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市中心的CBD写字楼里,你能看到高耸的金融中心大楼,这些地标性建筑是豪门商战题材短剧的标配背景,短剧是单集时长在15分钟到30分钟的剧集。在这座CBD写字楼的一间短剧办公室里,一场“认知之争”正在上演。

“我不理解农民工为什么不能喝咖啡,难道他们不能出于好奇,花几十元买一杯尝尝吗?”一位刚入行的短剧编剧举着一杯咖啡说。

办公室的空气凝固了几秒,正在写剧本的沈安感到愤怒,在她看来,这位同事的想法很幼稚,缺乏对现实社会基本的认知。

沈安毕业于一所“双一流”高校的新闻系,在南方某新一线城市的一家短剧公司当初级编剧。在公司,有一群毕业于国内外知名高校的新人, 他们擅长鉴赏经典电影,对名著小说进行文本分析。如今,他们每天的工作是写豪门虐恋、重生逆袭、婆媳矛盾等题材的短剧剧本

在短剧世界里,一杯40多元的咖啡微不足道,100万元只是“霸总”的零钱,他们出门买菜得开劳斯莱斯幻影。前一秒还是保安、保洁员的主角,下一秒就身份反转成全球首富、豪门千金。俗套的剧情总能精准戳中人性最底层的欲望。人们一边嫌弃短剧俗,一边又忍不住看。

在这种观众和从业者的纠结情绪中,2025年,中国短剧的市场规模冲到500多亿元,超越了全年电影票房的总和。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公布的《2025微短剧行业生态洞察报告》显示,微短剧(单集时长在几十秒到15分钟的剧集)带动的就业岗位超过133万个,成为视听领域的高潜力就业赛道之一,与短剧相关的岗位覆盖编剧、导演、运营、拍摄制作等全链条,其中编剧需求占比高达10%。

最近,短剧赛道出现了一批跨界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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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晨辰短剧杀青照(图源:管晨辰小红书账号)

1月9日,前奥运冠军管晨辰跨界进入短剧圈,出演了古装短剧《手握减脂秘籍,古人被我卷哭了》。她曾获得东京奥运会体操平衡木冠军,被保送至浙江大学。据媒体报道,清华大学管理学博士袁小格主业做科研,兼职拍短剧,她喜欢舞台表演,在2025年暑假,经人介绍拍了短剧《星城棋缘》。

近两年,短剧圈成为名校生的新逐梦场。以往投向互联网大厂、国企的名校生简历,如今正成叠出现在短剧公司的HR手中。当名校生遇上短剧,他们能“飞升”成功,还是一起“渡劫”?在这场双向“爆改”中,谁会被谁重塑?

01

“学霸”的挣扎

沈安在大学接受了4年的新闻教育,大部分同学都进入了新闻行业或政府部门,她更喜欢写故事,梦想进入游戏大厂当游戏编剧,但她投给腾讯等多家游戏名企的简历都石沉大海。

游戏公司的HR评价她太过于“理想主义”,沈安也不完全明白对方什么意思,但她意识到自己必须做出改变,迈向现实的第一步,就是靠本事赚钱。

根据艾媒咨询数据,2023年中国微短剧市场规模达373.9亿元,开始面向市场大规模招聘,2024年,行业规模进一步扩大,迈向工业化阶段,周星驰、王晶等传统影视行业的电影人也开始出品短剧。根据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发布的《2024微短剧行业生态洞察报告》,导演和编剧的平均月薪已超过1万元。

2023年底,沈安在招聘平台“海投”了简历,一家短剧公司给她发了编剧的offer,但没想到,第一份工作就给了她当头一棒。

短剧编剧的工作和沈安在新闻行业的实习类似,每天,她要找选题、写大纲、出成稿。不同的是,把新闻写作换成故事写作。半年内,沈安按照“霸总”、豪门赘婿等热门题材写的大纲,都被上级否决了,因为领导觉得这些选题火过了,意思不大。直到离职,沈安也没写出一个剧本。

第一份工作让她很快摸清了短剧行业的规则。她凭借此前的工作经验,又进入了一家短剧公司。公司的业务分两条线,一是面向大学生群体,二是面向30岁至40岁的人群。

沈安专攻第二类人群。这次,她吸取了上份工作的教训,研究市场喜好。她发现,在短剧平台上更新内容,时间很重要。一到晚上,一些公司会成批上架一些制作粗糙的短剧。“平台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晚上公司能赚到钱,白天平台再把这些低质量的短剧下架。”沈安说。

可短剧编剧并没有想象中赚钱,编剧收入两极分化,头部编剧手握爆款短剧剧本,单月分账收入可高达100万元,但只是极少数,大部分普通编剧的收入只有几千元。

沈安的月薪不到6000元,想要赚钱的唯一方法就是写出爆款剧本。她形容自己的工作就像做快餐,虽然食材没什么营养,但她能把它们加工成让人爱吃的样子。

快餐的制作是流水线化和标准化的,短剧剧本也是如此,模仿爆款,就有更大机会成为下一个爆款。

姜舞拥有国外一所文科名校的硕士学位,毕业论文研究的是法国新浪潮电影。她考取了教师资格证,父母的观念很传统,希望她做实际点的工作。尽管姜舞一心向往电影业,但这一行的工作机会不多。

2025年2月,她来到一家短剧公司做编审,和沈安成为同事。这个工作类似于编剧的编辑,在她父母眼中,做短剧比做电影更靠谱。

每天,海量的剧本涌向她,题材从赘婿逆袭到闺蜜反目。她要用一套标准快速筛选出有爆款潜力的剧本,并指导编剧修改。

“其实这跟艺术没什么关系,更像是在做商品检测。” 姜舞说。但她偶尔还是会坚持一些自己的电影审美,她喜欢经典悬疑电影中层层递进的反转,于是将这种悬念技巧移植到短剧,建议编剧“尽量让观众误会主角,直到最后才揭开真相”。

然而,理论很快撞上了现实。姜舞发现,短剧创作的路径依赖严重,她不得不建议新人编剧学习爆款剧本的结构。“旧瓶装新酒已是难得,大部分时候,连新酒都是一种奢望。”

更大的痛苦来自价值观层面的摩擦。在分析短剧的剧本时,姜舞首先要忘掉自己的审美。读书时,她喜欢参与小众艺术节,为实验戏剧做宣传。工作后,她审阅的剧本经常充斥着同质化的内容,令她崩溃的是,她还必须分析这些自己无法认同的内容的市场潜力。

沈安对模仿和借鉴有一套自洽的逻辑,“即使在好莱坞也没有新剧本,世界上不存在完全脱离模板的剧本”。

沈安介绍,早期,短剧行业有个心照不宣的规则,“如果你照抄并侥幸火了,赚了钱,那你就有钱支付赔偿;如果你照抄了没火,没赚到钱,那么原著方不知道你的存在,也不会来告你”。

在学校里,学生要严格遵守学术规范,但做短剧时,他们常陷入坚持初心与向市场妥协的矛盾。

02

围城内外

短剧行业就像一座围城,城外的人,挤着想进来,城里的人,有的渴望逃离。

凌晨4点30分,杨睿从酒店赶去片场,为了给脸消肿,她快速冲了杯玉米须茶,如果有夜戏,她会喝杯黑咖啡。她穿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胸口上印着北京大学(下文简称“北大”)的校徽,这件衣服便宜、耐脏、保暖,从开机到杀青,一直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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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睿。(受访者 供图)

“怎么会‘差’到来干这一行了?”摄影师瞥见了她羽绒服上的北大校徽,开玩笑地说。在按秒计算拍摄进度的剧组,学历只是拍摄间隙调侃的话题,人们更关心下一场戏能不能一条过。

杨睿曾在两天内拍完了一部短剧,每天只能睡3个小时。最长一次的短剧拍摄也没超过1周,平均每天有30场戏,15页的台词。在片场,学历最大的价值就是让她能更快地背台词,理解性记忆和复盘是她的专长。

2019年,“艺考”失败后,杨睿用4个月的时间备战高考,考上了北大的外语学院,主修阿拉伯语,辅修艺术史论。因为喜欢表演,本科期间,她常参加北大戏剧社的话剧表演,屡次获评最佳女主角。从校园戏剧舞台,到短剧片场,她完成了某种旁人难以理解的转场。

短剧表演追求准确与直接,弱化逻辑,情绪先行。“演员就位”的指令一发,杨睿都没反应过来,就必须先把愤怒、狂喜、悲伤等情绪演出来,这与她熟悉的话剧表演不同,为了演好短剧,她专门上了表演培训班,并不停地进组,在实践中学习,“题海战术”是她最擅长的学习方法。

相比于脑力劳动,短剧行业更像体力活动,演员要扛得住高强度的拍摄节奏和超长的工作时间。据短剧制片人小魏观察,郑州的大部分短剧公司都没去高校招聘过,短剧行业没有对名校生的需求,他们更需要成熟的影视从业者。良好的体能是进入短剧行业的必备能力之一。

王炳翔收工后,总会找一家24小时健身房,在跑步机上跑1小时。对他而言,每天14个小时的拍摄已经算轻松的了。拍短剧前,王炳翔采访过明星,主持过盛典。中国传媒大学播音主持专业毕业的他,曾先后在腾讯游戏、爱奇艺担任主持人,是同事眼中前途无量的科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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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炳翔。(受访者 供图)

身边的朋友都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去演短剧,一开始,他自己也是抗拒的。但现实是,他能接触到的长剧机会越来越少了,他陷入自我怀疑,名校毕业、履历光鲜,却无戏可拍。待业时,他开过饭店、酒吧、棋牌室,直到2023年,经纪人递来一个短剧男主角的剧本。

到了短剧片场,王炳翔就想跑。导演、摄影师、灯光师和道具师,整个剧组仅5人。他硬着头皮开拍,3天拍了100集,结束后他再也不想拍短剧了,回到北京专心开餐厅,一年都没再接短剧。

短剧却在快速成长,2023年的短剧行业还处在野蛮生长阶段,缺乏监管和行业标准,2024年,短剧开始从“草台班子”向专业化、工业化的方向发展。在西安、郑州、杭州等地,都出现了专业化的短剧基地。西安被媒体称为“短剧好莱坞”,拥有300多个短剧拍摄基地,短剧产量占全国60%以上。

王炳翔觉得不能放弃拍短剧的机会,决定再试一次。

在短剧《重生:带着妻儿走向致富路》里,他重生到了30年前,凭借前世记忆,从卖海鲜到开服装店,一路逆袭,还成了高考状元。然而,拍摄现场可不像“爽剧”那样爽。

12月的郑州,王炳翔站在齐腰深的冰水里,棉裤早已湿透,结了一层薄冰。这场戏要求他站在冰河里,反复捞鱼,5个小时后,当他终于爬上岸时,腿已经冻得不听使唤了。这部剧意外爆了,在红果平台上的播放热度突破1385万。

如今,王炳翔大部分时间都在外景地度过,西安、郑州、横店,哪里有戏就去哪里。2025年,他拍了37部短剧,平均每月3部,最夸张的时候,今天杀青,明天就进新组,但他不想喊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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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炳翔参演短剧剧照

围城中,总有人选择离开。

毕业于中央民族大学的研究生李莉曾在海外短剧公司实习,她每晚花两个小时看短剧,渴望毕业后进入短剧行业。然而,当她拿到成都某短剧公司的运营岗offer,试岗几天后,就放弃了。

从早到晚的信息轰炸、周末无休的工作状态让她无法适应,当短剧从碎片化的娱乐方式变成吞噬生活的高强度工作后,她选择离开,回家备考公务员。

留下的人,则在妥协中寻找有限的表达空间。沈安一边写剧本,一边梦想着攒够钱跳槽到上海的游戏公司做编剧,姜舞在审稿的间隙,仍梦想着创作一部女性主体性更强的作品,像电影《好东西》那样。

03

“短莱坞”造梦工厂

短剧行业就像一个巨大的造梦工厂,造星、翻红的流水线上站满了人,有人想成为下一个爆剧主演,有人想要写出下一部爆款剧本。

比起电影、长剧,短剧的生产周期短、回报率高,在大众的想象里更容易赚到快钱。

但现实不是短剧,头部短剧出海公司ReelShort的财报显示,2025年上半年,其营收超过26亿元,但净亏损依然达4651.15万元。巨额的投流推广费让短剧市场看上去热闹,实则在赔本赚吆喝。短剧行业仍遵循着典型的“二八定律”,即80%的项目处于亏损,仅有20%的项目能够回本。

不过,短剧的确给年轻人带来了更多机会,实现转型。

李若侨是北大艺术学院的在读研究生,研究方向是商业电影的投融资。在她眼中,北大和短剧圈都是她的大学,学术研究教她做什么和为什么,短剧体验则教她怎么做,两者结合才能形成系统化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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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若侨。(受访者 供图)

2025年,李若侨收到北大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在此之前,她在上海戏剧学院学习,之后在陆川导演旗下的团队工作,有多年的长剧拍摄经验。她觉得做演员“像桌上一道任人挑选的菜”,而她想要转型为艺人型制片人,成为坐在桌上的人,短剧让她有了弯道超车的机会。

考研成功的李若侨决定,在2025年9月入学前,必须完成一次彻底的转型。她决定独立担任出品人和总制片人,在两个月内从0到1,打造一部短剧。

经过2个月的市场调研,看了多本爆款短剧剧本,她选择了都市玄幻题材,并和当地的文旅部门合作,置换项目的取景地和宣发资源。两个月内,她见了几十个投资人,最终融到近100万元的资金。2025年8月底,短剧《卿心若许》开机,7天拍完了近60集,她在其中饰演女三号。

然而,短剧这所社会大学,教给她的第一课名叫“江湖险恶”。

为了省钱,这部短剧的演员和执行人员,几乎都是李若侨的同学和朋友。她对账时发现,有两个同窗虚报承制账单。此事动摇了个别投资人的信心,项目还未完成,她就面临资金链断裂的困境。所幸,她最终以新一轮融资补上了漏洞。

在李若侨看来,在北大学习阳春白雪的电影艺术,和在短剧圈的摸爬滚打并不割裂。她觉得,每个人都应该“不给自己设限,顺应自己的天赋秉性做擅长的事”。

“它不像传统影视产品,更像是互联网产品,运用的是电商化、新广告的逻辑。”李若侨说。

新能量短剧梦工厂总制片章莱指出,“短剧行业是从信息流广告和平价广告平移过来的,基因里写的是效率,在短剧里,数据和爆款是唯一的通行证。哪怕你是名校生,甚至是知名导演,如果没有爆款数据,你很难得到市场的认可。”

《2025微短剧行业生态洞察报告》显示,70%微短剧产业从业人员的年龄在30岁以下,60%有大专以上学历。高校也在回应短剧行业的发展。

《2024中国微短剧行业人才发展报告》显示,全国已有超过120所高校开设了与短剧相关的实务课程。随着AI技术的突破,短剧创作的门槛会大幅降低,“一人一剧组”的轻量化创作模式逐渐成为可能。

飞速发展的短剧行业,像一个巨大的造梦工厂。每个人手里的那块屏幕,就是一个微型的制片厂。

屏幕亮起,造梦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