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井,铭刻传承百年的忠义;一幢楼,藏着普通人家的温情;一座桥,福佑一方百姓的平安……自“我家门口有文物”栏目征稿以来,各地生动的文物故事让我们的视野延伸到一个个充满烟火气的生活空间。在那里,我们真切感受到千年文脉如何在乡野、在街巷与人们共生共处。那些保护与陪伴的故事,温暖了时光,也为精神家园增添了历史的厚重。

今天,本版“我家门口有文物”栏目选登3篇读者来稿,也期待读者继续踊跃投稿,讲述你们家门口的文物故事。

——编 者

一口古井的忠义密码

陈庆华

我是玉湖陈氏第三十五代孙,从福建师范大学退休后,回到泉州市泉港区天竺村老家。像一片叶子,终于落回滋养它的根须之间。推开顶祖厝的木门,一眼就望见门前那口老井(见图)。井栏被岁月磨得温润光亮,井边那棵老榕树依然郁郁葱葱,一切都仿佛停在童年。

这口井是我记忆的源头。小时候,它是全村人的“命根子”。清晨,伴着吱呀呀的辘轳声,大人们打上来第一桶清冽井水,开始一天的烟火日子。夏天,孩子们围着井边冲凉嬉闹,井水泼在身上,透心的凉能驱散整个暑气。爷爷常说:“吃这井水长大的孩子,骨头硬,不忘本。”那时不懂,只觉得井水格外甜。

2024年春天,一支戴草帽、挂工作牌的队伍进了村,说是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在当地开始了。他们走访老人,记录村里的老房子、石刻、旧庙。我跟着他们转悠,走着走着,又回到了自家门口的老井边。一位年轻的普查队员正蹲在井沿旁。我凑过去,半开玩笑地说:“小伙子,这井可有些年头了,我吃它的水长大,少说也陪了我60多年。”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您看,这井沿石头是不是有些不一样?”

我俯下身细看,井沿内侧,靠近水面的地方,隐约有些刻痕,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我陪着普查队员在古井周围寻觅,一块嵌在墙里的石碑被我们发现了,经年的灰尘几乎把它遮盖。拿来刷子和清水,小心地清理,一下,两下……斑驳的石面渐渐清晰。当“大街祖井一口咸淳癸酉春”一行字完整显露时,我的手微微一颤。咸淳,是宋度宗的年号,癸酉春,是1273年春。这口我从小用到老的井,竟然是南宋的,已经700多岁了?

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苏醒了。我主动联系了普查队的专家,就此踏上考证之路。

我们翻遍能找到的所有族谱、县志、府志。在泛黄的《泉州府志》里,找到关于古肖厝港“商船云集,街市相连”的记载。结合地形勘察,我们惊奇地发现:眼前这片宁静的稻田和村舍,在宋元时期,竟是依托港口和西溪航运兴盛起来的繁华街区和码头。1273年,陈应元家族重修此井,正是这片生机勃勃的见证。

在族谱中寻觅,如追踪一条地下河。明正德十二年(1517年),我的直系先祖、隐居龙岩的陈瓒堂侄后裔——宏韬公兄弟5人,携家带口欲回归莆田玉湖祖地。行至此处,人困马乏之际,他们发现了这口刻着先祖纪年与义举的古井。“循井而居,饮水思源”,血脉深处“忠义孝慈”的家训让他们决定,停下脚步在此定居守护。

一口井,就这样连起了宋末与明中期的历史。宏韬公兄弟在此开枝散叶,形成四支同气连枝的血脉,子孙绵延至今已500余年,播迁闽南、广东、台湾及东南亚。

这段因“四普”而重见天日的历史,层层清晰,证据链完整。我们将所有考证材料系统整理,层层上报。经过省市“四普”专家严谨细致论证,这口“地头大街祖井”完成令人惊叹的跨越——从“四普”新发现的文物点,直接跃升为福建省第十一批文物保护单位。

如今,只要在老家,我就会去井边的石凳上坐一坐。有市民游客来参观时,我也会给他们讲讲这口井的故事。说着说着,我会想起奶奶打水的样子,童年井水的甘甜。从记忆里的甘泉,到如今的省级文保单位,这口井在平凡烟火的深处,等待被一双有心的眼睛看见,被一份虔诚的情感唤醒,然后,继续静静流淌,奔向下一个百年。

(李庆军整理并供图)

“囧字楼”安家

李海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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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囧字楼”。 柏平昭供图

我家住在西安劳动路任家庄小区,出了小区大门,路边孤零零立着一座老门楼。灰砖砌的墙体带着岁月的斑驳,两层砖木结构不算起眼,可楼顶那两个圆圆的大孔,配上中间宽阔的门洞,活脱脱一个“囧”字,街坊们都打趣叫它“囧字楼”。

去年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几位穿蓝马甲的普查队员带着卷尺、相机来登记,我重新打量这座天天路过的“呆萌”门楼。它竟是清康熙年间的古建筑,已有300多年历史,还被正式列入了不可移动文物名录。

82岁的姚爷爷说,相传康熙年间,一位南方来的任姓木匠路过此地,染病难行,村里的乡亲收留了他,你家送碗粥,我家拿件衣,轮流照料了半个多月。木匠病愈后,感念乡亲们的淳朴善良,主动提出修建一座门楼。木匠凭着一把锯子、一把刨子,召集乡亲们就地取材,用关中常见的灰砖,一砖一瓦地搭建。门楼建成那天,全村人都来道贺,木匠却在夜里悄悄离开。为纪念这份萍水相逢的恩情,村民们把村名改成了任家庄,一叫就是300年。

门楼曾是村子的“心脏”。姚爷爷回忆,早年村民赶集、走亲戚从门楼进出,清晨的吆喝声、傍晚的谈笑声,在门楼间回荡。爸爸年轻时,任家庄还是城中村,门楼周围挤满低矮的平房,小商贩在路边摆起摊位,孩子们围着门楼追逐打闹。后来城市发展提速,城中村拆迁改造,低矮平房被高楼大厦取代,村民们搬进崭新的小区,唯独这座门楼被完整保留了下来。前几年,文物部门专门来修缮,补了松动的砖块,加固了腐朽的木梁,还围上了铁栅栏,门口立上了清晰的文物保护标识牌,这“老古董”才算真正安了家。

对我而言,“囧字楼”是童年最温暖的陪伴。上小学时,我每天放学都要和同学绕到门楼边玩一会儿,有时还会带来零食,坐在门楼旁的石阶上分享。有一回下大雨,我忘带伞,躲在门楼的屋檐下避雨。雨水顺着灰瓦滴落,形成一道小小的雨帘,姚爷爷正好路过,见我孤零零站着,便撑起伞送我回家。路上,他又给我讲起任姓木匠的故事,说:“做人就得懂感恩,乡亲们帮了木匠,木匠用门楼报答,这情义可比砖石还牢固。”那一刻,门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如今,这座“囧字楼”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常有游客被它的外形吸引,驻足拍照打卡。它用300年的沉默坚守,见证了一个村落从黄土墙围拢到高楼林立的蜕变,见证了西安这座古城旧貌换新颜。

站在胜梅桥看风景

陈友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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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梅桥。 陈友桃供图

我从湖南新化嫁到了涟源杨家滩,杨家滩民风淳朴、热闹非凡,我最亲近的是家门口的胜梅桥。

它旧称杨滩桥,静静屹立在孙水河上。这条河发源于龙山,蜿蜒淌过杨市镇,最终汇入涟水、湘江,曾是湘中举足轻重的通航水道,也滋养着一方水土。河边的码头砌得规整,桥墩旁立着一座小型龛庙,常有乡人来此祭拜,祭拜后还会分发糖果。我第一次接过那甜甜的糖果时,心底暖意融融。

这座39米的石桥,三拱四墩,青石板铺就的桥面,走过300多个春秋。闲暇时,我总爱独自站在桥边看河水缓缓流淌,石缝里钻出来的木莲藤郁郁葱葱,默默见证着世间岁月。

常有老人缓步走过,指着石栏上的浅痕细说过往:那是旧时商船系缆绳、湘军拴马留下的印记。曾经的孙水河一带,是湘中商贸要冲,桥下船来船往、百舸争流,杨家滩“小南京”的美誉,就藏在这古桥两岸的人间烟火里。那时的杨市镇,是连通宝庆、长沙、安化、衡阳的交通枢纽,龙山的竹木、土纸、药材,汉口、长沙的精巧工艺品,都在此汇聚流转,河边的码头勾勒出最鲜活的生活图景。

推开周边的湘军故居大门,仿佛与百年前的时光撞个满怀。当年,无数杨家滩子弟加入曾国藩的队伍。待荣归故里,他们用积累的财富买田置宅、修缮道路、兴办私塾,更鼓励后人接受新式教育,为这片土地注入了生生不息的活力。而胜梅桥,也因捐资修缮,愈发坚固。

工匠们用石灰、桐油、糯米混合的三合土砌筑桥身,严丝合缝。桥面“上十七、下十八”的35级青石板,被祖辈的草鞋、父辈的胶鞋、孩童的运动鞋磨得温润发亮。桥上的神龟石刻,藏着动人的传说:一说它面朝涟水下流,取“归”之意,盼外出之人平安归来;另一说法更为传奇,当年桥成之后遇山洪暴发,桥身摇摇欲坠,一位将军路过挺身托桥,却稍欠高度,恰逢一只神龟爬到脚下垫高,才让古桥安然屹立。后人感念这份护佑,将将军与神龟的模样雕于桥身。过往行人总爱踩一踩龟背,祈求平安顺遂。

如今的胜梅桥,已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政府部门修缮时始终保留着它原有的模样,河岸两侧还修了长长的廊道。端午时节,各地乡亲齐聚于此看龙舟比赛,桥上岸边人声鼎沸,欢呼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每年农历七月初七午夜12点,古桥上更有独特的民俗:乡人摆上水果、糖果,焚上纸钱虔诚祭拜,鞭炮声里,孩子们跑上桥,随意拿着供品嬉笑品尝,大人们在一旁含笑看着,满是人间温情。

家门口的胜梅桥,是用石头镌刻的史书,是藏在时光里的珍贵文物。它见过千帆过尽的繁华,扛过风雨侵袭的考验,见证了杨市镇的荣辱兴衰,也默默陪伴我度过许多平凡又温暖的时光。

《 人民日报 》( 2026年01月31日 0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