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艺术的展览谱系中,双年展往往承担着比美术馆常规展更宏大的使命:它不仅是作品的集合,更是对时代病症的诊断。
如果说过去十年的国际艺术大展普遍受困于居伊·德波笔下的“景观社会”,沉迷于视觉奇观的制造与消费,那么正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PSA)举办的第15届上海双年展《花儿听见蜜蜂了吗》,则标志着一种显著的观念转向——从现代性的“视觉优先”,转向前现代与未来交织的“深度聆听”。为了迈向未来,我们必须回过头去,拾起被工业文明遗忘的古老智慧。
策展人凯蒂·斯科特抛出的核心隐喻——“花儿能否听见蜜蜂”,并非浪漫修辞,而是严肃的生物声学事实,更是对“智能”本质的哲学诘问。在2026年,当生成式AI正重塑人类认知时,这场展览以近乎顽固的姿态,将我们拉回生命感知的原点。
展览构建的第一重张力,在于“硅基”与“碳基”智能的对峙。
当下社会狂热崇拜AI的“计算能力”,视大语言模型为未来智能的最高形式。然而,双年展指出:自然界存在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响应式智能”。科学证实,月见草能感知蜜蜂振翅的特定频率,并在数分钟内提升花蜜糖度以示“欢迎”。这种跨物种交流无需芯片和算力堆叠,无需云端训练,它基于的是对微弱信号的极致敏感。
相比之下,AI虽在算力上指数级增长,本质上却是封闭的系统——它善于生成,却拙于“感受”;它能模拟万种花的图像,却无法像花一样对一只蜜蜂的靠近产生生理层面的震颤。本届双年展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在技术狂奔的洪流中安插了一个减速带,迫使我们反思:在追求算力的同时,我们是否正在丧失作为生物体最宝贵的“感应力”?
这种丧失在社会层面表现为一种普遍的“感官外包”。
在高度数字化的都市,听觉被算法歌单过滤,视觉被滤镜重构,判断力被评分量化。我们逐渐失去直接连接物理世界的能力,世界退化为一层“被计算过的回声”。
对此,双年展试图将PSA转化为一座“感官复健实验室”。展览摒弃了传统展厅中“凝视”的主导地位,强调“沉浸”与“涉入”。无论是捕捉宇宙射线的装置,还是转化真菌信号的媒介,艺术在这里不再是被观看的客体,而是重建人与环境关系的介质。
正如哲学家让-吕克·南希所言,“倾听”不仅是声学行为,更是一种“存在的方式”。它要求我们放下傲慢,时刻准备接收“他者”的信号。展览将这种“倾听”扩展为一种生存哲学——我们能否在数字噪声中,识别出自然界那些未被编码的真实振动?
城市运行依赖精确规划与高速流动,工业思维往往默认自然只是沉默的资源。双年展通过介入式的城市项目,试图修正这种单一的发展观:城市不仅是人类聚居地,更是包含万物的“万物共生网络”。
展览暗示了一种新的“共处之道”:连接不意味着支配,交流不意味着控制。这对于当下的环境、社会与治理议题具有深刻启示——真正的可持续发展,不是单纯的技术修补,而是建立一种能“听见”环境反馈的敏锐制度。
矗立在黄浦江畔的大烟囱,曾是工业时代的象征,如今成了生态时代感官重构的信号塔。
2026年的上海双年展未提供理想社会图景,而是提供了一种基础的感知训练。它告诫我们:在万物互联的时代,真正的连接不来自光纤与5G,而来自生命体之间古老、脆弱却充满韧性的相互回应。
艺术的功能,在于在此刻重新校准我们的感官雷达。唯有学会“听见”——听见被算法过滤的杂音,听见被效率掩盖的微响——我们才有可能在未来的语境下,重新确立人的位置。
在这个意义上,“花儿听见蜜蜂了吗?”不再是一个生物学问题,而是对文明延续方式的一声叩问。
原标题:《新民艺评|刘耿:生命的相互回应才是真正的连接——观第15届上海双年展有感》
栏目编辑:蔡瑾
文字编辑:江妍
本文作者:刘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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