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过去快十年了,老李每次喝酒还念叨。

他说,那两天空荡荡的拘留室,比一辈子上的课都管用。

老李是丹东服装厂的老师傅,一双巧手裁了二十多年布,闭着眼都能把领子翻得服服帖帖。

2014年夏天,厂里接了个活儿——新义州一家服装厂引进了咱们的生产线,点名要中国师傅去调试安装。老李手艺好,厂里派他带队,带两个机修工过江。

出发前开了会,规矩一条条念:手机不能带,得存丹东海关;相机可以带,但不能随便拍,尤其不能拍军人,不能拍看着“寒酸”的地方。老李嫌麻烦,索性啥也没带,揣了几包烟,两件换洗的的确良衬衫,过了鸭绿江大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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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新义州,热得邪乎。铁皮厂房屋顶晒得烫手,站着不动都冒汗。朝鲜工厂给安排了宿舍,配了翻译,工人们配合得挺利索,活儿干得顺当。

老李心想,这趟活儿不赖。

那天赶上朝鲜的节日,工厂放假。翻译回家了,三个人闷在屋里没事干。

“出去转转?”老李提议。

“走吧,看看朝鲜啥样。”两个徒弟跟着起身。

新义州不大,几条主要街道,商店全关着门。老李穿着短袖衬衫,天热,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徒弟们也穿得随便,一个还趿拉着凉拖。

三个人漫无目的地逛,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朝鲜领袖的铜像,高大肃穆,在蓝天白云下格外醒目。铜像周围干干净净,台阶上连片纸屑都没有。

老李后来回忆,当时真没多想,就觉得这地方挺庄严,拍了几张照片。太阳毒,晒得人头皮发麻,铜像周围也没什么遮挡,倒是台阶背面有点阴凉。

“坐会儿歇歇脚。”老李一屁股坐了下去。

两个徒弟也跟着坐下,其中一个还下意识地抻了抻汗湿的T恤。

坐了不到五分钟,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炸开了。

一个朝鲜大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指着他们连说带嚷,表情激动得像看见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三个人愣愣地站起来,听不懂半句朝鲜话,只能从手势和表情里猜:大概是嫌他们坐在这儿了?

还没等反应过来,又一个朝鲜大妈跑过来加入“声讨”。俩人越说越激动,指着老李敞开的领口——那是天热解的扣子——又指着他们刚才坐过的台阶,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走吧走吧,别惹事。”老李招呼徒弟往回走。

大妈不让。一个堵在前面,一个飞快地跑了。

老李有点急,上前轻轻推了一下挡路的大妈,想把她拨开。大妈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嗓门瞬间高了八度。

几分钟后,五个拿着枪的保安所警察冲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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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铐冰凉地扣在手腕上时,老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坏了,手机没带,护照在宿舍,这下连证明自己是谁都难。

保安所的拘留室空空荡荡,水泥地,什么都没有。三个人被推进去,门哐当一声关上。没护照,没翻译,没人听得懂他们在喊什么。喊累了,就靠着墙根坐下。天黑了,又饿又困,迷迷糊糊熬到第二天。

老李蹲在墙角,想起出发前在丹东听说的事:那年9月,大连有艘渔船被朝鲜方面扣押,船员被关了四五天,还被索要25万“罚款”。当时当笑话听,没成想自己也有这一天。

第二天上午,终于来了翻译。

审讯的警察板着脸,问题一个接一个:怎么来的朝鲜?干什么的?然后,语气陡然严厉:“你们在领袖像前行为不端,衣冠不整,还动手打人。这是要严肃处理的,拘留十天,限期离境。”

老李脑子里嗡的一声。十天?离境?

他解释自己是从中国来的服装厂技术员,有正经工作,不是故意冒犯,也没真想打人——那就是轻轻推了一下。可翻译把话翻过去,警察的脸色也没见好转。

正僵持着,朝鲜工厂的负责人带着翻译赶到了。负责人满头是汗,一个劲儿跟警察解释:这三位是中国来的技术专家,正在给我们厂调试服装生产线,设备刚装到一半,人走了谁来干?又赶紧联系新义州外事部门,层层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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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处理结果下来了:老李推了人,性质恶劣,拘留两天。另外两个写检查。

老李又在那个空荡荡的拘留室里蹲了两天。

那两天里,他想了很多。想自己二十多年技术傍身,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结果栽在一个台阶上。想那两个大妈,为什么那么激动?想那个铜像,到底意味着什么?

第三天,工厂的人来接他。

回宿舍的路上,朝鲜翻译悄悄跟他们说:那个铜像,本地人经过都要鞠躬的。你们不光坐着,还敞着衣服,在那边的观念里,这是极大的不尊重。那个大妈是附近的老住户,把这地方当圣地看,哪能忍?

翻译还说,2014年那会儿,朝鲜对外国人管得比以前更严,因为那年发生了不少事,中国渔船被扣就是其中之一。他们三个能两天出来,已经算运气好了。

老李听完,半天没说话。

剩下的工期里,三个人再没迈出厂门一步。活儿干得麻利,生产线调试一次过,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回国的车。

过了鸭绿江大桥,看见丹东的高楼大厦,老李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后来有人问起这段经历,老李总是摆摆手:“别提了,坐错了个台阶,蹲了两天班房。二十多年技术再好,也架不住不懂人家的规矩。”

说完,他又加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那两天蹲得值。往后出国干活,第一件事就是问清楚:哪些地方不能坐,哪些扣子得系好。”

我第一次听老李讲这事儿,是在去年冬天的一个酒桌上。他端起酒杯,眯着眼睛说:“小子,记住了,出门在外,你不是代表你自己。”

我问他:“那您后来还去过朝鲜吗?”

他摇摇头:“没去过。但每次看见丹东那边江对岸的灯火,我就想起那两天空荡荡的屋子。”

“那屋子啥样?”

“啥也没有,水泥地,四面墙。但就那么个空屋子,装进去的东西,够我想一辈子。”

酒桌上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是丹东的夜景,霓虹灯闪烁。老李又喝了一口酒,没再说话。

有些规矩,写在纸上叫规定,刻在心里叫尊重。老李用两天拘留换来的教训,比任何出国手册都管用——不是每个地方都能随便坐,不是每件衣服都能随便穿。在别人的土地上,尊重别人的文化和信仰,不是客套,是底线。

那两天空荡荡的拘留室,装不下三个人,却装进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