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陶玉玲的居室里，珍藏着一幅1963年3月在中南海怀仁堂与周恩来总理握手的照片，那是她艺术生命中最温暖的记忆。1月15日，这位曾以《柳堡的故事》中“二妹子”和《霓虹灯下的哨兵》中“春妮”照亮大银幕的表演艺术家，走完了她92年的人生历程。
2025年，陶玉玲出席中国电影诞生120周年主题展映活动。
中国电影家协会在悼念文章中写道：“她的一生，是献身艺术、服务人民的一生。”斯人已逝，风范长存。陶玉玲用一生诠释了“艺术为人民”的初心，她的艺术生命将在那些被胶片定格的瞬间中永恒延续。
从“无言”到“有言”：“二妹子”与“春妮”的艺术攀登
1934年10月28日，陶玉玲出生于江苏镇江演军巷五柳堂。1949年镇江解放后，年仅14岁的她虚报年龄考入华东军政大学文艺系，从此将“为人民服务”的信念融入血脉。1952年调入华东军区解放军艺术剧院（南京前线话剧团前身），在《王大娘补缸》《东海最前线》等话剧中崭露头角。1956年，她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
1955年第1期《戏剧报》封面，话剧《东海最前线》剧照。图片取自《中国文艺评论》相关报道
1957年，八一电影制片厂筹拍《柳堡的故事》，导演王苹辗转南京、杭州、舟山，终于见到因熬夜演出左眼肿起的陶玉玲。尽管有人质疑“怎么找了个独眼龙”，王苹坚持认为她“有一种遮不住的清纯、质朴，尤其是‘甜’”。毫无农村生活经验的陶玉玲，凭借在山东淄博下连当兵的经历，与老乡同吃同住，插秧划船，最终以仅120句台词塑造出经典的“二妹子”。
这一角色成为新中国银幕上第一个正面表现军人爱情的女性形象，导演通过月下对话、递水微颤等细节，展现了她“无声胜有声”的表演功力。1959年国庆招待会上，周恩来总理握着她的手说：“二妹子演得很甜啊！但不要骄傲。”这句叮嘱成为她一生的鞭策。
《柳堡的故事》剧照
1962年，前线话剧团根据“南京路上好八连”事迹创作话剧《霓虹灯下的哨兵》。编剧漠雁在苏州改稿时致信陶玉玲：“春妮是根据你的特色和气质写的。”尽管团里重排《东海最前线》使她一度无档期，剧组仍坚持等她归队。
“指导员，我非常难过，不是为自己，是为陈喜……婚后第三天，我亲自送他参加自己的队伍，听说他立了战功的时候，高兴得我呀挑着担子唱着歌把军粮送往前方，谁想刚刚胜利，刚刚进入大城市，陈喜的思想就起了变化……指导员，我多么为他难过，党培养他这么多年，没倒在敌人的枪炮底下，却要倒在花花绿绿的南京路了！我真为他的前途担心……”春妮的大段独白长达数百字，通过层层递进的情感抒发，将妻子对丈夫的深情、对革命传统的坚守、对享乐主义的批判融为一体，且辅以布袜、针线包等具象物品为情感载体，从个人情感上升到革命理想，表演节奏由克制到爆发，展现了陶玉玲驾驭大段台词和复杂情感的能力。
这两部代表作，一含蓄一直抒，共同体现了陶玉玲的艺术特质：生活化的真实感、细节的精准把控、情感的真挚性。
《霓虹灯下的哨兵》剧照
《霓虹灯下的哨兵》剧照
1963年进京演出期间，周总理六次观看此剧，他曾指出春妮信中“两小无猜”不符合农村姑娘身份，陶玉玲当即改为“我俩从小在一块”，总理赞许：“这不比你那两小无猜更生活化吗？”
与二妹子的“无言”形成鲜明对比，春妮的“有言”同样成为经典。演员、剧评人李龙吟回忆说：“那时文工团的女演员，很少有不会背春妮这封信的；文工团招生考试时，许多报考的女生都会拿着春妮的信来赴考。文工团台词汇报，里面女演员表演春妮这封信的也多。主要是陶阿姨的信读得太好了，学她容易感人。”
风雨人生，风范长存：从下放工人到重返银幕的坚守
陶玉玲的艺术之路并非坦途。特殊时期，她因《柳堡的故事》等作品受到冲击，1970年被下放到南通晶体管厂当工人，被迫离开舞台长达5年。每月30元工资，但她很快融入工人群体。南通市委宣传部曾邀她加入文工团，当时心如死灰的她含泪拒绝：“我坚决不干文艺了。”但最终在剧团诚意打动下出任团长，三年工人岁月让她“告别幼稚天真，像涅槃的凤凰再生”。
1974年赴京期间，她给周总理写信倾诉自己对艺术的渴望，总理办公室竟回复并邀她见面。因错过上午约定，下午她提前到中南海等候，却见总理乘车外出开会。邓颖超转交总理亲笔信：“要演好工农兵，一定要深入到工农兵中去……只要你为人民服务就会有光辉的前程。”这张16开纸上的毛笔字，成为她最珍贵的收藏。
《没有航标的河流》剧照
1978年调回八一电影制片厂时，44岁的陶玉玲已青春不再。她在《三个失踪的人》中饰演切面条的女游击队员，镜头仅8秒。为了练好切面条，她反复学习，一条通过。此后在《二泉映月》《归宿》《没有航标的河流》等片中甘当绿叶，她说：“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1993年回柳堡探访时，她在周恩来纪念馆留言：“周总理、邓大姐对我的教诲永志不忘：要辛勤耕耘，为人民服务，应会有灿烂的未来。”
《光荣街十号》剧照 图片取自李龙吟个人公众号文章
晚年与癌症病魔抗争的三十余年中，陶玉玲依然保持着对艺术的赤诚。1993年，她首次确诊口腔腺样囊性癌，此后又经历肺癌、面部基底细胞癌等多种病痛，但始终以超乎常人的乐观与毅力面对。演员李龙吟回忆，1998年拍摄《光荣街十号》时，陶玉玲每日清晨坚持练太极剑，台词一字不差，“镜头前的表演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她的敬业精神与乐观态度，成为后辈的楷模。
陶玉玲的晚年依然活跃于文艺界。她关心青年演员成长，积极参与电影活动。她荣获金鸡奖终身成就奖、百花奖终身成就奖、金凤凰奖终身成就奖等荣誉，却始终谦逊低调。李龙吟回忆，她在座谈会中“常坐在角落”，面对赞誉淡然处之。
陶玉玲于2016年获得第33届中国电影金鸡奖终身成就电影艺术家称号，这一荣誉是对她跨越半个多世纪艺术生涯的至高肯定。
她的离世引发了几代观众的集体追忆。中国电影家协会在悼文中总结：“她的艺术风范、高尚品德和敬业精神，是中国电影界的宝贵财富。”从革命年代的纯真“二妹子”，到建设时期的坚韧“春妮”，再到晚年德艺双馨的典范，陶玉玲的名字早已与中国电影史紧密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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