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差异的根源究竟能够有多深?八十多岁的牛津大学教授杰西卡·罗森有着一个颇为有意思的说法。她表示中西方所走的道路不一样,这并非是近几百年才出现的状况。她花费了半个多世纪的时间去思索这件事情,认为答案或许就隐藏在四千多年前的黄土之中,甚至就在一顿古老的饭菜里面。
她有一个比较形象的说法,叫做一捧黄土定乾坤。这说的是地理环境那一方面的事情。中国的核心区域是黄土高原,黄土的土质比较疏松,适合穴居以及开展旱作农业。而西方文明的摇篮地中海周边,大多是石头构成的山地,需要采石来建造城市。这种最基本的物质方面的差异,就好像是两套不同的考题,迫使古人想出不一样的解决问题的办法。罗森认为地理上的相对独立性,比如青藏高原的阻隔,使得东亚大陆早期的发展路径很早就和西亚以及地中海世界不一样了。这并不是谁先进谁落后的问题,而是从根本上就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更绝的是她的那个宴席方面的理论。她对古代的饮食习惯进行了比较。西方也就是西亚、欧洲主要是以烤面包为主,这就需要磨粉以及进行烘烤。中国则主要是以蒸煮谷物为主,这就促使了鼎、鬲这类炊器的产生。你看一个围着烤炉,一个守着灶台,这样日常生活的节奏以及围绕它所形成的技术路线会是一样的?西方发展磨制技术,中国早期擅长高温陶器的烧造。这么来看所谓文明的基因,就在厨房里埋下了伏笔。我认为这种从最日常的地方入手进行比较的思路,确实比空谈精神特性要实在得多。
罗森十分重视玉器时代这个概念。在西方考古学的框架当中,一般是运用石器、青铜器、铁器来对时代的进程进行划分。可是在中国特别是在良渚这类遗址当中,你会发现一个奇特的状况:社会复杂化的标志,并非是金属兵器,而是很多工艺极为复杂、耗费大量人工的玉琮、玉璧。这意味着推动社会前进的核心动力,或许并非是西方模式里那种对于金属资源和技术的争夺与控制,而是另一套关于信仰、礼仪和权威的逻辑。
玉器这类东西,不像青铜能够用来制作工具或者武器,它更像是礼制和权力的高级符号。当西方把城市、文字、青铜器这文明的三要素当作标准的时候,良渚借助庞大的古城水利系统以及精美的玉器向你表明,复杂社会完全能够有着另外一种运作方式。罗森表示不能够简单地运用西方的civilization概念来套用中国,应该运用社会复杂性来进行理解才更为合适。这并非是在进行文字游戏,而是视角的根本转变。
当提及交流的时候,罗森更倾向于使用“接触”这个词汇,而不使用“影响”。她认为“影响”总是带有强势文明单向输出的意味。她以中国接受冶铁技术为例,铁器从外部传入,但是中原地区很快就发展出了独特的铸铁技术,并且主要是用来制造农具和铠甲,从而赋予了铁器全新的用途以及文化内涵。反过来讲中原文化对于黄金一直没有太大的兴趣。这表明了什么?这表明在文明接触的时候,具有很强的选择性以及改造能力,如同过滤器一般,吸收能够运用的部分,摒弃与自身传统不相契合的因素。这种“接触 - 选择 - 转化”的模式,或许比简单的“影响 - 接受”更能够对文明互动进行描述。所以中国文明的发展是独立的但并非孤立的。
罗森本身就是一个有意思的例子。她研究中国却一直有着一种他者的自觉,还开玩笑说自己是来自西北的蛮族。这样的视角使得她能够留意到我们平常习惯并且深陷其中的一些东西。例如说她通过对比墓葬发现,埃及人喜爱往地面上建造巨大的金字塔,向往升腾,而中国古代贵族却偏偏喜爱往地下挖掘深邃的黄土地宫,打造一个地下的身后家园。这一上一下或许不经意间体现出对宇宙、对生死的不同想象。她这样的比较,并不是为了区分高低,而是想要去理解人类在面对基本问题时能够展现出的不同解决方案以及想象力。
这么来看,罗森的观点,其价值或许并不在于给出终极的答案,而在于如同一副矫正镜。它使我们了解到,很多被视作天经地义的文明发展路径,实际上有着很深的史前根基。差异并非是后来出现了偏差,而是从一开始就在各自独特的自然环境以及生存挑战中,默默地被写入基因序列。对这种深层、结构性的差异加以理解,或许能够让我们在谈及文明交流互鉴的时候,多一些清醒,多一些对彼此历史路径的尊重。因为清楚了道路从多远以前就开始分岔,才会更加珍惜当下相遇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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