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元年冬天,长安城里刚刚换上冷风。新登基不久的唐太宗李世民,下了一道看似寻常却意味很重的诏令:追赠一位已经去世多年的老人——秦季养,官至瀛州刺史,上轻车都尉如故。
如果只看这道诏书,很容易忽略一个细节:诏书里,皇帝没有直呼其名,而是尊称其字“季养”;同时,还提到他的儿子——左武卫大将军、翼国公秦叔宝。简单几行文字,把父子二人的身世、品行、功勋连成一条线,也顺手把后来演义小说里“认贼作父、认贼作姑父”的那些情节,推回了虚构世界。
这一道追赠诏,加上一块安静躺在地里的墓志铭,与另一位皇帝李渊的一封感谢信,几乎可以说,把秦琼身上那一堆莫须有的“污点”一笔勾销。杨林不是他的义父,罗艺不是他的“姑父”,单雄信也不是被他出卖的“兄弟”。
有意思的是,真正抹黑秦琼的,并不是谁的密奏或者政敌,而是后世一部部越来越精彩、也越来越离谱的演义小说。
一、从墓志铭说起:秦琼“认贼作义父”的故事从哪来
要说清秦琼的冤屈,只能从他父亲的墓志铭说起。
墓志铭上记得很明白:秦爱,字季养,“以大业十年十一月廿一日,终于齐州历城县怀智里宅,春秋六十九。”
大业十年是公元六一四年,这一年,隋炀帝还在位,江山表面上仍是隋朝天下。秦爱寿终家中,六十九岁善终,既不是战死沙场,更没有“被靠山王杨林击杀”的说法。
试想一下,如果真像演义小说写的那样,秦琼之父被“隋朝名将杨林”当场斩杀,怎么可能在墓志铭上留下如此平静的一句“终于……宅”?墓志是给后人看的,写得清清楚楚,用词极为讲究,绝不会在这类关键问题上胡乱含混。
贞观元年,李世民登基伊始,就追赠秦爱为“持节、瀛州诸军事、瀛州刺史,上轻车都尉如故”,诏书中讲得很客气:“守志丘园,早先风露”,意思是这位老人坚守清门,安守田园,品行不俗。接着又提到秦叔宝“委质府朝,功参王业,宴禀庭训,克成厥美”。
这几句话传递出三层信息:
一是秦爱活得很长,根本不可能死在“靠山王杨林”的刀下;
二是秦家父子并非出身什么盗匪寒门,而是有家教、有名望的一支;
三是秦琼的“忠义”在唐高层眼里,是与“家风”联系在一起的,并不是小说里写的那种“市井草莽、机缘横发”。
再对照演义小说里那一出:杨林击杀秦琼之父,秦琼隐忍负重,居然还给杨林跪下认义父。若把墓志铭摊开来,所谓“认杀父仇人为义父”的剧情,完全就是后人硬造出来的戏剧冲突。这样的情节,放在舞台上热闹好看,放在史料前,就显得相当刺眼。
二、将门子弟,不是“街头混混”:秦琼真正的出身与身手
演义里对秦琼的描写,有几分夸张,却也不算完全变形:身长一丈、河目海口、燕颔虎头,这种形容武将的“标配词汇”,在正史里虽然没有原样照抄,但至少有一点是对的——秦琼确实是隋末唐初的一等勇将。
隋末时,秦琼在来护儿帐下任职,身份是“帐内”,接近于贴身亲军、警卫副官,非但要身手好,还得值得信任。来护儿对他的评价相当高:“此人勇悍,加有志节,必当自取富贵,岂得以卑贱处之?”这句话有点意思,不仅强调“勇悍”,更提了“志节”二字。
秦琼从来护儿幕下,转到张须陀麾下,官至建节尉,这是隋代八尉之首,正六品。要知道,当时一个地方通守(类似郡太守)见到建节尉,也得客客气气。并不存在什么“被知府拉去打板子”的荒诞桥段。
张须陀看重秦琼,也看重罗士信。两人都出自齐州一带,在军中本就是战友。史书记载,张须陀被瓦岗军围于大海寺时,本已突围而出,却因为营中部将被困,又折返营救,四进四出重围,最终血战而死。谁值得他这样拼命?从他平日的用人情况看,很大可能就是秦琼、罗士信这一批心腹。
从这里看,秦琼的身份、地位,远非“市井莽汉”四个字就能概括。他年轻时就已经是名将门下的心腹武官,边军系统出身,带着浓厚的正规军气质,而不是靠“拳头混出来”的街头人物。
有意思的是,到了演义里,他却被硬拉进一堆“江湖草莽”的圈子里,甚至还被安排与所谓“燕王罗艺”“靠山王杨林”等人,结成说不清道不白的“义亲”关系。这种写法,既不合当时的官场礼法,也完全无视真实的时间线和家世。
三、罗艺不是“姑父”,罗士信不是“罗成”:一段被搞乱的关系网
秦琼身上的第二大冤案,便是“认贼作姑父”。
真正的历史人物里,有一个叫罗艺的,字子延,本是襄阳人,迁居京兆云阳。隋末时,他在幽州一带盘踞,武德三年(六二〇年)向唐高祖李渊投诚,被诏封燕王,赐姓李氏,入宗正谱,成为“李艺”。官职上,开府仪同三司,地位相当不低。
问题在于,这位罗艺的为人,史书评价极差:“性桀黠,刚愎不仁,勇于攻战,善射,能弄槊。”打仗不含糊,做人很有问题。他后来起了异心,被妻子孟氏和一位曹州女子李氏怂恿谋反,结果未成,被突厥所杀,孟、李二人也同坐斩。这样的人,在史料里绝对不算“好亲戚”的模范。
偏偏有小说把秦琼的姑母写成罗艺的“次妻”,再顺势来一句“罗艺是秦琼姑父”。这样一来,秦家父子仿佛和这位“燕王”有了亲缘,秦琼也就顺理成章成了“认贼作姑父”的人。
问题在哪?一是时间、地域都对不上。秦氏本是齐州历城人,罗艺是襄阳人,后来寓居云阳,两家没有任何史料记载的姻亲关系。二是社会地位上,秦爱既然能在贞观元年被追赠瀛州刺史,上轻车都尉,说明家世、人格都算清白端正。像罗艺这种性情乖戾、谋反被诛的角色,很难想象会被当作“理想女婿”。
再看罗士信这一条线。罗士信同样是齐州历城人,与秦琼是同乡,在张须陀麾下共事,后来一度加入瓦岗军。后世演义把他浪漫成“罗成”,再硬生生把“罗成”写成罗艺之子,还编织出一套“罗艺是燕王,罗成是少将,秦琼又与其有亲”的故事。
史料上却说得非常清楚:“罗士信,齐州历城人也。”
“罗艺,本襄阳人也,寓居京兆之云阳。”
两人出身地完全不同,辈分也不在一条线上。强说成父子,等于拿不同地方的同姓人硬凑一家,既没有族谱支撑,也没有文献佐证。
从这一层来看,把罗艺塑造成秦琼的“姑父”,把罗士信变成罗艺的“儿子”,再通过这些人扯出一堆“义亲”关系,完全是在为故事增加戏剧张力,而不是忠于史实。真正的秦琼,从头到尾都没有与罗艺建立任何可以查证的亲缘,更谈不上“认贼作姑父”。
四、瓦岗、王世充、唐廷:秦琼与单雄信,到底是不是“兄弟反目”
关于秦琼“对不起单雄信”的说法,更多出自演义和影视。很多人印象里,单雄信是瓦岗头号悍将,对朋友极讲义气,最后被唐军处斩时,秦琼在城下“袖手旁观”,甚至有人说他参与逼降,这种说法流传得很广。
然而史料的时间线,讲的是另一套故事。
瓦岗军的兴起,核心人物是翟让、李密、王伯当等人。秦琼、罗士信进入瓦岗,并不是主动投靠,而是“以余众附裴仁基,仁基以武牢降于李密”,换一句直白点的话讲:打完仗,跟着上司一起投降了李密,算是“部队整体改编”,并非个人选择。
李密对秦琼的任用,是“帐内骠骑”,看上去名头不低,其实和在来护儿手下的职务性质差不多,都是近身武将,并非建制部队的主帅。李密后来种种昏招,瓦岗军溃败,秦琼、程咬金、罗士信等人转而隶属王世充。
在王世充阵营里,单雄信被封大将军,是军中第一号悍将;秦琼则为“龙骧大将军”,名号虽响,却带着前缀,位次在单雄信之下。从战友关系看,两人只能算“同阵营将领”,史书并没有记载他们有结拜之类的私交。
真正让局势变样的,是秦琼、程咬金等人“投唐”。
有一件事,证据非常清楚:唐高祖李渊亲笔给秦琼写了一封信,信中有一句话:
“卿不顾妻子,远来投我,又立功效。朕肉可为卿用者,当割以赐卿,况子女玉帛乎?卿当勉之。”
这句话信息量极大。
其一,“不顾妻子,远来投我”,说明秦琼、程咬金等人当时率部在阵前叛离王世充阵营,直接投奔唐军,身边没有家属,妻儿都留在敌军控制区。这是一种极为冒险的选择,一旦唐军失利,他们就是“里外不是人”。
其二,李渊说“朕肉可为卿用者,当割以赐卿”,这不是普通客套话。皇帝愿意用这种夸张说法表忠心,说明在他的视角里,秦琼这一次“冒死投唐”,功劳不在寻常征战之下。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还把他当成“可疑降将”,任其出卖旧部、出卖“兄弟”?
再看单雄信的处境。王世充最终败亡,降唐后不久被处斩,单雄信作为王世充军中的第一猛将,又屡屡与唐军为敌,被当成“宿仇”,被杀并不意外。史书没有记载秦琼在他的生死问题上有任何“举荐”或“阻挠”,更没有写两个人曾在“刑场相见”。那些惊心动魄的戏剧场面,都是文学加工的结果。
值得一提的是,秦琼、程咬金投唐时,两人的家室都滞留在王世充控制区,自此之后,史料里几乎再也没有他们原配妻子的下落。能推测的无非两种结果:或被迫改嫁、流离,或在战乱中失散、死于兵火。这也是后来程咬金续娶、秦琼再婚的现实背景。
就这一点来看,若说谁对谁“负义”,恐怕还真轮不到秦琼。他为投唐,已经付出了“不顾妻子”的代价,他欠的人情,只能算是自家门里的,而不是单雄信。
再看单雄信这一边,他跟着王世充走到黑,与唐军血战不止,最后被当作顽抗首恶处死,那是立场问题,不是私人恩怨。秦琼即便有心相救,也未必能在这种政治背景下改变结果。更不用说史书里压根没提“求情”与否的问题。
五、从“杀手锏”到胡国公:秦琼在唐廷究竟是什么分量
把秦琼身上的“冤屈”捋清之后,再看他在唐朝军政结构中的位置,就不难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他既不是最显眼的“政治人物”,却在关键战役中多次担任“杀手锏”角色。
在秦王李世民手下,秦琼是玄甲军四统领之一。所谓“玄甲”,指的是精锐重甲骑兵,黑衣黑甲,作战时由李世民亲自披甲率领,作为前锋突击力量。四位统领分别是秦叔宝、程知节(就是程咬金)、尉迟敬德、翟长孙。
《旧唐书·秦叔宝传》说:“叔宝每从太宗征伐,敌中有骁将锐卒,炫耀人马,出入来去者,太宗颇怒之,辄命叔宝往取。”
简单说,有哪个敌将在阵前耀武扬威,让李世民看着不顺眼,就喊:“叫秦叔宝去!”秦琼策马持枪而出,往往能在万军中取对方首级。敌人见到他出阵,人马纷纷避让。
这种打法,不是普通将领能干的。置身重甲军团最前端,直捣敌方主将,是极风险极高的工作。但在李世民眼里,秦琼可靠,办事稳,关键时刻能砸得下场子。
也正因此,秦琼的勋爵封得很高。先封翼国公,后改封胡国公,勋位为上柱国。按唐代功臣体系,这已经是异姓勋贵中极高的一档了。再加上早年在隋、在王世充军中的资历,秦琼并不只是“武艺高强”那么简单,而是真正站在权力中枢周围的实权将校。
再说到程咬金。正史中的程知节,早年也在齐州一带,是和秦琼同省、年纪相仿的一代猛将。他在对付世充部队时,曾冒死救出裴行俨,被追兵刺槊洞穿,却还能反手折断敌槊,顺势斩杀追兵,抱着裴行俨杀出重围。这与演义里“只会三斧子”的粗人形象,完全不是一回事。
程知节的婚姻,也能看出他的社会位置:原配夫人是东阿县令之女,续弦娶的是隋唐著名门阀清河崔氏的女子。能与清河崔氏结亲,说明他已经跻身上层社会,被门阀士族认可。演义里写他娶“裴元庆姐姐”那种“胖大粗豪”的形象,在史料层面没有依据,更像是戏曲式夸张。
至于秦琼,他的婚姻情况,史书记载不算详尽,却有一条颇值得玩味:他的儿子娶了尉迟敬德的孙女。换言之,两家在下一代完成了联姻。尉迟敬德早年子嗣就有,年龄比秦琼略长一些,孙女年纪也不算小,所以才会出现“秦琼之子娶尉迟之孙女”的搭配。
从社会关系看,这是典型的功臣集团内部联姻,既巩固交情,又绑定政治命运。如果秦琼真像演义里写的那样,“认贼为义父、姑父”,又“对不起旧友单雄信”,在这种功臣圈子里,是很难获得普遍认同的。联姻的背后,往往是对一个人名誉与品行的认可。
六、忠义之名,从何而来,又被怎样拖进小说世界
秦琼“忠义无双”的名头,在民间极响。门神画像里,秦琼与尉迟敬德并列,一文一武,一黑一白,守在千家万户门口。再加上黄海冰那一版电视剧,把他塑造成既能打、又重情义的青年将军,形象几乎深入人心。
问题在于,一旦走进正史文本,“忠义”这两个字的具体含义,就不再只是“认兄弟、重江湖”那么简单,而更多体现在以下几方面:
对父:秦爱墓志铭清楚记载其寿终家中,儿子后来得到唐太宗追封父职,并在诏书中被高度礼遇。这其实反过来说明,秦琼在唐初立功之后,并没有忘本,反而使父亲的名誉和地位得到了提升,而不是将其“投靠贼人”那一路人。连带秦家的门风,也被正面记录下来。
对主:从来护儿到张须陀,再到被迫改属李密、王世充,最后投奔唐廷,秦琼的选择,虽然有环境逼迫,却始终偏向正规政权一边。他从来没有自己拉旗当王,也没有在关键时刻反复横跳。投唐一事,甚至冒着失去妻子的风险,这种“弃家从国”的选择,在当时的军人群体里并不罕见,却也够得上“尽忠”二字。
对友:正史中,他与程咬金、罗士信等人的关系,更多体现在并肩征战、互相照应上,而不是“酒肉兄弟”的热闹场面。关于单雄信,史料没有记载两人有深交,更没有“求救不应”的情节。演义中那种以“兄弟义气”来衡量他是否成功救人,其实是用后来江湖观念,去套一个军人身上的选择标准。
不可否认的是,秦琼的一生,确实游走在不同政权之间,从隋到唐、中间夹杂瓦岗和王世充,看上去有些“倒戈”。但现实情况却没那么简单:有的改属是跟随长官整体归降,有的是因形势崩坏被迫另择主家。从史料能看出的,是他在各主人眼中的评价趋于一致——勇猛、可靠、守节。这一点,与他在后世被塑造成“忠义典型”,并非全然不符,只是侧重点略有变化。
真正让他“蒙冤”的,是后人为了让故事更有冲突感,硬安排的“认杀父仇人为义父”“认叛逆为姑父”以及“弃友求荣”之类剧情。把这些情节拿到墓志铭、皇帝诏书、纪传文献前一对,很快就会发现,自相矛盾之处一抓一大把。
归根到底,秦琼之所以被后人誉为好汉,不单因为他能“马踏黄河两岸,锏打山东六府”,更因为在乱世风云中,他既能为自己“自取富贵”,又没有在关键问题上做出太失格的事情。墓志铭和感谢信,只是把这一点,通过冰冷的文字,悄悄记录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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