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到“文件”这个词,如今最热的莫过于“爱泼斯坦文件”(The Epstein Files)了。不过,虽然把“files”这个词翻译成“文件”也不算错,但可能还是翻译成“档案”更准确。因为在中文语境中,“文件”这个词让人立即想到各种公文,其主要的功能就是通知下属机构完成某项任务或者向公众申明某个政策之类。很多媒体之所以把爱泼斯坦的“档案”(Files)翻译成“文件”,或许也与这个词的特殊涵义有关,或许“文件”比“档案”更有影响力,也更可吸引众人的注意。因此,即使有人将其翻译成“爱泼斯坦档案”,也不像“爱泼斯坦文件”那么深入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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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司法部公布的与爱泼斯坦案相关的文件。视觉中国 图

一、文件的权威化和玛纳化

人们对“文件”的认识似乎依然停留在种传统的“文件”观里。通常说到“文件”,很多人会觉得那是逐级发放的各种指示或是向公众申明某项政策的决议。随着网络的普及,“文件”的应用现在已经遍及生活的方方面面,甚至几乎可以说已经无处不在。不仅仅各种非政府机构或组织需要靠生产各种“文件”来维持其存在,如各种文艺协会或学术组织向会员所发放的通知等;各种商业公司和商业名人同样需要生产各种“文件”来让人感到自己的存在;还有娱乐业的众多的歌星影星,以及近年来随着自媒体的兴起出现的商业化的学术明星,也都需要不断向粉丝发送“文件”来刷存在感或者维持自身商业价值。

因此,当下的所谓“文件”,已经不仅指各种公文,也指各种有“单位”之名的社会机构所发送的各种通知,还包括各种以营利为目的的商业公司或名人所发放的各种信息或广告等。当然,也包括有大众影响的各种“名人”等释放的各种消息,甚至也包括各种“小道消息”和“谣言”等,而“文件”也不仅仅是书面的文字,也包括各种讲话、影像,甚至有意无意“泄露”的被狗仔队“偷拍”的照片等“文本”。

文件这个词在现代社会中运用如此之广,但不少人以为这个词来自域外,而事实上“文件”这个词是本土的产物,最早在我国指的就是“公文”或者官方的“文书”。这也就是说,“文件”之所以成为“文件”,必须具有官方的背景。但现在的文件更强调的是其权威性,而不仅仅是官方的背书,资本的背书同样重要,因此无论是官方还是非官方,以至于个人,或者通过对文件“赋权”赋予其权威性,或者通过对文件“赋能”给予其力量感。这不仅表现在文件在发送时,或者注明文件发送方的官方等级或者注明其所具有的显赫的社会层级地位及身份,还体现在文件多用中性语言来编辑信息,给人以“专业感”或“客观感”。文件也因此变得不容置疑,同时也因“居高临下”而传播更广。

而这也使得文件具备了成为“玛纳”的可能。莫斯曾经将“玛纳”(mana)作为一种以自然形态出现的超自然的力量或属性,“玛纳不仅仅是一种力量,一种存在物,也是一个行为,一种性质,一种状态。换句话说,它既是名词,形容词,也是一个动词。”(莫斯:《巫术的一般理论,献祭的性质与功能》,杨渝东译,广西师大出版社,2007年,第128页)而且玛纳可以传递给接触过它的人或物,让其拥有相似的力量或属性,或者用莫斯的话来说就是可以“赋予物品和人以巫术和宗教价值”,以及“社会价值”。(同上,第129页)因此,可以说,文件就是现代社会的一种玛纳。因为其具有一种超出其本身的神秘的力量,在流通的过程中,可以给予各个流通环节以权威感。而那些有资格接触文件的人在被“赋权”的同时,也按照文件的流通的层级被分成各个层级,获得不同的地位和权威,从而围绕文件的流通,一个组织的结构得以建立和维护,并因此获得永久的生命力。

二、文件的能指化与神圣性

不过,文件所传递的信息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文件通过发布各种信息,传达各种指示,从而得以“申明”和“强化”自己的本源性和独一性,同时也因此得以不断加强自己的权威地位。也因此,文件所发布的“内容”并不重要,不断生产文件这种“形式”更重要,也更为“本质”。所以,文件必须不断地自我生产,以源源不断地制造新的“信息”,让自己得以“循环”或者“存在”。

与莫斯对玛纳的看法不同,列维-斯特劳斯认为玛纳是一种“漂浮的能指”(signifiant flottant),其所指或意义并不固定或明确。他认为,“它是单纯的形式,或更确切地说,处于纯粹状态的象征符号,因此可以承载任何象征内容。在象征体系(每一个宇宙论都构成这种体系)中,它只是个价值为零的象征符号。(une valeur symbolique zéro)”(列维-斯特劳斯:《莫斯引论》,谢晶译,广西师大出版社,2023年,第100页)

而文件就是这种“漂浮的能指”(signifiant flottant),其“能指”大于“所指”。因为文件的能指或发布的“级别”及“样式”决定文件的重要性及其影响,而不是其所指或其所要传递的具体信息决定其重要性和影响。所以,文件由其能指而非其所指决定,而且,文件的能指越“重要”,其所指就越“次要”,二者的关系常为“反比”而非“正比”。正因此,文件的所指越空洞,越需要其能指“煞有介事”,“浓妆艳抹”。而文件的发放方为了强化其合法性和权威性,必须坚持不懈地生产各种文件,因此其发布的文件的所指常常为“零”,或者说常常是一种“零度文件”。

当然,文件的流通过程就是玛纳流通的过程。因为人们对权力的深层崇拜,所以官方的文件自带一种玛纳性或神圣性,作为权力或政治玛纳而让人敬畏,其接触者也多为各个层级的官员,因此自带一种权威感。而文件本身的内在或隐秘的流通也形成一种具有巫术效应的仪式化行为,对文件的膜拜和传播本身也成为一种重要的社会仪式。所以,各种文件都尽量以“官方”或者“类官方”来发布,以生产一种“类玛纳文件”,从而增加其权威感及影响力。

那么,人们又何以会渴望收到文件?尽管列维-斯特劳斯批评了莫斯所认为的玛纳是对社会情感,或意愿和信仰的有意无意的表达。(同上,第92页)但是,这并不能剥夺莫斯对玛纳所具有的情感性的描述。而文件也是如此,其中当然有对权力或金钱自身的权威性的向往,但或许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人们深藏在内心的那种对可以超越自身的神圣性的渴求。这种神圣性因其永恒性,可以对冲人们对于死亡的恐惧,给人以超越死亡的瞬间的至尊性,因此在这种神圣性因现代社会的到来消失之后,而文件堂而皇之地取代了这个位置,或者化身为现代玛纳,满足了人们日常生活中对神圣性的向往和依恋。而文件的流通也使得人们可以像分享玛纳一样进行神圣性的交流,从而获得一种集体认同感。

三、文件的主体化与延异化

当然,文件主要依靠发送方的“赋权”或“赋能”进入流通渠道。权力和资本都可通过自上而下的层级产生的纵的垂直的力量“下发”给其接收者。不同的是,前者的文件流通更多的依靠内部固定的渠道来发送,后者则以大众媒体的公开流通为主,前者也可以随时利用大众媒体以扩大其影响。但不管是权力文件还是资本文件,二者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通过文件的发放和流通,让人不断地“领会”和“学习”,从而使人接受所发送的“信息”,并在接受玛纳化的同时“依计行事”,成为其所欲建构的服从的主体或者消费的主体。

因为文件这个词本来就有命令、指示、规训、要求服从的含义在里面,所以接收文件或者对文件的学习等自然拥有服从之义。而文件对应的英文单词“document”也有类似的含义,其拉丁语词根为“docēre”,就有教导、训导的意思。所以,很多有此词根的单词都有相同的含义,像医生或博士的单词“doctor”,就有教导、规训的意思在里面;还有学说或教条的单词“doctrine”,听话与顺从的单词“docile”等,都是同一个词根,这些词也都有服从的含义在内。因而文件的发放的最终的目的,就是让人“听话”,并成为其所期待的主体。

但是,文件虽然有着这样那样的效能,让人敬畏,也让人服从,但文件的流通还有另外一种可能,这就是卡夫卡在《一道圣旨》(1917)所描述的那种让人困惑的现象:因为传递文件的路途的遥远或者环节的复杂,不管多么重要的文件都不可能真的传递到所需要抵达的人手里。在卡夫卡的这篇短小的小说里,一个皇帝在临终前口述一道圣旨给使者,让其将之传达给一个远方的臣仆。使者立即出发,开始穿越皇宫内宫的一个个殿堂、庭院、台阶,然后他将继续穿越第二重宫阙,如此无穷无尽,几千年也走不出来,而且,即使最终他走了出来,将皇帝的这道圣旨带给那个臣仆时,臣仆所能拿到的也只是一个死去的人发出的旨意。而从卡夫卡在这篇小说里,我们或许可以得到这样的启示,那就是圣旨在离开皇帝之时其生命已经结束,而且,即使其生命不结束,因抵达的环节的繁琐和路途的遥远,文件只能永远在路上被传递而永远无法真的抵达想要传递给的人的手里。

同样,一个文件无论多么重要,从其发送的那一刻起,也都已经失去了其“生命”。而其后所传递的只是由使者和接收者所“增补”的“文件”,而这增补的文件其实已经“名存实亡”,只能沦为空洞的能指,被随意挪用和再次随心所欲地增补。这也让人想起德里达的“延异”(différance),文件从发出的那一刻起,才在不断的空间和时间的变化中不断被解读和期望而开始逐渐成为“文件”,但也因此,文件总是在传递的过程中失去其原有的定性而变得面目全非。所以,不管什么文件,越到后来,越到下面,就越是要“走形”或“走样”的,这也是文件必然的命运。

当然,随着网络的出现,文件的制作与发送开始多元化,甚至,如今每个人都可以制作和发布文件,文件的传播变得多元化,这使得权力文件发生去魅,失去了原有的权威感和神秘感。同时,也使得资本文件去能或去势,尽管资本依然可以利用自己的力量“群发”文件,但其效果已经大不如前。如今的网络尤其是社交媒体的能动化,已经使得文件这个“旧时王谢堂前燕”得以“飞入寻常百姓家”。而这也使得权力文件和资本文件的神圣性被消解的同时,更多的人可以通过生产和分发文件,来获得玛纳式的快感,以满足更多人对神圣的渴望。这或许也是当下的勃兴的“粉丝文化”的内核,只不过,有人去追星,有人去听名人讲座,有人去参加各种名目的读书会,有人去玩网络游戏,有人去参加学者带队的文化游学等,其本质并无不同,这就像有粉丝买皮肤或装备,有粉丝买签名书或者茅台镇的酱酒,还有人买茶叶,去文化游学之类,其实都是对玛纳的寻求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