他,斧头一下下地劈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张屠户觉得失了面子,恼羞成怒,骂道:“他娘的,跟你说话呢!哑巴了?”
他扔下我,大步流星地冲向萧磐,砂锅大的拳头带着风声,恶狠狠地朝萧磐的后脑勺砸去。
“小心!”我失声尖叫。
我以为,萧磐至少会转身抵挡。
然而,他没有。
他甚至没有回头。就在那拳头即将砸到他的一瞬间,他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他只是在劈下又一斧的间隙,极其不经意地,将身体侧过一个微小的角度。
就是这个微不足道的侧身,让张屠户势在必得的一拳落了空。
紧接着,萧磐那条扛柴的粗壮胳膊顺势向后一夹,看似笨拙,却精准无比地夹住了张屠户挥过来的手腕。
然后,他以腰为轴,沉肩、拧身,看似随意地一甩。
张屠户那一百八十多斤的肥硕身体,竟像一个破麻袋,又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毫无反抗之力地被甩了出去,“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在院墙上,滑落在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半天都爬不起来。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
两个狗腿子吓傻了,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而始作俑者萧磐,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赶走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他甚至没有多看张屠户一眼,斧头再次举起,落下,继续低头劈他的柴。
“砰…砰…”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一下,又一下,规律而沉稳。
我却看得分明,石化在原地。
那一瞬间的动作,侧身、夹腕、甩出,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那不是一个普通农夫打架时的胡搅蛮缠,那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融入骨髓的搏杀技巧。
快、准、狠。
尤其是他甩出张屠户时,手腕那个细微的抖动,分明是卸力的法门,既能将人甩出,又不会造成致命的重伤。
这种对力道的精准控制,绝非一个终日与锄头为伴的乡野村夫所能做到。
我的心,狂跳不止。
那两个狗腿子终于反应过来,屁滚尿流地扶起还在哼唧的张屠户,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萧磐一下下劈柴的声音。
他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抬一下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高大,沉默,却再也不觉得他只是个普通的农夫。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我忽然觉得,这座简陋的茅草屋,仿佛有了一座山的庇护。
而这座山,深不可测。
张屠户事件之后,村里清静了许多。再没有人敢上门嚼舌根,看我的眼神也从轻蔑变成了敬畏。
我与萧磐之间的关系,依旧不冷不热。只是,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他。
我发现他有许多异于常人的习惯。
比如,他走路时,双脚落地极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哪怕是走在铺满干枯落叶的小路上。
比如,他吃饭时,坐姿永远笔挺,哪怕只是喝一碗粥,脊梁也从未弯下。
再比如,无论多晚睡,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他一定已经醒来,站在院子里,面朝东方,一动不动地站很久。那不是在发呆,那是一种…淬炼过的警觉。
这些细节,若放在一个将门子弟身上,再正常不过。可放在一个偏远山村的农夫身上,就显得格格不入。
他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隐居在这里?
这些问题像猫爪一样,挠着我的心。但我不敢问。我们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一旦捅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害怕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一日,村里来了个走方郎中,摇着铃铛,在村口的榕树下摆摊问诊。
我心中一动,借口去抓几副调理身子的药,向那郎中打探京城的消息。
郎中走南闯北,消息灵通。他告诉我,如今朝堂之上,宰相魏显一手遮天,权势熏天。他又说,前阵子吏部侍郎沈家满门被屠,据说是里通外敌,但明眼人都知道,那是魏相清除异己的手段。
“可惜了沈侍郎一世清名,”郎中叹了口气,“听说他还有个女儿侥幸逃脱,魏相的爪牙至今还在四处搜寻,悬赏千两黄金呢!但凡有半分姿色的年轻女子,盘查得都极严。”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千两黄金,足以让任何人疯狂。魏显这是要赶尽杀绝。
从那天起,我便终日惶恐,夜不能寐。总觉得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一有风吹草动,便心惊肉跳。
我开始做噩梦。
梦里,是冲天的火光,是父亲圆睁的双眼,是张妈妈倒下的身影,是那校尉狰狞的笑脸。
“抓住她!沈家余孽,一个不留!”
我从梦中惊醒,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心跳如擂鼓,仿佛要从胸腔里挣脱出来。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几缕清冷的月光,照亮了屋子的一角。
我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恐惧。
就在这时,黑暗中,一只手伸了过来,递来一碗水。
我吓了一跳,险些叫出声来。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到萧磐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就坐在床边。他没有点灯,高大的身躯轮廓隐在暗处,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做噩梦了?”
他的声音很低沉,在这寂静的夜里,却异常清晰。
我接过水碗,碗还是温热的。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嘴唇干裂得厉害。我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流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
“…谢谢。”我轻声说。
他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坐着。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从我惊醒到现在,不过短短片刻,他却已经坐起身,并且递来了温水。这说明,他根本就没有睡着。
或者说,他的睡眠极浅,时刻保持着警惕。
我抬起头,看向他。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情欲,没有探究,只有一种…长夜未眠的警觉。
我的心中猛地一颤。
这个男人,似乎从未真正睡熟过。
他每天沉默地耕作,沉默地生活,像一块融入了土地的石头。可到了夜晚,当万籁俱寂,所有人都进入梦乡时,他却化身为一头警惕的孤狼,守护着这片小小的领地。
他是在防备什么?还是在…守护什么?
这一刻,我忽然有了一种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感觉。
他娶我,或许并非像李伯说的那样,只是为了传宗接代。
从我踏入这个村子开始,或许就已经落入了他的保护之下。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丝心安,却又生出更多的谜团。
他,到底是谁?
秋收过后,村庄迎来了短暂的农闲。可这份宁静,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彻底打破。
那天午后,我正在院子里晾晒新收的谷物,萧磐则在屋后修补被风雨侵蚀的篱笆。
忽然,村口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犬吠和村民的惊呼。
紧接着,一队人马闯入了落霞村。
他们大约有十几人,个个身着官兵服饰,腰佩长刀,骑着高头大马,神情倨傲,眼神锐利如鹰。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校尉,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骨延伸到嘴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凶悍。
他们不像寻常巡查的官兵,更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奉命追捕朝廷钦犯,所有人,待在家里,不许妄动!”刀疤校尉的声音像淬了冰,“挨家挨户地搜!”
士兵们立刻散开,粗暴地推开一扇扇院门。哭喊声、呵斥声此起彼伏,整个落霞村陷入了一片恐慌。
李伯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迎上去:“官爷,官爷,我们这儿都是安分守己的庄稼人,哪有什么钦犯啊…”
刀疤校尉根本不理他,一把将李伯推开,目光在村子里逡巡,最后,落在了我们这座位于村东头的独立小院。
他的眼神,像毒蛇一样,黏在了我的身上。
糟了!
我下意识地想往屋里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刀疤校尉翻身下马,带着几个士兵,径直朝我们家走来。他的目光充满了审视和贪婪,一步步地逼近。
萧磐从屋后走了出来,他依旧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默默地站到了我的身前,用他高大的身躯将我挡在后面。
刀疤校尉的脚步停在了院门口,他没有看萧磐,眼睛死死地盯着被萧磐挡住大半的我。
“抬起头来。”他命令道。
我的身体在发抖,但我知道,躲是躲不过的。我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刀疤校尉看到我的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道刀疤因为狞笑而扭曲起来,显得更加可怖。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狞笑道,“沈侍郎的千金,可叫我们好找啊!”
他就是魏显的心腹鹰爪!我曾在家宴上远远见过他一面,他叫韩通!
我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官爷,你们认错人了,”萧磐终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她是我媳…妇,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
韩通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只蝼蚁:“滚开,乡巴佬!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几个士兵上前,粗暴地推搡着萧磐,想把他拉到一边。萧磐没有反抗,只是脚步踉跄地被他们推到墙角,看起来像是被这阵仗吓傻了。
韩通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
“沈小姐,是自己跟我走,还是要我动手?”他一步步向我走来,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我被那股逼人的杀气锁定,浑身僵硬,连后退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被官兵推搡到一旁,看似吓傻了的萧磐,动了。
他没有惊天动地的怒吼,也没有华丽的招式。他只是随手抄起了门边靠着的一根用来挑水的扁担。
他的动作看似很慢,但却后发先至。
就在韩通的刀尖即将触及我衣衫的瞬间,一根粗糙的木制扁担,悄无声息地,横在了我和刀锋之间。
只听“铛”的一声清脆至极的巨响!
那根看似普通的扁担,竟精准无误地格开了韩通势在必得的一刀!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传来,韩通只觉得虎口像是被巨锤砸中,一阵钻心的发麻,佩刀险些脱手。他整个人被这股沛然莫御的力道震得蹬蹬蹬连退了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惊骇欲绝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锁定了眼前这个手持扁担的农夫,完全忽略了我。
这个农夫,依旧穿着那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脚上是沾满泥土的草鞋。
但是,他持扁担的姿势,变了。
他双脚微微分开,膝盖微曲,身体重心下沉,整个人如同一棵扎根在地里的古松,沉稳如山。那根普通的扁担被他横握在胸前,一端在前,一端在后,看似随意的姿势,却封死了所有可能被攻击的角度,攻守兼备。
那沉稳如山的下盘,那朴实无华却暗藏杀机的架势,绝不是一个乡野村夫该有的!
韩通的脸色,由狞笑,转为震惊,再转为不敢置信的惊恐。
他看着萧磐,嘴唇哆嗦着,仿佛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不可能出现的事物。
他用颤抖的手指着萧磐,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声音嘶哑地,一字一顿地挤出几个字:
“玄…玄铁卫的…‘破阵枪’架势…不…不可能…”
韩通的眼神彻底涣散,充满了恐惧,他疯狂地摇头。
“不可能!玄铁卫早在三年前的北境伏击战中,就已经…全军覆没了!”
他死死地盯着萧磐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号,从他牙缝里迸了出来:
“你…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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