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周 欢
景德镇市公安局珠山分局民警与雷菲力沟通交流公共服务政策。 石卫明摄
在景德镇陶溪川，雷菲力(右一)向其他“洋景漂”讲解政策内容。 翟 羽摄
在景德镇陶溪川春秋大集上，中外创作者、游客在相互交流。 石卫明摄
看点
加拿大艺术家雷菲力是个30多年的老“洋景漂”，用画笔记录瓷都景德镇变迁，用志愿服务帮助外国人融入。千年瓷都如今已成“国际都市”，当地专门为超5000人的“洋景漂”建立了一支跨国志愿者服务队，第一个报名的雷菲力成了“雷队长”。摆“政策小摊”、演情景小剧、做现场调解、推介历史文化——鲜活的“过来人”经验，让“洋景漂”们找到归属感，也让雷菲力收获了“给予比获得更快乐”的人生哲学。
——本报编辑 杜一菲
午后的暖阳，洒在江西景德镇陶溪川文创街区的一间工作室内，一幅幅瓷板画熠熠生辉。76岁的加拿大艺术家雷菲力拿着画笔，聚精会神地在一块米白色瓷板上创作……桌角，一张蓝色的“洋景漂”志愿者服务队队长聘任证书格外醒目。
在景德镇生活工作的30多年，雷菲力用一句话来总结——“在艺术创作中寻找乐趣，在帮助他人中感受温暖，我感到非常充实!”
“以外助外”——
破解理解偏差和跨文化沟通障碍
“警官，我租的房子已经付了钱，为什么还要办‘外国人临时登记’？”2025年7月，刚来景德镇的厄瓜多尔籍艺术家何塞蹲在出租屋门口，手里紧紧攥着租房合同，一脸无辜地望着民警。
“办证只是为了了解你的居住情况……”景德镇市公安局珠山分局民警李昱辰赶忙也蹲下来，耐心地用英语搭配手势解释。
“生效就是合法，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李昱辰还没说完，何塞却越说越急，不停指着合同上的“生效”二字。
话说得有点僵。李昱辰灵机一动，调出《中华人民共和国出境入境管理法》第三十九条，机译成西班牙语解释：“办签证也需要这个证。万一以后你有什么急事，也方便我们帮助你……”一番周折，何塞才恍然大悟。
近年来，景德镇的国际化氛围日益浓厚，截至2025年底，“洋景漂”已超5000人。他们时常会遇到政策理解偏差、跨文化沟通障碍等问题，协调解决难度不小。
“‘洋景漂’之间大多语言相通、文化相近，何不‘以外助外’‘以老带新’？找一批熟悉情况又热心公益的老‘洋景漂’，组建一支志愿者服务队，帮助新‘洋景漂’。”景德镇市公安局珠山分局局长于辉耀提议。
得知消息，雷菲力第一个报名。他始终记得，37年前第一次来到景德镇，就被精美的陶瓷吸引，后来又受邀到景德镇陶瓷大学做访问学者。“在朋友们的悉心帮助下，我得以深入学习了解瓷板画，很快适应了这里的节奏。”这种“被接纳”的温暖，成为深藏在雷菲力心里的种子，开出温暖他人的繁花——“我在乎的从来不是能够获得什么，而是我能给予大家什么。给予是一种分享，而志愿服务就是一种很好的分享方式。”
组建队伍，雷菲力“呼朋唤友”。他首先向好友美国陶艺家麦克发出邀请。“两年前麦克刚来景德镇，由于语言不通，他的作品展差点没办成，好在当地工作人员及时协助。他肯定对跨文化援助有切身体会。”紧接着，雷菲力联系了在景德镇陶瓷大学任教、留学的朋友们。来自巴基斯坦的留学生艾恩欣然加入，“我们都因热爱来到中国，在景德镇我感受到了中国朋友的热情、热心，也想把这份感动传递下去。”
2025年7月16日，“洋景漂”志愿者服务队在景德镇成立，雷菲力被推选为队长。这支最初由来自7个国家的9名成员组成的队伍，成为江西省首个外籍人员志愿者服务队。雷菲力和珠山公安分局制订了一套推进服务的“三步走”策略：建立便利的沟通渠道，外籍人士通过“珠山警民通”智慧服务平台反馈问题，服务队随时“接单”；在陶源谷等外籍人士聚集区设置移民管理服务站；主动走进学校、社区、市集，开展流动服务。雷菲力认为，服务队“就像架在不同文化之间的桥梁，让大家互相认识、了解、融入”。
“过来人”的经验——
政策要讲明白，文化也要传播好
“这是适用240小时过境免签政策的55国名单，您的国籍也在其中……”在人流如织的陶溪川文创街区，数百个陶瓷手作摊位中，有一个特殊的“政策小摊”，吸引了不少外籍人士，雷菲力和队友热情地向他们讲解相关政策。
“很多外国艺术家、游客不喜欢正式的讲座，他们更愿意在轻松的氛围中交流互动。”每周陶溪川、雕塑瓷厂等地的创意集市开市，雷菲力都会赶过去摆上“政策小摊”。
服务做得多了，雷菲力有了新体会。对政策进行简单翻译还不够，得想办法把对外国人来说复杂难懂的规章条文，转化为生动的“过来人”经验。前不久，他又做了一个大胆的尝试——用情景剧来解读相关政策。
“酒店住不习惯，想找个安静、有艺术氛围的地方自己租房住。问了好多人，都不理解我的想法……”舞台上，麦克饰演的外籍艺术家来景德镇没几天，困惑不少，一见到服务队，赶忙上前问个不停。雷菲力见状，淡定一笑：“别慌!今天算你找对了人，我给你推荐几个地方，保准你满意!”——在陶溪川艺术中心，雷菲力、麦克等几名队员上演了一出“‘洋景漂’勇闯千年瓷都”的情景剧，寓政策宣讲、生活介绍于小戏当中，生动的表演引得台下30多位外籍艺术家捧腹大笑。
“怎么办证、上哪租房、找谁学艺……一下全看明白了!”来自马来西亚的艺术家吴镇熙对队员们的演出赞不绝口。
服务做得好了，范畴就能再拓展。在珠山公安分局的引导下，雷菲力带领服务队积极参与社会治理，当起了矛盾调解员。
2025年8月，一名加拿大籍艺术家在景德镇遭遇交通事故，双方产生纠纷。接到消息后，民警和雷菲力迅速赶到现场。“雷菲力用英语解释中国的交通法规，从文化差异的角度帮助双方理解彼此立场，半小时不到，双方就握手言和。”李昱辰说，“如果仅靠我们自己，可能一两个小时都还没沟通明白。”
“其实，很多误解、矛盾都是语言不通、沟通不畅造成的，所以我特别注重队员们跨文化沟通能力的培养。”雷菲力说。
服务队建立了涉外纠纷快速响应机制，依托“珠山警民通”搭建24小时诉求受理通道。通过梳理分析高频问题，捕捉租赁纠纷、文化差异冲突等潜在风险点，力争做到矛盾隐患早发现、早介入、早化解。
雷菲力还获聘景德镇文旅推介官。为了向外籍艺术家系统介绍景德镇陶瓷历史文化，服务队会定期举办陶瓷文化沙龙，邀请景德镇陶瓷类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面对面交流互动，还会带着新来的“洋景漂”走进老厂区、探访古窑址、学习拉坯技艺。
在珠山公安分局的组织和雷菲力的带领下，“洋景漂”志愿者服务队在成立半年多的时间里，已开展专项服务活动9场，提供政策咨询与翻译支持150余人次，服务对象超500人。
瓷都“共同体”——
淬炼泥土和凝聚人心都是一个道理
帮助每一个有需要的人，是雷菲力的理想。
“不过，有时候会遇到现实困难。比如，一些学生队员有学业任务，并没有很多时间参与服务。”雷菲力坦言。为此，他努力寻找平衡点，不强制要求队员们参加志愿服务的时长、内容，而是根据每个人实际情况灵活安排，激发大家共同参与的主动性、积极性。
麦克擅长政策解读，就多参与宣讲；来自刚果(金)的景德镇陶瓷大学教授斯坦精通多国语言，侧重纠纷调解；来自赞比亚的穆塔莱熟悉校园生活，重点服务留学生群体……雷菲力就像一支黏合剂，把大家的力量、优势凝聚在一起。帮助、感恩、回馈、加入——良性循环下，服务队已从最初的9人壮大到十几人，还有不少“洋景漂”和本地居民临时性参与服务队日常志愿活动。
在雷菲力看来，服务队的更高目标，是促进“洋景漂”与本地社区的深度融合，推动互帮互助，以多元视角增进彼此理解与认同。
雷菲力的工作室内，一幅名为《2026·骏驰高铁绘》的瓷板画尤为显眼——奔马的身姿与红色“2026”数字浑然一体，左侧奔驰的高铁与奔马形成“动与动”的对话。
这是雷菲力和中国艺术家共同为马年新年创作的作品。“马是速度的象征，我经常坐的高铁是中国高速发展重要的代表符号。何不把传统生肖意象和现实融在一起？”
这也是中外联合创作的缩影。组织中外艺术家开展联合创作；在陶瓷市集上，设置中外艺术家合作摊位；策划社区开放日，邀请本地居民走进外籍艺术家工作室……在一次次的联络交流中，大家彼此了解、传递温暖、激发创意。“我们可以在作品内容、表现形式、意蕴内涵等方面互补互融。同时，要以更高标准创作，体现作者的思考、观察，让作品既有意思又有意义。”
这还是充满情感的中国视角。雷菲力的工作室里，陈列着许多未命名的瓷板画。“这些画记录了景德镇30多年来的变化，有过去泛黄的窑厂烟囱、老弄堂里的青石板、陶溪川的旧铁轨，也有现在崭新的大楼、热闹的创意集市……它们记录了我对这座城市、对陶瓷文化深深的热爱。”雷菲力把中国功夫、舞蹈、山水等元素融入陶瓷作品，这些带有中国元素的创作在世界各地展出时广受好评。“人们喜欢这些作品，它们承载着我在中国的特殊经历，能让大家透过我的视角看到一个更立体、更丰富的中国。”
傍晚，陶溪川的灯光渐次亮起。雷菲力站在工作室的窗前，展望未来——“在这座千年瓷都，泥土经过揉捏、塑形、窑烧，成为精美的瓷器。而人心，则通过理解、互助、共建，凝聚成一个跨越国界的共同体。”
《 人民日报 》( 2026年02月25日 1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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