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月12日,伦敦西区的所有剧院在当晚演出前熄灭了外部灯光,以此向当天清晨去世的阿加莎·克里斯蒂致哀。去世四天后,阿加莎被安葬在了圣玛丽教堂的墓地。
阿加莎·克里斯蒂,这位一生出产80多部作品的英国推理小说家,中国读者眼中慈眉善目、心思缜密的“阿婆”,全球读者公认的“推理女王”,像她笔下无数次宣布“我要退休了”的侦探波洛一样,真的退休了。
去世半个世纪,阿加莎的文学影响力未曾衰减,她的作品被翻译成超过100种语言,全球销量超20亿册,她也因此成为有史以来最畅销、同时作品被翻译次数最多的小说家。除了这些耀眼且庞大的数据,阿加莎和她的作品还推动了推理小说从19世纪被当作消遣性的“智力体操”转变为20世纪的严肃文学,她的继任者P.D.詹姆斯在文集《推理小说琐谈》中评价她,“比同时代的任何作家都更成功地将侦探小说确立为流行文学的主要形式,将原本可能仅仅是‘益智游戏’的东西转化为引人入胜的叙事”。推理小说史学家朱利安·西蒙斯在著作《血腥的谋杀》中视她为“伟大的情节编织者”,“将侦探小说作为‘欺骗游戏’推向了完美的巅峰,而这种游戏本身已成为我们的文学经典”。
对于阿加莎的读者来说,任何的赞誉或许都比不过记忆中那些带有强烈视觉震慑的经典场景:《斯泰尔斯庄园奇案》里,中毒后肚皮朝上,身体弯成弓形的女人;《尼罗河上的惨案》里,床头墙壁上用血写成的巨大字母“J”;《无人生还》中,身披法官袍的男人坐在高背椅,姿态威严但已是血液凝固的死尸。
电影《尼罗河上的惨案》里的波洛侦探。
这些散播惊悚和未知的凶杀现场是怎样创造出来的?此外,两撇精修八字胡的波洛侦探、暴雪中停运的列车、掺入溴化物的药剂来自哪里?在推理女王逝世50周年,本文试着以模范侦探的“拙劣手法”,搜罗一下这位小说家推理版图中隐藏的秘密。
侦探
赫尔克里·波洛是阿加莎笔下最著名的侦探角色之一,他的创作原型来自比利时难民。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大量比利时人流亡到克里斯蒂的家乡德文郡托基,一位头圆、矮小、留着夸张胡须的比利时难民成为波洛最直接的形象来源。这一点在作家的自传中也被证实:“为什么不让我的侦探是比利时人呢?难民形形色色的都有。要不就让一个难民当警察?或者一个退休警察? ”
1914年,比利时难民在奥斯坦德港口等待前往英国的船只。
后来有研究认为,波洛的原型可能是当时一位名叫雅克·奥尔纳的比利时退休警察。至于赫尔克里·波洛(Hercule Poirot)这个名字,它结合了两位虚构侦探:玛丽·贝洛克·劳恩德斯笔下的Hercule Popeau和弗兰克·豪威尔·埃文斯笔下的Monsieur Poiret。在塑造波洛对逻辑偏执的性格时,阿加莎参考了少时钟爱的福尔摩斯。
波洛首次亮相是在阿加莎的第一部小说《斯泰尔斯庄园奇案》,此后,他出现在33部长篇小说和50多个短篇故事中,一直到1975年,他在小说《帷幕》中病逝,这也是阿加莎生前出版的最后一部作品。可以说,波洛见证了作家完整的创作生涯。凭借作家赋予的庞大影响力,波洛也成为唯一一个被《纽约时报》刊登讣告的虚构人物。
戏剧《谋杀启事》中的简·马普尔小姐。
在阿加莎笔下,另一位与波洛名气相当的侦探角色是简·马普尔小姐,这位手里经常织着毛线,依托观鸟望远镜和邻里情报网破案的“安乐椅侦探”,来自阿加莎的继外祖母玛格丽特·米勒。阿加莎曾在自传中提到,马普尔小姐身上那种“总是预期最坏的情况发生,并往往证明是对的”的性格特质,很大程度上就源自这位继外祖母。
此外,在马普尔小姐身上,阿加莎还融合了童年时接触过的乡村老妇人这个群体的特征,被称为“伊灵老姐妹”(Ealing cronies)的她们代指生活在伦敦西部伊灵郊区的中产阶级女性,大多是维多利亚时代的未婚老淑女(spinsters)或遗孀,在自己的圈子里阅读、缝纫,聊八卦、玩纸牌,少有的社会活动是参加教区慈善。
小说中的马普尔小姐就终生未婚。关于“马普尔”这个名字的来源,一种说法是它来自阿加莎曾经过的马普尔火车站,另一种说法是它来自阿加莎姐姐家附近的马普尔庄园。马普尔小姐最早出现在阿加莎1927年出版的短篇集《十三难题》里,第一部以她为主角的长篇是1930年的《牧师公馆谋杀案》,她一共参与了作家笔下的12部长篇和20个短篇。阿加莎对这一角色的塑造既挑战了当时对老年女性的刻板印象——一位看似脆弱不起眼的老人,内心却拥有“如狐狸般狡猾”和“如老鹰般敏锐”的智慧,我们也借由马普尔小姐的视角观察到20世纪英国乡村,从阶级森严的维多利亚时代向秩序崩塌后更加复杂的现代社会完成的转变。
密室
要罗列一下最著名、最受读者喜欢的阿加莎小说,里面一定有《东方快车谋杀案》和《无人生还》。虽然这两部小说中,强调密闭空间的“暴风雪山庄”推理类型起源于19世纪,并非阿加莎首创,但被公认是由她推向高峰的。
1932年,东方快车路线图
东方快车的现实原型是1919年开通的辛普伦-东方快车,它从伦敦或巴黎出发,途经瑞士、米兰、威尼斯,最终抵达伊斯坦布尔。因为舒适的体验和沿途美景,这条线路迅速成为皇室、外交官和名流的首选,阿加莎就是它的常客。她创作《东方快车谋杀案》的灵感来源于跟这趟列车相关的两次事故。一次是她在1931年12月从伊斯坦布尔乘车返回伦敦,由于连日暴雨导致洪水,列车在土耳其境内一段被冲毁的铁轨附近停运,她被困约24小时。她在给丈夫的信中详细描述了被困的经历和车上的旅客,信里提到的一名美国女士成了书中赫巴德夫人的原型。
另一次事故是1929年,东方快车在土耳其东色雷斯地区的切尔克兹柯伊被暴雪围困,土耳其政府派出了约1000名工人和士兵前往救援,十天后,所有乘客才平安获救。小说的背景沿用了列车被困暴雪中的经历,阿加莎将自然灾害和密室谋杀结合,利用暴雪带来的孤立环境,营造出谋杀逼近但所有人都无法逃脱的心理压迫感。
现实中的东方快车经历了创建初期的黄金时代,二战后,因为航空运输的兴起和欧洲跨境普通快车的普及失去竞争力,在1977年停运。2025年,雅高集团宣布推出新一代东方快车,列车在设计和宣传上自然没有错过阿加莎这个点,它的车厢内部大量使用了小说中描绘的莱俪玻璃镶嵌和精密细木镶嵌,保留了“黑鸟与葡萄”图案的玻璃面板等经典元素。2025年4月首航的列车还打出了“带有一抹阿加莎·克里斯蒂式的黑色电影质感”的宣传语。
相比《东方快车谋杀案》,《无人生还》更是将“暴风雪山庄”模式推向极致。阿加莎将10个互不相识、各怀罪恶的角色困在孤岛,由于通讯切断、天气恶劣,外部力量完全无法介入,她又叠加了“童谣杀人”模式,把《十个小黑人》这首童谣作为杀人预告和执行标准。完美的剧情衔接,充满恐惧和逼迫感的氛围,没有侦探的故事设定和全员死亡的震撼结尾,《无人生还》是各种阿加莎经典元素的集大成者,作为历史上销量最高的侦探小说,共售出了1亿册。
小说中的士兵岛在现实中也有原型,它是位于英国德文郡海岸外的伯勒岛。这个在当地著名的潮汐岛有着天然的隔绝特性,在落潮时,人们可以通过沙堤步行前往,但在涨潮时,它会与陆地完全隔绝。为了在涨潮时通行,岛上设有一种特殊的交通工具——海轮拖拉机,这种高架平台设计可以在海水淹没沙滩时运送游客。这种特性恰好可以满足小说对封闭空间的要求。
阿加莎曾多次下榻岛上的伯勒岛酒店,岛上甚至有一间专属于她的海滨小屋,阿加莎在这里写完了《无人生还》,可以说是一次身临其境的创作。此外,她的《阳光下的罪恶》也是以伯勒岛为背景创作的。
毒药
阿加莎一生创作的66部侦探长篇里,接近一半的作品都以毒药作为杀人手段,在她笔下,死于毒杀的角色超过30位。这些毒药种类繁多,有铊、锑之类的重金属,紫杉碱、洋地黄等植物提取液,士的宁、氰化物这样的化学合成物。《斯泰尔斯庄园奇案》里,艾米丽中毒后身体弯成弓形,就是因为这种叫十的宁的神经毒素会引起猛烈的肌肉痉挛,让中毒者角弓反张。在少数作品中,阿加莎还会因为情节需要虚构毒药,比如出现在《法兰克福复仇记》中的本沃(Benvo),这种化学制剂可以让受害者变得异常顺从,从而被他人操纵。
一战期间,阿加莎担任护士和药剂师时期。
阿加莎展现出对药理精准且丰富的认知,这一点从她的经历中可以找到源头。1915年一战期间,阿加莎在托基的一家战地医院担任志愿护士,随后转入医院药房工作,并于1917年通过考试取得了药剂师助手资格。在那个药品并非预包装成品的时代,她的工作是手动称重、混合各种化学物质来调制药剂。英国历史学家珍妮特·摩根撰写的阿加莎传记,提到作家当时的日记中包含了对“各种物质的外观和性质、其来源、活性成分以及与之不相容的物质”的描述,这让作家积累了大量关于毒药的知识。
这份“危险”的工作让阿加莎开始构思怎样用毒药写作,她在自传中提到,“正是在药房工作期间,我第一次萌生了写侦探小说的念头”。她的第一部侦探小说关于毒杀,她创作的首位侦探波洛曾在药房工作,她后来又将药剂师考试时,那位口袋里装着箭毒的怪异导师P当作原型,创作出了《白马酒店》里的反派。二战期间,阿加莎再次回到药房,在伦敦大学学院医院的工作更新了她对新型药物和重金属毒物的知识储备。她对铊的认知就来源于此,铊也是《白马酒店》中亮相的毒药。
因为在《白马酒店》中对铊中毒的精准描述——尤其是关于脱发的典型特征,“头发成把地连根脱落”,一些读过小说的护士和医生因此救过铊中毒的患者。她还因为在《斯泰尔斯庄园奇案》中关于马钱子碱中毒的描写被《制药杂志》评价为“具有罕见的正确性”,化学家凯瑟琳•哈卡普专门写了一本《阿加莎的毒药》,结合小说研究了阿加莎笔下的14种毒药。
考古
如果说毒药启发了阿加莎的写作生涯,那么考古就是她写作生涯下半场的底色。
1931年,马克斯·马洛温、阿加莎·克里斯蒂和伦纳德·伍利在乌尔。
1928年,刚离婚不久的阿加莎前往中东旅行散心,受英国考古学家伍利夫妇邀请来到伊拉克的乌尔遗址,第一次接触到了考古挖掘工作,在1930年,二次访问乌尔遗址时认识了考古学家马克斯·马洛温。两人结婚后,阿加莎随丈夫在叙利亚和伊拉克工作了近30年,主要在尼姆鲁德、查加尔·巴扎尔等美索不达米亚时期的遗址开展挖掘。
克里斯蒂陪同她的第二任丈夫马克斯·马洛万前往埃及和叙利亚进行考古发掘。
阿加莎的身份也从随行家属转变为考古队成员,她发明了“面霜清洁法”,用稀释后的面霜配以细毛笔和细针清洁文物,因温和有效,这种方法成为了当时针对文物的临时性标准保护手段。凭借侦探小说家对逻辑和细节的敏锐,她将数以百计的陶器碎片和象牙残片像拼图一样重新组合。她还承担了影像记录的工作,留下的照片和影片已经是研究这些消失遗址的重要文献。她利用自己作为畅销书作家的丰厚收入,为丈夫多次考古挖掘提供资金资助,亲自管理整个营地的账目、物资供应和雇佣当地工人的事务。这些因考古引发的“第二人生”都被记录在了自传随笔《说吧,叙利亚》中。
从婚姻挫败中走出的阿加莎将那段考古经历视为“我经历过的最美好的时光之一”。她也逐渐意识到,考古方法与犯罪重建过程之间的相似之处,创作出了众多以中东为背景,融入考古元素的侦探小说。她1936年出版的小说《美索不达米亚谋杀案》讲述一名考古学家妻子被谋杀的故事,背景设定就是乌尔的考古发掘现场。1938年的小说《死亡约会》以自己多次访问过的约旦佩特拉古城为背景,死者被发现时躺在古迹前的长椅上。1945年的小说《死亡终局》的灵感源于其好友、埃及学家斯蒂芬·格兰维尔提供的赫考纳克特纸草书,根据草书上一位祭司写信抱怨家人苛待其情妇,她虚构了发生在公元前2000年古埃及底比斯的犯罪故事,这也是阿加莎唯一一部历史推理小说。
1933年,阿加莎乘坐“苏丹号” 游轮游览尼罗河的经历启发了《尼罗河上的惨案》的创作。图中这艘豪华游轮于2021年1月航行在阿斯旺附近的尼罗河上。
当然,阿加莎关于中东和考古最经典的小说还是1937年出版的《尼罗河上的惨案》,小说源于她在1933年与丈夫和女儿前往考古现场时停经埃及,乘坐苏丹号邮轮游览尼罗河的经历。小说中提到了卡纳克神庙、阿布辛贝神庙、菲莱神庙等古迹,设计了一个名叫里凯蒂先生的角色,他自称是意大利考古学家,因为“全身上下都是考古学家,反而没有了一点人味”的反常表现被波洛侦探拆穿了间谍身份。小说接近尾声时,波洛吐出的那段话,大概是阿加莎经历考古工作后的切身感受,“你要清除松散的泥土,用刀子这里刮一下那里刮一下,直到最终你的目标显露出来,孤零零地呈现在眼前……这就是我一直努力做的——清除无关的因素,以便我们能够看到真相”。
《阿加莎与考古学》巡回展
1999年至2002年,欧洲各地巡回展出了名为《阿加莎与考古学》的展览,写侦探小说为主业的阿加莎在考古上的投入和成果,足以让她斜杠人生的履历上再添几笔。
另一个阿加莎·克里斯蒂
阿加莎的私人生活中,同样发生过如侦探小说般神秘的故事,最著名的就是她在1926年与第一任丈夫感情破裂后神秘失踪的11天。失踪引发了英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搜救行动之一,当局动员了约1.5万名志愿者和上千名警察,甚至连柯南·道尔也试图通过通灵手段寻找她。11天后,她被发现住在约克郡哈罗盖特的天鹅水疗酒店。关于外界对失踪期间的种种推测,阿加莎并没有回应过,在后来的自传中也未曾提及。
电影《阿加莎与谋杀真谛》(2018),根据阿加莎失踪事件创作。
她的另一个秘密是被严密守护了近20年的“玛丽·韦斯特麦考特”,从1930年到1956年,她以这个秘密笔名创作了六部探讨爱、占有欲、母女关系以及艺术家自我救赎的半自传心理小说。这些作品在商业上从未达到推理小说的高度,但却让这位“推理女王”的文学形象更加立体。
以“玛丽·韦斯特麦考特”为笔名发表的小说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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