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先生,我们要抗议,你这是在诽谤我们的信仰!”
上世纪50年代末,香港《明报》的编辑部里,一封封来自藏区的抗议信堆满了桌角。
写信的人愤怒到了极点,因为在金庸的笔下,他们心中神圣无比的“法王”,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大伙都没想通,这个被无数汉人捧上神坛的武侠泰斗,怎么就跟雪域高原上的僧人们结下了这么深的梁子?而这背后的真相,竟然藏着一段长达几十年的爱恨纠葛。

01

这事儿吧,得从1959年说起。那时候,金庸刚把《神雕侠侣》连载完,整个香港、东南亚的华人圈都炸锅了。大家伙茶余饭后聊的,全是杨过怎么帅、小龙女怎么美,还有那个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大反派——金轮法王。

在咱们普通读者的眼里,金轮法王这个角色塑造得那是相当成功。身披红袍,头戴金冠,手里拿着金银铜铁铅五个轮子,虽然是个出家人,但干的事儿没一件跟慈悲沾边。为了争夺那个“武林盟主”的虚名,这老和尚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这一年,金庸的声望达到了顶峰,但与此同时,在几千公里外的雪域高原,一群身穿红衣的僧人却看着手里流传进来的小说片段,气得浑身发抖。

这哪是在写武侠小说啊,这分明是在指着和尚骂秃驴。

要知道,在那个年代,藏传佛教对于很多内地人和港台同胞来说,那是一层神秘的面纱。大家都不太了解那边到底是啥样,金庸这书一出来,好嘛,直接给大伙植入了一个刻板印象:藏区的喇嘛,那就是会妖法、心术不正、专门跟中原大侠作对的坏种。

这种印象有多深?直到上世纪80年代、90年代,很多看武侠长大的孩子,在街上看到穿红袍的僧人,第一反应还是下意识地往后躲,生怕人家掏出个轮子来给自己一下。

但这事儿最让藏族同胞受不了的,还不是把普通喇嘛写坏了,而是金庸给金轮法王安的那个头衔——“蒙古国师”。

这个头衔在历史上可是有实指的。金庸在书里写得有鼻子有眼,说这金轮法王是蒙古大汗册封的,统领西藏,地位极高。这就好比有人写了一本小说,把孔子写成了一个只会收保护费、到处打架的黑帮老大,还指名道姓说是“鲁国的大司寇”。

你说,读圣贤书的人能不急眼吗?

当时的藏学界和宗教界,对金庸的这种写法那是相当反感。有些脾气暴躁的僧人甚至放话说,金庸这是在“造业”,是在抹黑整个藏传佛教的传承。他们觉得,你金庸写小说归写小说,能不能别拿我们的祖师爷开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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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时候的金庸,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这是基于历史背景的合理创作。南宋跟蒙古那是死敌,既然是死敌,那帮着蒙古人打宋朝的喇嘛,不就是坏人吗?这逻辑在汉族读者的立场上,那是天衣无缝。

于是,这一场关于“笔墨官司”的拉锯战,就在这种互相不理解的氛围中拉开了序幕。金庸觉得自己委屈,我写个小说而已,至于上纲上线吗?而藏地的僧人们觉得更委屈,我们招谁惹谁了,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平白无故就成了反派代言人。

这误会,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后来,有人专门去翻了翻元朝的历史档案,这一翻不要紧,大伙才发现,金庸这笔下的“金轮法王”,原型竟然大有来头。

02

咱们翻开《元史》,在那个风起云涌的时代,确实有一位身穿红袍、统领天下的“帝师”。但这人可不是什么只会耍轮子的武夫,人家是真正的学霸级人物——八思巴。

八思巴是谁?他是萨迦派的第五代祖师。在西藏历史上,这哥们的地位跟咱们汉地的文天祥、孔孟圣人那是处于同一个维度的。

公元1247年,有个著名的“凉州会盟”,这事儿大家历史书上可能都学过。当时代表西藏地方跟蒙古皇子阔端谈判的,就是八思巴的叔叔萨迦班智达,而年轻的八思巴当时就跟在身边。

后来忽必烈当了皇帝,对八思巴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为啥?因为八思巴不仅佛法精深,脑子还特别好使。他帮蒙古人创造了“八思巴文”,结束了蒙古人只以此种种方言记事的历史;他更是推动了西藏正式纳入中国版图的关键人物。

这么一位搞文化、搞统一、搞和平的“圣人”,到了金庸的笔下,成了啥样?

在《神雕侠侣》里,金轮法王是个什么形象?心胸狭窄,为了赢杨过,连郭襄那么可爱的小姑娘都能绑架。性格也是狂妄自大,动不动就要称霸武林。最搞笑的是,金庸还给他安排了两个徒弟,一个叫霍都,是个阴险狡诈的蒙古王子;一个叫达尔巴,虽然忠厚但脑子不太灵光。

这一家子,没一个看着像正常出家人的。

这对不上号啊!历史上的八思巴,那是温文尔雅,博学多才。忽必烈尊他为“帝师”,受他灌顶,那是把他当神仙供着的。哪像书里写的,还得亲自下场跟一帮江湖草莽打得灰头土脸?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很多了解历史的人都觉得金庸这回玩大了。这就不仅仅是艺术加工的问题了,这简直就是“魔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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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咱们得说句公道话,金庸当年写书的时候,那是上世纪50年代。那时候没有互联网,查资料全靠翻故纸堆。金庸在香港,能接触到的关于西藏的史料,大部分都是清朝或者民国时期流传下来的野史笔记,或者是西方探险家那种带有猎奇色彩的记录。

在那些资料里,藏传佛教往往被描绘得充满了神秘和诡异的色彩。

金庸作为一个深受儒家文化熏陶的传统文人,当他看到那些关于“红教”、“花教”的记载时,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肯定跟咱们现在看恐怖片差不多。

特别是当他查到关于藏密法器的那一部分资料时,金庸的世界观彻底受到了冲击。也就是这个冲击,让他坚定了要把这帮喇嘛写成反派的决心。

你猜他看到了啥?

03

金庸在书里写金轮法王练的武功,叫“龙象般若功”,听着名字挺霸气,但这功夫练到深处,那是透着一股邪劲儿。

但这还不是最邪乎的。在金庸其他的作品,比如《天龙八部》里,还有个鸠摩智;在《笑傲江湖》里,有些旁门左道也跟西藏那边沾亲带故。金庸似乎总是把藏传武学跟“阴毒”、“诡异”挂钩。

这真不是他故意要黑谁,而是他当年查到的实物资料,实在是太吓人了。

在藏传佛教的密宗仪式里,有几样法器,咱们汉地老百姓别说见,听听都得起鸡皮疙瘩。

其中最著名的一个,叫“嘎巴拉碗”。

这玩意儿是用啥做的?说出来你可能饭都吃不下——那是用人的头盖骨做的。

金庸当年看到这个记载的时候,估计手里的笔都抖了一下。你想想,一个从小读四书五经、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江南才子,突然听说有一群和尚,拿着死人的天灵盖当碗用,还得在里面装酒甚至装血来祭祀,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反人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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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人骨碗,还有用人腿骨做的号角,叫“冈令”;还有用人皮做的鼓,甚至有些人皮唐卡。

在金庸看来,这哪里是修佛?这分明就是茹毛饮血的邪教嘛!

“拿死人的骨头当法器,这还是慈悲为怀的出家人吗?”

这就是金庸当时的真实想法。他觉得,一个推崇这种恐怖仪式的宗教,那里面出来的人,能是好人吗?心术能正吗?

所以他在写金轮法王的时候,把自己对这种文化的恐惧和不理解,全部倾注了进去。他把金轮法王塑造成一个拥有强大力量,但行事风格完全违背中原伦理道德的怪物。

但这就是历史的黑色幽默之处。

金庸看到的资料是真的吗?是真的。嘎巴拉碗、人骨法器,这些在藏传密宗里确实存在。

但他理解对了吗?完全错了。

在藏传佛教的教义里,使用这些法器,不是为了残忍,恰恰是为了“破除执念”。他们认为,人的身体不过是一具皮囊,死后毫无价值。用骨头做法器,是为了时刻提醒修行者:生命无常,死亡随时会来,不要执着于肉体,要修持精神。

那些头骨,往往是得道高僧生前发愿留下的,代表着一种大无畏的布施精神。这跟汉地佛教里的“肉身菩萨”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可惜啊,当年的金庸不懂这个。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巨大的文化鸿沟,他只看到了表面的“恐怖”,没看到背后的“深意”。

于是,在他的笔下,金轮法王就成了那个带着邪气的反派符号。这个符号一立就是几十年,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悲剧,狠狠地击碎了金庸的骄傲,也让他重新审视了自己当年的偏见。

04

1976年10月,美国哥伦比亚大学。

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风有点冷。一个年仅19岁的中国留学生,在跟女友吵了一架后,绝望地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这个年轻人叫查传侠。他还有一个更特殊的身份——金庸的长子。

当越洋电话打到香港《明报》办公室的时候,金庸正在写社评。那时候的他,早已名满天下,是香港报业的大亨,是华人世界的文学宗师。他这辈子,靠着一支笔,在纸上呼风唤雨,安排了无数英雄的生死。

可就在那一秒,他连自己亲生儿子的命都救不了。

查传侠是金庸最疼爱的孩子。这孩子聪明、早慧,甚至有点像金庸笔下的那些早熟的主角。金庸对他寄予了厚望,觉得他将来一定能继承自己的衣钵。

可谁能想到,这孩子竟然走得这么决绝。

据说金庸接到电话后,整个人僵在那里,好几分钟没说话。挂了电话,他想继续写稿子,可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为什么?为什么要自杀?”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子,在金庸的心头割了几十年。

他开始疯狂地反思,是不是自己平时太忙了?是不是自己对孩子太严厉了?还是因为自己离过婚,给孩子造成了心理阴影?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查大侠,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发现,自己写了那么多武侠小说,里面有绝世武功,有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可到了现实里,面对死亡,这些东西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他试图从书中寻找答案。

他先是读儒家的书,儒家告诉他要“反求诸己”,这让他更加自责;他又读道家的书,道家说“顺其自然”,可这丧子之痛,怎么顺其自然?这就像是把肉从骨头上撕下来,你告诉我别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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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极度的痛苦中,金庸像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一根稻草。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曾经被他嗤之以鼻的佛经上。

一开始,他是带着怀疑去读的。但慢慢地,当他读到那些关于“无常”、“苦集灭道”的经文时,他突然感觉心里被撞了一下。

特别是当他重新去理解那些关于生死的教义时,他想起了当年被自己视为“恐怖”的西藏密宗。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这时候的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僧人要拿着人骨做碗。那不是残忍,那是对死亡最直面、最彻底的坦然。人生一世,不过是借住在这具皮囊里,儿子走了,或许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这种领悟,对于金庸来说,不仅是救赎,更是一次迟来的打脸。

他意识到,自己当年凭着一知半解,凭着所谓的“汉文化优越感”,对一个有着深厚底蕴的宗教进行了多么肤浅的批判。

他决定要做点什么。

05

到了世纪之交,金庸宣布要对自己所有的作品进行一次“大修”。

这个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很多读者都不理解。老先生你都封笔这么多年了,经典都成型了,还折腾啥啊?

但金庸很执着。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拿着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改。

其中改动最大的,就是《神雕侠侣》。

细心的读者会发现,在新修版里,金轮法王的形象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在老版本里,金轮法王死得挺窝囊,纯粹就是个反派的下场。

但在新版里,金庸加了很多戏。他写金轮法王收郭襄为徒,不再是为了以此要挟郭靖,而是真的看重郭襄的资质,想把一身绝学传下去。他对郭襄,那是真的疼爱,甚至有了一种像父亲对女儿一样的感情。

特别是最后的结局。

在襄阳城大战,高台火起。按照老套路,反派这时候该跑了,或者该拿人质挡刀了。

但新版的金轮法王,在那个生死关头,看着被绑在柱子上的郭襄,他的心里闪过了一丝慈悲。

他不再想什么武林盟主,不再想什么蒙古国师,他只想让这个小徒弟活下去。

“小施主,快走!”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压在郭襄身上的火柱,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徒弟,自己却葬身火海。

这一改,金轮法王从一个脸谱化的坏蛋,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甚至带有佛性光辉的高僧

这一笔,是金庸对自己晚年心境的写照,也是他对藏传佛教的一次无声道歉。

他终于明白,无论是穿红袍还是穿灰袍,无论是念经还是练武,人性深处的爱与慈悲,是相通的。当年他为了情节需要,为了民族大义的叙事,牺牲了金轮法王;如今,他用自己的笔,把这笔债还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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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金庸,成了一名虔诚的佛教徒。

他经常去寺庙,手里捻着佛珠,眼神里没了当年的锐气,多了一份平和。

有些当年骂过他的藏族学者,看到新修版的小说后,也沉默了。他们看到了老人的诚意,也看到了一个文化人自我反省的勇气。

这世上,能写出精彩小说的人很多,但能在大半辈子之后,敢于否定自己、敢于向被自己误解的对象低头的人,太少了。

金庸这一生,前半生在用笔构建江湖,在江湖里恩怨分明,非黑即白;后半生却在拆解江湖,他发现所谓的正邪,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2018年,金庸先生走了。

他在遗嘱里没提什么武林霸业,也没提什么家国情仇。他走得很安详,就像他后来笔下的那些高僧一样,看透了,放下了。

各有因缘莫羡人。

这句诗,他念了一辈子,最后,他自己真的做到了。

至于那个被他写活了、又被他写死了、最后又被他“度化”了的金轮法王,大概也会在那个平行的武侠世界里,对着这位老先生,双手合十,念一声:

“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跨越了半个世纪的误解,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那些年被撕掉的书页,被愤怒的口水淹没的往事,终究都化作了香炉里的一缕青烟,风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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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留下那个雪山上的传说,和书架上那几本被翻烂了的书,还在诉说着这段江湖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