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各种国际事件中,欧盟作为世界重要一环,出场频率极高。日前,欧盟成员国经过投票,初步同意签署欧盟-南方共同市场贸易协定,这也是迄今为止欧盟达成的最大规模贸易协定。投票结果显示,在欧盟27个成员国中,虽然法国等少数国家表示反对,但大多数国家选择支持该协定,符合欧盟通过投票的基本要求:需有合计覆盖欧盟65%以上人口的至少15个国家支持。这一投票结果还需要欧洲议会批准方可生效,法国官方也表示争取要让欧洲议会否决该协定。

欧盟作为一个国家联盟组织,内部并不强调也不可能存在完全统一的声音,每件事情都少不了谈判、投票和博弈,欧洲议会就是最重要的博弈场域。

欧盟总部位于布鲁塞尔,但欧洲议会则在法国斯特拉斯堡。

拥有二十多万人口的斯特拉斯堡,是法国东北部人口最多的城市,也是法国人口排名前十的城市之一。虽然城市体量远远无法与中国城市相比,但在欧洲绝对是大城市级别。除了欧洲议会之外,斯特拉斯堡还驻有欧洲人权法院、欧洲委员会反腐败国家集团和欧洲视听观察组织等多个机构。它与国际清算银行所在的巴塞尔、联合国驻地日内瓦、国际法院驻地海牙和联合国总部所在地纽约一起,是世界上少数几个拥有一级国际组织的非首都城市之一。

因为欧洲议会的缘故,斯特拉斯堡被誉为欧盟“第二首都”,地位仅次于欧盟总部所在的布鲁塞尔。一般认为,布鲁塞尔是欧盟的行政首都,斯特拉斯堡是欧盟立法首都,卢森堡则是司法和金融首都。

欧盟每个月会在斯特拉斯堡举行四天会议,其他主要事务则在布鲁塞尔处理。此外,斯特拉斯堡还是欧洲重要的公路、铁路和内河航运中心,是莱茵河沿岸的第二大港口。

相比“第二首都”的身份,斯特拉斯堡更让我着迷的是它的历史和颜值,还有另一个身份——世界上第一个整体城区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化遗产的城市(1988年)。

斯特拉斯堡大教堂占据的天际线

记得多年前第一次探访斯特拉斯堡时,我入住的是一间修道院改造而成的酒店,外观古朴,内部精美,庭院疏朗,走在酒店里着实惬意,可算是历史建筑翻新的优秀作品。

斯特拉斯堡整座城市都有着这样的格调,遍布古典建筑的街区,一派中世纪的模样,但又没有丝毫破败感,依托于发达经济和城市地位,处处可见精致的童话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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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拉斯堡新城的河岸边。本文图片均为作者拍摄

斯特拉斯堡地处莱茵河畔,地理位置重要,人居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3000年的新石器时代晚期。此后它曾被凯尔特人和罗马人相继占据,公元前12年至10年,罗马帝国在此建立军事哨所,属上日耳曼行省。公元5世纪末,阿勒曼尼人在此建城。

被法兰克人占领后,斯特拉斯堡长期被教会控制。1262年,斯特拉斯堡市民激烈反抗主教统治,发起豪斯贝亨战役,最终使得斯特拉斯堡成为自由市。

1681年,路易十四的军队征服阿尔萨斯,斯特拉斯堡成为法国城市。1871年,普法战争结束后,它作为阿尔萨斯-洛林的一部分再次归属德国。1918年一战结束后归还法国。二战期间,它再次被德军占领,1944年被解放,重归法国。

特殊的地理位置、复杂的历史和文化的交融,共同造就了斯特拉斯堡的“新城”。所谓“新城”,实际上就是如今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的斯特拉斯堡老城区,它的“新”是相对于同样被列入世遗的真正老城区“大岛”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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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斯特拉斯堡新城

斯特拉斯堡的城市建设,借鉴了巴黎的奥斯曼风格,以横平竖直的放射性街区网络构成,同时又深受德国影响,以木筋屋为主,形成了在欧洲大城市中“独此一家”的模样。这也是德意志帝国时期最完整、保存最好的城市规划实例,在德国本土,类似城市的区域多半在二战期间遭遇德军轰炸,损失严重,即使按原貌复建,也不像斯特拉斯堡这般“原汁原味”。

“新城”的建设时间,大致在1871年至1918年间。1871年,威廉一世即位德意志帝国首任皇帝,斯特拉斯堡也随之走上发展快车道,兴建了大批折中主义建筑。这片新建区域以宏伟的林荫大道为轴心,16和17世纪的城墙防御体系则被拆除。漫步于这片街区,可以见到大量规模宏大的建筑,巴洛克、文艺复兴、新哥特等元素兼容,当然还少不了19世纪末的新艺术运动风格。

相比之下,“大岛”更为紧凑,以占据天际线的斯特拉斯堡圣母大教堂为核心。大教堂的建造周期跨度从1176年持续到1439年。它既融入了哥特式元素,又保留了原址老教堂的罗曼式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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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梅西耶街看斯特拉斯堡大教堂

142米高的塔楼曾傲视整个法国东部,一度成为世界最高的建筑。斯特拉斯堡人曾打算建造一座与之对称的塔楼,但因担心地基承受压力过大而放弃。前后共有五十多位建筑师接管工程,经过一代代人的努力完成。它历尽沧桑,奇迹般地挺过了法国大革命、普法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这是哥特式建筑的典范之一,融合了德法两国文化,东侧建筑有浓厚的罗马式风格,西立面数千个雕像则是哥特式杰作。

它以孚日山脉的砂岩为建筑材料,因此外墙有着优雅的粉红色调。南侧的文艺复兴式天文钟是世界上最大也最复杂的天文钟之一,不仅仅计量时间,更可精密计算和显示闰年、太阳时、月份、年份以及黄道十二宫等天文数据。

步入教堂,彩绘花窗极尽迷人。这些打造于12至15世纪的花窗,80%仍为原件。它们之所以能躲避二战炮火,是因为法国人的尽心保护。战争期间,人们将花窗卸下并多次迁移,最初隐藏于法国西南部,之后不幸被纳粹德军发现,一度送至德国北部,最终被致力于战后艺术品归还的盟军“纪念碑人”部队“营救”。教堂内部还保存着一座15世纪初的石质讲坛,主祭坛古朴典雅,精美的镀金管风琴立于教堂主殿一侧的墙壁上,以花窗为映衬,极尽华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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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拉斯堡大教堂内部

不可错过的是大教堂塔楼,沿着狭窄的螺旋楼梯攀爬332级,就能来到大教堂塔楼顶端,整个斯特拉斯堡尽在眼底。维克多·雨果称大教堂为“巨大而精致的奇迹”,歌德则称其为“崇高、高大、广袤的上帝之树”。这棵“上帝之树”可以远眺阿尔萨斯原野,如果天气晴朗,甚至可以见到远处的孚日山脉甚至莱茵河对岸的德国黑森林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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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拉斯堡塔楼所见的城市景致

脚下的大教堂和这座城市,曾经是宗教风云之地。除了1262年爆发的市民反抗主教统治之外,它还是宗教改革时期的重镇。16世纪20年代,斯特拉斯堡深受马丁·路德的影响,其追随者在17世纪创办斯特拉斯堡大学,成为新教重地。但在1685年,路易十四公布《枫丹白露敕令》,宣布废除1598年的《南特敕令》,官方的宗教不宽容政策导致许多新教徒被逐出斯特拉斯堡和阿尔萨斯。斯特拉斯堡大教堂也从路德会手中被交给罗马天主教。但斯特拉斯堡大学仍在路德会控制下,一直坚持到了法国大革命时期,歌德也曾是该校学生。

宗教层面的激烈冲突和变革,使得斯特拉斯堡成为法国的文化之城。这是因为在欧洲历史上,文化的变革与宗教密不可分。天主教曾长期垄断《圣经》的诠释,也就垄断了知识。宗教改革离不开古腾堡金属活字印刷术的运用,正是金属活字印刷术的逐渐普及,使得普通人更容易获取书籍,基础教育普及率大大提高,继而打破了教会对知识的垄断。

斯特拉斯堡曾是古腾堡长期居住和研究印刷术之地,也是金属活字印刷术的早期使用重镇,因此成为人文主义学术中心和神圣罗马帝国早期的印刷中心,对新教在德国西南部的地位确立影响深远。

法国大革命期间,斯特拉斯堡最闪光的时刻当属1792年4月25日,鲁日·德·李尔在时任斯特拉斯堡市长德特里希家中进晚餐时,谱写了《莱茵河军队进行曲》,也就是日后的法国国歌《马赛曲》。

二战期间,斯特拉斯堡大教堂成为交战双方的象征之地。1940年6月28日,希特勒访问教堂,意图将教堂改造成“德国人民的国家圣地”,或变成无名德国士兵的纪念碑。当然,他没有如愿。

“大岛”与“小法兰西”的日与夜

以斯特拉斯堡大教堂为核心的“大岛”,一侧被伊尔河主河环绕,另一侧则是福·雷姆帕尔运河,是伊尔河的一条运河支流。大岛至今保留着中世纪以来的完整历史风貌,布满中世纪木筋屋和巴洛克风格的红砂岩建筑。这里的木筋屋采用孚日山脉冷杉木为框架,填充黏土与秸秆混合材料。

大岛因其形状被称为“椭圆岛屿”。大教堂位于大岛南侧,教堂广场极为热闹,颜值也极高。著名的卡默采尔宅邸就位于此处,是前神圣罗马帝国地区中最华丽且保存完好的中世纪晚期哥特式宅邸之一。它建于1427年,1467年和1589年经历两次改造。建筑内部各层均有阿尔萨斯画家莱奥·施努格绘制的华丽壁画,如今是一家餐厅。

教堂广场对开的梅西耶街,短短两百多米却集中了无数美妙的木筋屋,也是拍摄大教堂远景的好去处。早在1922年,就有人在导览中写道:“梅西耶街直接通向大教堂的中央入口。它的视觉效果很好,因为街道狭窄且短小,沿街房屋也不算高大。西立面高度对称的教堂特征因此成为视野的主导。”法国最古老的药店——成立于1268年的塞尔夫药房,也位于这条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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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西耶街

罗昂宫也在这一带,它是罗昂王朝主教和枢机主教的前住所。罗昂家族是起源于布列塔尼的古老法国贵族。罗昂宫建于18世纪30年代,紧邻斯特拉斯堡大教堂,在教堂钟楼顶端便可见到。它由罗伯特·德·科特设计,被视为法国巴洛克建筑的杰作。1742年落成以来,它接待过多位法国君主,如路易十五和拿破仑等。法国大革命期间,它被拍卖,由市政当局购得,在1791年到1805年间充当斯特拉斯堡的新市政厅。19世纪末,罗昂宫被改造为斯特拉斯堡三座重要博物馆的所在地,包括考古博物馆、装饰艺术博物馆与美术博物馆。

大岛的西端是“小法兰西”,其实“小法兰西”这个名字得来不雅,它本是15世纪末期一所梅毒医院的名字,当时在一些地方称梅毒为“法兰西病”。中世纪时期,这一带颇多卖淫者,而德国人将卖淫称为“法国生意”。当然,这里更多的聚居者是制革商、磨坊主和渔民。许多木筋屋的坡顶极大,正是为了旧时晾晒皮革而用。如今,这一带宁静安逸,古典建筑与伊尔河分岔出的一条条小运河共同组成童话世界,着实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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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法兰西的廊桥

河流对斯特拉斯堡的历史发展至关重要。斯特拉斯堡是典型的航运与贸易之城,在汉萨同盟时代就是莱茵河流域最重要的港口之一。18至19世纪,莱茵-马恩运河和莱茵-罗讷运河先后开挖,均以斯特拉斯堡为起点,使之可以通过水路便利到达巴黎和里昂,因此成为法国与中欧地区的贸易枢纽。

运河游船是斯特拉斯堡的旅行热门项目,夏日里的夜游尤其精彩。欧洲夏季日照时间极长,往往晚上九点多甚至十点才会天黑,又没了日间酷烈的阳光,反而是最好的游玩时间。坐在游船上,两岸景致迷人,沿大岛经过小法兰西区,还会到达欧洲议会。沿途两岸街道可以看得出时代区隔,从中世纪风貌的小法兰西区,到19世纪到20世纪初的大岛街区,再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新式建筑,各擅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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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法兰西区的运河景致与游船

游船最特别之处,是在小法兰西区的一度停顿。前方闸门会拦住去路,船要等到闸内水位升至前方河水同高时才能开闸通行。

这可算是沃邦拦河坝的“预演”。游船会经过的沃邦拦河坝位于伊尔河上,已有300多年历史。它共有三层,底层以拱形设计,供水流经过,上方两层有拱窗,顶端有观景平台。它用于控制河水,也是抵御外敌的堡垒。1870年普法战争期间,斯特拉斯堡被普鲁士军队包围时,就曾使用河坝,让河水水位升高,以此阻碍敌人通行。

小法兰西最令人流连的是桥,其中以建于中世纪的廊桥为最美。桥身有四座古塔楼,旁边就是沃邦拦河坝。站在堤岸边望向古桥,桥身被绿树、河道与两岸木筋屋所映衬,在河面上显出倒影,画面沉静。

另一座圣马丁桥也是斯特拉斯堡风光明信片里最常见的素材,大量木筋屋立于水道旁,有住宅在临河平台处开了小花园,精巧惬意。最显眼的当属桥头那座,建筑临河外立面呈阶梯式,辟为餐厅,窗台布满鲜花,爬山虎攀援墙身,极具童话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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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马丁桥景致

正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定世界文化遗产时所言:法国和日耳曼影响并塑造了大岛和新城地区。它们促成了两种文化独特表达的出现,尤其是在建筑和城市规划领域。

眼前这一切美妙景致,构成了欧洲莱茵兰城市的典型范例。所谓莱茵兰,也称“莱茵河左岸地带”,是旧日横跨德法的莱茵河中游地区的统称,拿破仑时期曾有“莱茵联邦”。不同时代的建筑,共同融入中世纪城市肌理,后来者也时刻尊重古老的原始建筑,形成独特的莱茵兰民居建筑群。即使19世纪后期对新城的修建,也没有背离这一原则,同时又构成了现代化且功能完善的城市街区,深刻体现了技术进步、卫生变革,乃至私人空间和公共空间的新理念。

也正是在法德两国间多次易手的历史、两国文化的交融,让斯特拉斯堡这座边境城市有了极深的象征意义。在欧洲一体化进程中,它不但是欧盟前身欧洲煤钢共同体和欧洲共同体时期的议会所在地,也代表着法德这两个欧盟大国(也是宿敌)之间的和解。也正因此,它才会成为欧洲议会所在地、欧盟的“第二首都”。

来源:叶克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