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艺术馆“画中小人物”特展正在对外展出,作者试着摒除学术的视角,带着个人的感受去看画而别有一番意趣。这些“小人物”并非山水附庸或旁观之眼,而是与树石共生、与天地共息的精神化身。他们引领观者沉思、游观、栖居,感受万物诗性。
走进香港艺术馆四楼的“画中小人物”展(2025年12月23日开幕),我试着摒除学术的视角,带着个人的感受去看画,很是值得玩味。人物“小”相较于画中山水、园林而言,但他们又十分重要,宛如画中之锚。一方面观者带入他们的视角更自然地潜入那个世界,另一方面他们标定了山水的尺度(scale)——正因为他们的“小”才感到江山之无尽。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存在给画面注入了主体性;让我感动的是这些小人物在山水间的自处方式。诚然,清初的《芥子园画谱》揭示了小人物的画法存在成规,但展览中我看到更多是他们依据山的不同而做出自适的选择,从而让我关注画家所营造的山水意境,每位艺术家迥异的风格,和对山水的个性化处理。
文徵明,《秋林远眺图》,约1510,香港艺术馆至乐楼藏
譬如明代画家文徵明的《秋林独眺图》,我惊叹于它大量的留白和前景的树丛繁生,既简约又丰富。高耸挺立的树木呼应了人物形单影只的孤寂。他身旁没有仆从,孑然一身注视着远去的萧瑟。他背对观众,背对像尘世一般芜杂的草木,带着遗世独立的坚直。在他与自然的互动之间,我看见他的心境胜过具象的景致。或者说,这幅画更像是他的精神写照,因为站在这幅画面前,我感到了他的寂寥,让人一下子静下来,周围喧嚣沉降,一切变得哑然。
不时,这幅画的处理让我看到了元代画家倪瓒的影子,清冷、澄寂,不过倪瓒的画中几乎不见人迹,依托树木山石去表达。文徵明用一个“小人物”去承托这一份气韵,将山水画变为个人的精神肖像,这一点在文徵明的其他作品,如《楼居图》(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藏)中尤为可见。山水不仅是景,更是心象的延伸。
文嘉,钱谷,朱朗,《药草山房图》(局部),1540,香港艺术馆至乐楼藏
仇英,《独乐园图》(局部),1515-52,美国克利夫兰博物馆藏
知道命定的孤独和生如浮萍,无有一物可以依恃,却偶得同好相依,此中温暖犹如暗夜孤灯。展出明代文嘉,钱谷,朱朗所作的《药草山房图》正是一场夜晚的文人相聚。我喜爱其中浓郁的生活气息,仿佛能踏入明代中晚期文人的日常。跟随访客“小人物”跨过一座石桥,主人在竹篾编成的篱笆后相迎。沿着修竹掩映的小径进入茅屋,室内古琴悬壁,香炉置案。两人坐在春草一样淡绿的席子上,主人在一旁和客人倾谈,屋内燃烧的蜡烛暗示了夜晚时分。屋内外的盆栽,以及屋后的园圃所种植的花卉和草药,既赏心悦目又平添了田野之趣。这是一个有声(门前溪流潺鸣,古琴),有味(香炉,花草)的清雅空间。当中的园圃引起了我的注意,着墨把园圃内花草一一画出来的画并不常见,类似的还有明代画家仇英的《独乐园图》,画出园圃的植物近百种,百科全书式地展示草本的知识。相较于仇英精细富丽的描绘,《药草山房图》设色淡雅更契合山房返璞归真的气质。当中盆栽颇为可爱,看展时我注意到屋外水仙叶直如烛,一红一绿,便觉喜人。
此画亦是展厅入口动画的蓝本,近两分钟的制作颇为用心,它让我看到现代人怎样借用技术重新阐述一幅古画的诗意。古人用手徐徐展开手卷,如看电影一般一帧一帧,因而主人在画面中出现了四次。今人则以动画让“小人物”漫游于比人还大的盆栽之间,既奇幻又点出尺度之主题。每段配以四字题解,古意盎然。尽管个别译文似可斟酌,譬如“灵苗异卉”若译为“spiritual and rare herbs”(灵芝被译为“spirit fungus”)会更贴近原意。作为一个动画化的尝试,它已经不是简单的导览,而本身就是视频艺术,观者不应错过。
高潜,《写陶潜诗意图册》(局部),无纪年,香港艺术馆至乐楼藏
顾符稹的,《蜀道图》(局部),1715,香港艺术馆至乐楼藏
梅翀,《泰岱白云图》(局部),无纪年,香港艺术馆至乐楼藏
其他作品同样精彩。高潜《写陶潜诗意图册》敷演东晋陶渊明的诗句为图画,山水给人以悠远的感受,留白又韵味无穷。当中一帧《桃花源外》,“之”字形曲折的小溪伴着夹岸的粉色桃花,一片迷雾阻挡了视线。只见左上角的山体以奇绝的姿势向上攀升,石绿的山色又增添一份青绿山水的古意,这被掀开的桃源一角引人遐思,真真把观众置于《桃花源外》。我尤爱《昔为三春渠,今作秋莲房》一帧右下角没骨的莲叶。大多转为褐色的叶子和水岸的枯木意指秋日,却无文徵明《秋林独眺图》里的萧瑟,反显清美。册页虽仅书本大小,却因小人物的衬托使得方寸尺素拥有超出它物理尺寸的辽阔。明清之交顾符稹的《蜀道图》风格别致,他笔下的山似乎在模仿版画的风格,山石轮廓犹如刀刻,且无施加皴法,颇具版画趣味——明中后期版画鼎盛,绘画受其影响并不出奇。山体施以淡淡的石绿,加上中景勾勒的云彩让这幅画显得古朴。画题有“两行秦树直,万点蜀山尖”出自唐代诗人杜甫的《送张二十参军赴蜀州,因呈杨五侍御》。不知是否画者刻意选择这样的风格来遥相呼应唐代的这一次蜀行。最后,清代梅翀《泰岱白云图》虽与华嵒《泰岱云海图》题材、构图相近,但皴法更加恣意,右侧山体重叠处线条纵横如舞,已超越造型功能,自成性格。山顶屋舍简笔勾勒,使得整幅绘画透出疏狂不羁的气质。
我喜欢展览最后引用《庄子 齐物论》“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作为总结。这些“小人物”并非山水附庸或旁观之眼,而是与树石共生、与天地共息的精神化身。他们引领我们沉思、游观、栖居,感受万物诗性。作为现代观者,我们是否也能透过他们,触摸那份“物我为一”?这些绘画为我们创造了一个个别开生面的山水世界,而这些“小人物”便是打开这些门的钥匙。
翁传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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