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环球时报

【环球时报驻加拿大特约记者 陶短房 环球时报记者 陈子帅 李迅典 环球时报特约记者 李静】编者的话:“加拿大应做出任何必要牺牲,以维护本国的独立性。”加前总理哈珀2月3日旗帜鲜明的表态,道出了加拿大当下面对美国压力时一种日益强烈的举国共识。然而历史表明,加拿大为减少对其南方邻国依赖所做出的努力屡次受挫。那么,卡尼政府近一年来推动贸易多元化、强化自主防卫的系列行动,究竟是又一次周期性反弹,还是预示着一个真正的战略转折点?这不仅关乎加拿大一国的未来,也触及一个更宏大的命题:以加拿大为代表的“中等强国”,是否能在重塑国际秩序中发挥关键作用?它们能否真正团结,形成制衡霸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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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总理尼卡。资料图

“做出任何必要牺牲,以维护本国的独立性”

“美国再次成为加拿大的最大威胁。”据美国《外交政策》杂志2月3日报道,白宫多次威胁吞并加拿大并声称应消除两国之间的边界,这并非空谈。就在今年1月下旬,美国政府官员被爆与加拿大艾伯塔省的分离主义者直接会面。1月23日,美国财长贝森特就艾伯塔省分离主义运动发表公开评论,并暗示该省将成为美国的“天然伙伴”。一周后,英国《金融时报》披露,艾伯塔省分离主义者会见了未具名的美国财政部官员,前者希望美国在该省通过独立公投的情况下提供5000亿美元的信贷额度。

美国对加拿大的威胁并不止于领土和主权。今年1月29日,华盛顿称如果渥太华不能立即解决对多款美国湾流飞机颁发许可的问题,美国将对加拿大向美国出口的飞机征收50%关税。两天后,白宫又威胁称,如果加拿大推进与中国谈判达成的贸易协议,美国将进行重大回应。此前,美驻加大使霍克斯特拉扬言,如果加拿大不推进采购88架美国F-35战斗机,美军战机将更频繁进入加拿大领空以“应对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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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5日,加拿大总理卡尼与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美国华盛顿肯尼迪中心等待国际足联世界杯抽签仪式开始。(视觉中国)

加拿大前总理皮埃尔·特鲁多曾用大象和老鼠共睡一床来比喻美国和加拿大。法国《世界报》称,到了2026年,这头“大象”变得喧闹且具有破坏性,而加拿大正打算离开这张床。

据加拿大广播公司(CBC)报道,在美高官接触加分离主义者之后,加拿大总理国家安全与情报顾问德鲁安表示,渥太华期望华盛顿不要干涉加拿大内政。同时,加拿大国防部已经开始规划组建一支新的民防部队,并在近一个世纪以来首次开始筹划军事演习,以模拟应对美国侵略的策略。

面对美国一次又一次的关税威胁,加拿大总理卡尼也采取多项措施予以应对。他去年宣布一项重大经济战略,目标是到2035年将加拿大对美国以外市场的出口翻倍,而这一战略已在稳步推进。

加拿大《环球新闻》、英国路透社等媒体称,2025年9月,加拿大与印尼签署贸易协议,目标是在未来一年内实现高达95%的加拿大出口商品享受印尼免税准入。在2025年10月东盟商务与投资峰会小组讨论会上,卡尼说加拿大希望与东盟在能源、国防和投资领域密切合作。同年11月,卡尼与印度总理莫迪在二十国集团峰会期间会面,双方同意针对《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展开谈判,希望双边贸易额能在2030年前翻约一倍。加拿大能源与自然资源部长霍奇森今年1月底访问印度后表示,两国已达成协议,在能源等领域展开合作。

今年1月18日,卡尼与卡塔尔埃米尔谢赫塔米姆·本·哈马德·阿勒萨尼举行会晤后宣布,卡塔尔已承诺对加拿大重大建设项目进行“可观的”战略投资。11天后,也就是1月29日,加拿大宣布与韩国达成协议,旨在探讨将韩国汽车制造企业引入加拿大事宜。虽然细节不多,但这份协议是加拿大减少对美国贸易依赖的又一举措。

在外交层面,加拿大正在修复此前趋于紧张的邦交关系。据英国广播公司(BBC)报道,这一外交转向在卡尼近期的中国之行中体现得尤为鲜明——这是2017年以来加拿大总理首次访华。加拿大改善与中国的关系在民间层面也有体现。《环球时报》驻加特约记者身边的温哥华各界人士的对华态度,较去年显著升温。一个直观的例子是当地华人春晚的参与情况:去年,因顾忌所谓“红帽子”的压力,仅有4名当地政界人士参与这一活动,而今年报名参加同一晚会的政界人物已达两位数。

加拿大前总理哈珀日前表示,面对美国的威胁,加拿大应“做出任何必要牺牲,以维护本国的独立性”。民意的转向与政府步伐一致,加拿大社会正展现出减少对美国依赖的强烈共识。去年11月,加拿大民调机构阿巴卡斯数据公司发布的调查显示:超过70%的加民众宁愿忍受经济增长减速,也要寻求降低对美依赖。这一倾向具有普遍性,在各年龄层、各地区和不同政治阵营的受访者中,支持“以经济增长放缓换取更加独立于美国”的比例均占半数以上。“这种罕见共识凸显了加拿大民众的深层情绪,人们渴望掌控权和自主权,甚至不惜以牺牲短期繁荣为代价。”阿巴卡斯数据公司称,加拿大民众希望实现“名副其实、安全的经济发展”,而非“脆弱、依赖别国”的发展。

从“安逸的依赖者”转变为“警觉的自主者”

对美国依赖过深,这种担忧曾多次出现在加拿大历史上。据美国《时代》周刊等媒体报道,从1911年美加互惠关税协议的批准,到1965年两国《汽车贸易协定》的签订,再到1988年《美加自由贸易协定》的签署,加拿大内部都有声音指出这会导致美国在两国贸易中占主导地位、加拿大“被缓慢吞并”。加拿大也曾采取措施,试图减少对美国的依赖,但都无疾而终。

那么,卡尼政府近一年来降低对美依赖的举措,是类似于此前加政府的短期措施,还是战略性转向呢?清华大学国家战略研究院研究员钱峰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这背后既有历史周期性反弹的影子,也蕴含着迈向重大转折的迹象。他解释说,从历史周期性反弹角度看,以前,每当美国贸易政策出现波动或加拿大国内经济主权意识增强时,都会出现类似减少对美依赖的呼声与举措。在之前与美国的贸易摩擦中,加多届政府也曾积极开拓其他市场,加强与其他国家的贸易协定谈判,但往往因美国市场的巨大吸引力和两国经济结构的互补性,使得依赖局面难以彻底改变。

然而,此次加拿大减少对美依赖战略已超越历史上的市场调整或政治抗议,显示出其正从“安逸的依赖者”向“警觉的自主者”转变。钱峰称,从官方表述看,卡尼近来多次在国内外场合宣告加美传统关系已经结束,并将加拿大对美国的依赖定性为“从优势变成了弱点”。这种官方定调在以往周期中极为罕见。此外,在防务领域,加拿大去年宣布增加开支并直言“过于依赖美国”,这在一定程度上表明加拿大减少对美依赖的决心已从贸易领域延伸至国家安全的核心层面。

美国克拉克大学政治学系教授巴特勒持类似观点。他对美国CNBC网站表示,美国最亲密、历史最悠久的盟友们现在不仅公开质疑美国的信誉,还质疑其动机,“这很重要,因为联盟是双向的。这意味着因为现在或未来的某位美国总统可能调整外交政策,就认为加拿大和欧洲会迅速重新回到其阵营中,那将是一个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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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总统特朗普。资料图

“中等强国”的新不结盟运动?

“政治和经济依赖的致命点在于,你无法打个响指就挣脱历史枷锁。”美国《雅各宾》杂志清晰描述了加拿大现在面临的挑战。以加拿大购买国货行动为例,该行动虽然取得成效,但也面临不小的挑战。在被《环球时报》驻加特约记者询问“是否将以前习惯购买的美国品牌换成加拿大品牌”时,绝大多数加拿大受访者表示“愿意如此,但不易做到”。这主要是因为加拿大一些地区的工业品类并不齐全。温哥华一名居民对记者坦言,在过去一个月,只实现了一次美国产品替代,即用加拿大出产的土豆替代了美国土豆。

在近期于瑞士达沃斯举行的世界经济论坛上,卡尼不仅介绍了本国减少对美国依赖的措施,还号召“中等强国”携手合作,以构建一个更加和平的世界。他的发言得到了多国政要、学者以及媒体的认可。据美国CNBC网站报道,“中等强国”并无准确定义,但通常指那些拥有经济、外交或政治影响力,但在地缘政治中被视为“第二梯队”的国家。有分析人士表示,如果卡尼所建议的措施得到更多国家响应,未来就会看到更多“中等强国”之间缔结双边地缘战略协议或者贸易协定,以此作为一种“远离美国”或至少对冲其关税威胁的方式。

事实上,很多“中等强国”正是这样做的。据新加坡《联合早报》报道,经过近20年漫长谈判,印度与欧盟1月27日终于敲定自由贸易协定。此前,欧盟已陆续与印尼、墨西哥、瑞士等国签署贸易协议,而印度也与英国、阿曼和新西兰达成协议。

有观点认为,“中等强国”在解读外交态势以及通过艰难对话找到解决问题途径方面有着非凡的能力。澳大利亚“对话”新闻网称,如果“中等强国”能够发起并领导一场新的不结盟运动,将会给世界秩序的改善带来希望。虽然实现这一目标需要时间,但努力推进这一进程符合很多国家的利益。

“中等强国能对抗美国吗?”据美国CNBC网站报道,美国智库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研究员帕特里克称,“中等强国”可能正迎来它们的高光时刻,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能够复兴国际合作和此前的世界秩序。“首先,虽然多极化世界是不可避免的,但它仍处于萌芽状态。其次,今天的‘中等强国’是一个异质性的群体,它们的具体利益、相互竞争的价值观以及不同的世界观,常常会限制它们的团结和对合作项目的参与热情。”帕特里克说。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欧洲所副所长李超也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中等强国”很难有效团结起来。以欧盟国家为例,一是它们内部分歧大、利益各不相同,因此难以协调行动。此外,一些欧盟国家对美依赖根深蒂固,即使遭美背刺,其主导思想仍是通过妥协寻求拉住美国,并无真正实现战略自主的决心和毅力。“中等强国”想要引领新的国际秩序,必须真正做出战略性调整,摒弃价值观偏见和阵营对抗的冷战思维,建立全新伙伴关系体系。

结语:

就在加拿大政府以及民间齐心协力减少对美国依赖的同时,华盛顿对渥太华的威胁“接踵而至”。美加持续了约两百年的恩怨,本质上是两个高度一体化但又实力悬殊的国家间,关于“独立”与“依附”的古老命题在现代的重演。它给予我们的核心启示是:追求战略自主、经济韧性与多元化的伙伴关系,并非特定国家的选择,而是所有珍视独立决策权的国家在面对复杂国际环境时的理性生存与发展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