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别吓我,高建国,你把手拿开……”

刘芬的声音发着颤,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她死死盯着那部黑色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惊恐的瞳孔里。

“这……这后面是多少个零?我眼花了……”

1995年的风,吹在北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带着一股子火急火燎的油漆味儿和水泥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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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过去,像啃萝卜一样,啃掉一片又一片灰扑扑的胡同。

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戳向天空的白色火柴盒,北京人管那叫“楼房”。

那年头,谁家要是能从大杂院搬进楼房,住上带独立厕所和暖气的房子,那简直是祖坟上冒了青烟,走路都带风。

我叫高建国,那年三十出头,在一家半死不活的国企里当技术员。厂子改制,我被“优化”了下来,手里攥着一笔几万块的遣散费,烫手。

我老婆刘芬,眼睛里闪着光,拉着我的手,计划得明明白白。

她说,建国,咱们把这钱当首付,再跟亲戚朋友凑凑,去亚运村那边买套两居室。

以后儿子上学方便,冬天再也不用受冻,上厕所也不用跑老远了。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对,对得像教科书。但我心里堵着一块东西,像吞了块生铁。

我是在胡同里滚大的,记忆里全是院子里的枣树,房檐上的鸽子哨,还有夏天搬着小马扎在门口乘凉,听赵叔他们侃大山的街坊四邻。

现在,这些东西正一片片地消失。

那天,我骑着永久牌的二八大杠,穿过尘土飞扬的工地,绕到了后海边上。

一个过去在房管所上班的远房亲戚告诉我,那儿有几户人家急着出国,或是急着用钱,手里的破院子正往外甩,根本没人要。

那是一片连着的院子,门脸都破得不像样,墙皮大块大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

我推开其中一扇吱呀作响的门,一股子潮湿的霉味和着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院子不大,荒草长得比人都高。正房的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

但当我抬头,看见四四方方的一块天,阳光从天上直愣愣地照下来,照在院子中央那棵歪脖子枣树上,我心里那块生铁,突然就化了。

就是这儿了。

我找到了那个亲戚,他说一共五套,都是小独院,连在一起。原房主们等不了,打包卖,给个实诚价就行。

我心里那团火烧得我坐立不安。

晚上回到家,刘芬正哼着小曲儿,给儿子织毛衣。我把饭碗往桌上一放,说:“刘芬,我不买楼房了。”

她手里的毛线针停了。

“我想把后海那五套小院子买下来。”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后,刘芬手里的毛衣和毛线针“啪”地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滚圆,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高建国,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要买那五套四合院。”我梗着脖子,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疯了!你是不是疯了!”刘芬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哭腔,“那是什么地方?破烂窝!连个下水道都没有!冬天上厕所能把屁股冻掉!你把咱们家唯一的活路钱拿去买那堆破烂?”

那天晚上,我们家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场战争。她哭,骂,把我们俩的结婚照都摔了。她说我这是在败家,在把她和儿子往火坑里推。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理亏。在当时所有人眼里,我干的确实是件惊天动地的大傻事。

第二天,我把存折里的钱全取了出来,又背着刘芬,找到了一个专门放高利贷的“朋友”。我点头哈腰,签了字,按了手印,用我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光阴,换了一笔钱。

拿着凑齐的钱去办手续那天,天阴沉沉的。房产证拿到手,五本红彤彤的本子,沉得我手直哆嗦。我不是激动,是害怕。

我不知道自己赌的是不是全家人的命。

买下院子,好日子就彻底结束了。那五本房产证,成了五座压在我背上的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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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还那笔利滚利的贷款,我什么活儿都干。

白天去建筑队扛水泥,晚上开黑车拉活儿,周末还去潘家园倒腾点旧货。

原来在单位里还算体面的一个技术员,不到半年,就成了个浑身泥点子、两眼通红的糙汉。

刘芬一开始跟我冷战,分房睡,看见我就像看见仇人。

但日子总得过,儿子要吃饭上学。后来,她也不哭了,也不骂了,只是默默地找了份在纺织厂上班的活儿,每天披星戴月。

我们俩像两头被生活套上了笼头的驴,一句话不说,闷着头往前走。家里的空气,比冬天胡同口的风还冷。

最大的无底洞,是那五套院子。

今天东院的墙塌了半边,明天西院的房梁被雨水泡糟了。

我只能自己上。买来最便宜的砖头水泥,学着和泥、砌墙。

我托着木料,站在晃晃悠悠的梯子上换房梁的时候,腿肚子一直在转筋。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我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着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破败院落,问自己,高建国,你图什么?

没人能回答我。

隔壁的赵叔,是个典型的老北京,提笼架鸟,见谁都笑呵呵的。他看我整天灰头土脸地在院子里忙活,总爱背着手凑过来。

“建国啊,听叔一句劝,”他咂咂嘴,“你这是何苦呢?你看看我,前年把院子卖了,三十万,一分不少。现在住三环边上,亮堂!冬天暖气热得人穿不住背心。你守着这堆破瓦砾,遭罪!”

赵叔是胡同里第一个卖房换楼的,成了大家眼里的“明白人”。每次他开着他的红色夏利车回来看老街坊,胡同里的人都围上去,一脸羡慕。

我冲他笑笑,不说话,继续手里的活儿。

我把院子和院子之间的墙打通了一部分,用捡来的旧砖铺了条小路。又从郊区挖了几棵树苗,种在院子角落。刘芬嘴上不说,但有时候会默默地给那些树苗浇水。

日子就像院子里那条被磨得光滑的小路,一天一天地过。

转眼到了2008年,北京要开奥运会了。满世界都在说“新北京,新奥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这片破院子,开始有人上门了。

第一个来的是个戴金链子的小老板,开一辆黑色桑塔纳,身后跟着俩马仔。他递给我一支“中华”,开口就要买我的院子,出价两百万。

两百万。在2008年,这个数字砸下来,我脑子都“嗡”的一声。

刘芬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给我炒了两个菜,倒了一杯酒。她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说:“建国,要不……咱们卖一套?就一套。把债还了,手里还能落一大笔钱。儿子也大了,该考虑给他攒钱买房结婚了。”

我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过早生出的白发,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我喝了一口酒,火辣辣的,从喉咙烧到胃里。

“刘芬,”我说,“还没到火候。”

她的脸瞬间就白了。我们又一次不欢而散。

从那以后,来的人越来越多。有想开酒吧的,有想做私人会所的,价格也从两百万涨到了五百万,甚至有人说可以出到一千万买我全部的院子。

我全都拒绝了。

胡同里的人看我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看傻子。“高建国是疯了”、“抱着金饭碗要饭”、“钱多烧的”,这些话像苍蝇一样,总是在我耳边嗡嗡响。

连赵叔都看不下去了。他特地跑来一趟,指着我的鼻子说:“建国,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那是一千万!够你舒舒服服过几辈子了!你还守着这堆破烂干什么?跟钱有仇啊?”

我只是给他的茶杯续上水,说:“赵叔,这不一样。”

他气得一甩手走了,嘴里念叨着“不可理喻”。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等什么。我在等一个能真正看懂这五套院子价值的人。

这不仅仅是砖头和木头,这是连成一片的、北京城里几乎绝版的一块“地”。它是一个整体,拆开卖,就散了,不值钱了。

这二十二年,我把所有青春和心血都耗在了这里。

我亲手换掉了每一根腐朽的椽子,铺平了每一块凹陷的地砖。院子里的枣树,已经长得比房顶还高,每年秋天都能结出满树的小红灯笼。

这里,早就不只是房子了。这里是我的命。

时间走到2017年。

北京城已经变得让我有些不认识了。高楼越来越多,汽车越来越多,胡同越来越少。

就在这年春天,一个叫“宏图伟业”的开发商,像一头巨兽,闯进了我们这片宁静的胡同。他们宣布,要对我们这片区域进行整体开发,打造一个什么“高端文化商业综合体”。

拆迁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每一户人家。

这一次,不是小打小闹。开发商财大气粗,给出的补偿条件相当优厚。没过多久,周围的邻居们就陆陆续续签了字,拿着补偿款,喜气洋洋地搬走了。

挖掘机和推土机的声音,一天比一天近。

很快,这片巨大的工地上,就只剩下我那五套连在一起的院子,像一座孤岛,倔强地矗立在废墟中央。

我成了整个项目图纸上,最扎眼的那颗钉子。

开发商的人找上门来了。

来的是个项目经理,三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看着比我还像个“文化人”。他说话客客气气,但眼神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他把一份厚厚的合同和评估报告推到我面前的石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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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先生,我们是宏图伟业的。这是根据市场价给您做的评估,以及我们的补偿方案。这个价格,在全北京的拆迁项目里,都算是非常有诚意的。您看看,没问题的话,今天就可以签约。”

我没看那份合同。我慢悠悠地提起紫砂壶,给他面前的茶杯续上水,茶叶在滚水里翻腾。

“我这院子,”我吹了吹茶水的热气,说,“你们说了不算。”

那个经理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接下来的一个月,成了我和开发商之间的拉锯战。

他们派来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说辞也从“高额补偿”变成了“法律警告”。他们开始玩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先是半夜三更,有工程车在我院子门口来回轰鸣,吵得人睡不着觉。

然后,不知道是谁,把我院子外面接的自来水管给“不小心”挖断了。我只能每天提着桶,去很远的公共水龙头接水。

再后来,他们找来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说接到举报,我这院子是违建,要来勘察。我把那五本被我摩挲得边角都起了毛的房产证拍在桌子上,他们才悻悻地走了。

胡同里空无一人,只剩下我们一家。晚上,风吹过空荡荡的院落,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刘芬彻底崩溃了。她抓着我的胳膊,哭得浑身发抖。

“建国,我求求你了,咱们收手吧!咱们斗不过人家的!他们是什么人?我们是什么人?万一他们对儿子下手怎么办?我不要钱了,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安安生生的,行不行?”

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二十多年了,她从来没这么害怕过。我心里也发毛,但我知道,现在是最后关头,我一退,就全完了。

我跟她说:“刘芬,你信我。他们比我们更急。”

我猜得没错。我这五套院子,正好卡在他们规划的核心商业区和高端住宅区的连接处,像一根鱼刺,卡在他们喉咙里。我这颗钉子不拔掉,他们整个项目都得停摆。

僵持到第五周。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我正在院子里给我的那几盆兰花浇水。

胡同口开进来一辆黑色的奥迪A8,车牌号很扎眼。

车上下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那个,四十多岁,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中式盘扣上衣,戴一副金丝眼镜,看着文质彬彬。

他就是“宏图伟业”的大老板,楚总。

他没有像之前那些人一样咋咋呼呼,也没带合同。他让助理等在门外,自己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先是饶有兴致地打量我的院子,目光从墙角的青苔,扫到屋檐的瓦当,最后落在那棵老枣树上。

“高先生,好雅兴啊。”他笑着说,很自然地在我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我没接话,给他倒了杯茶。

“这院子,养得真好。”他端起茶杯,闻了闻,“这枣树,年头不短了吧?”

“我搬来的时候它就在了。”我说。

“我小时候,也住胡同。”他看着天,像是陷入了回忆,“那时候没这么多高楼,天比现在蓝。一到夏天,就听见满世界的鸽子哨。”

他跟我聊了一个多小时,聊老北京的城门楼子,聊豆汁儿焦圈儿,聊他小时候怎么偷邻居家的柿子。他绝口不提拆迁的事,就好像他今天来,真的只是为了找个老北京,喝茶聊天。

我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句。我知道,这都是套路。他想用“情怀”来软化我。

但我这二十二年,什么没见过?我的心,早就被现实磨得比院子里的石头还硬了。

眼看太阳偏西,他杯子里的茶也喝淡了。

楚总终于放下了茶杯,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严肃而真诚的表情。

“高先生,咱们都是明白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我的眼睛。

“你是个执着的人,我佩服。你守了二十多年,守的不仅是房子,更是个念想,我懂。”

“今天我亲自来,就是想给你一个交代。董事会那边,我已经压下去了。不跟你玩那些虚的,咱们今天,就谈个实实在在的数。”

“这个项目,总投资上百亿。能动用的拆迁资金,也是有上限的。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笔钱的大头,都会用在你这里。我给你一个我们能承受的,最终的,封顶的价格。”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刘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紧张地站在我身后,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衣服。

楚总没有直接说出数字。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部最新款的华为手机,解锁,慢条斯理地打开了计算器。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不紧不慢地按着,一下,两下,三下……

我和刘芬的呼吸,都像是被他按键的声音给掐住了。整个院子,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手指触碰屏幕时那轻微的“滴滴”声。

按完之后,楚总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转向高建国,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既像开玩笑又像最后通牒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高先生,你这几套房,能卖……这个数。”

我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缩成了针尖。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黑色的手机屏幕,上面亮着一串白色的,长得让我头晕目眩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