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国家语言资源监测与研究中心、《咬文嚼字》杂志等机构分别发布了年度流行语、年度词语盘点。从中，我们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数字媒介、网络环境与人工智能等技术性因素对大众生活的深刻影响。我们应关注词汇的表层流动，更深入挖掘其背后的社会语法，从而理解人类如何通过词语寻找秩序、表达存在，进而构筑一种新的平衡。
作者 |中国艺术研究院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研究所 王玉玊
图片 |网络
2025年12月2日，《咬文嚼字》编剧部发布了2025年十大流行语，分别是“韧性”“具身智能”“苏超”“赛博对账”“数字游民”“谷子”“预制xx”“活人感”“xx基础，xx不基础”“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在这一榜单中，我们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数字媒介、网络环境与人工智能等技术性因素对大众生活的深刻影响。事实上，从2023年的“人工智能大模型”“新质生产力”，到2024年的“数智化”“智能向善”，再到2025年的“具身智能”，数字技术的前沿与热点始终是年度流行语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始终是大众关注、热议的话题。如果说，2023年的“人工智能大模型”还只是对技术本身的客观陈述，“新质生产力”关注的是技术的经济效益，那么2024的“智能向善”则意味着人工智能已经深入参与进人类生活的伦理维度。2025年的“具身智能”则指向更进一步的未来展望：拥有身体的人工智能将不再被局限于屏幕彼端，虚拟与现实的界限被彻底打破，人工智能在与物理世界的真实交互中获得成长，而人类的具身经验也将被数字技术所重构，“虚实相生”将成为每一个人类必须面对的真实的生存处境。
虚拟融入现实，虚拟改造现实，虚拟世界成为现实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甚至已经不是展望或畅想，而是正在发生的事实。“数字游民”这一群体之所以能够存在，正是因为数字与网络技术已经深刻改造了我们的工作方式、生活方式和社会组织结构。“数字游民”们只需要笔记本电脑与手机，便可实现远程工作。他们没有固定的办公场所，也不需要与合作者面对面共事。他们是赛博放牧人，逐“wifi”而居，线下偏居一隅，线上联通全球。于他们而言，线上线下的生活都是真实的。“赛博对账”则体现出我们的认知与经验正在网络空间中完成重组。随着TikTok在美国被禁，一群自称“TikTok难民”的美国用户涌入中国的小红书等社交媒体平台，中美网友因此得以在中国的社交媒体平台上密切互动，围绕彼此生活展开交流，许多长期存在的跨文化误解因此被消弭。这个过程就被称为“赛博对账”：“虚拟”的空间被体认为最“真实”的信息渠道，现实中长期错位的认知、无论如何对不上的“帐”第一次在网络世界里“对齐”了。这其中当然存在许多乌托邦式的美好想象，“显露”同时包含着“遮蔽”。但毋庸置疑的是，赛博经验的有效性得到了普遍的认可，网络空间所提供的跨越时空距离的主体间交流被体认为真实有效的交流。
但游走于虚实之间的赛博生活所带来的不仅仅是关于自由与联结的美好体验，还有厌倦、焦虑乃至于恐惧。当人们习以为常地用虚拟替身在互联网上相遇相知，对“具身性”的怀旧也如潮水涌来；当数字人能够惟妙惟肖地扮演人类，“活人感”反而成了稀缺之物。人们开始怀念不被网络中介、不被数字异化的活生生的身体与情感，开始渴望未加滤镜的容颜和不经修饰的喜怒哀乐。人们开始怀疑每一条出现在网络上的发言是否别有用心，是否是以“起号”为目的的矫饰与谎言，是否包藏着误导舆论的险恶用心。于是，以地缘为依托的具身在场的社会活动重新引起人们广泛的热情，“苏超”“粤超”“村超”“村晚”等在球场、广场上举办的文体娱乐活动成为赛博生活的有效调剂，抚慰人们对于物理实存与血肉身体的“思乡症”。具身智能这一技术路径的复兴或许也与人们的具身焦虑暗相应和。ChatGPT、DeepSeek等“离身智能”大模型仅通过符号的形式化操作模拟大脑的信息处理功能，而具身智能则强调人工智能通过物理实存的身体与真实物理环境相交互，由此实现智能。其中隐含的哲学前提是，身体与感知是智能涌现的源泉和依据，人类心智同样以身体为前提。对具身智能的重视隐隐对抗着“缸中之脑”的幽暗未来想象。
2025年的流行语就这样呈现出分裂的两面——一面是对赛博生活的热情欢呼，一面是对物理田园的怀旧乡愁。看似截然相反的两面，其实都是对于当下“虚实相生”的现实处境的心理反应，是赛博生活的正题与反题。但不加反思地拥抱新技术，或者一味贬抑虚拟、肯定现实，都无助于改善我们的生活境况，技术神话或者身体神话都不过是对现实的逃避。在人类已经被数字技术所包裹环绕、人工智能不可避免地参与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的客观前提下，人们有必要去构筑一种线上与线下的新平衡，一种将本地与在线有效联结起来的新的生存方式，一种超越了数字虚拟与物理实存的二元对立的新的本真性。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985期第4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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