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年的一个深夜,紫禁城的秋雨下得格外连绵。雨滴砸在琉璃瓦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像极了四年前南京城破时,建文帝宫中那些惊慌失措的脚步声。
大明成祖朱棣猛地从龙榻上惊醒,冷汗浸透了明黄色的里衣。他又做噩梦了。梦里没有锦绣河山,只有方孝孺那双泣血的眼睛,还有建文帝朱允炆在那场大火中若隐若现的怨毒面孔。
这天下,他打下来了,坐上去了,可这把龙椅,太冷,也太硬。白日的他是杀伐果断、威加四海的永乐大帝,可一到深夜,那种骨子里的不安便如这秋雨般渗出来。
内侍闻声轻手轻脚进来,欲燃灯暖屋,却被朱棣挥手喝止。黑暗中,他赤足踏在冰凉的金砖上,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秋雨的寒意裹挟着潮湿的风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头脑稍稍清醒。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轻响,混着雨声,更显宫苑寂寥。
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宫阙,仿佛又看到了那场大火,浓烟滚滚中,他终究没能找到朱允炆的尸身——那是他心头最尖的刺,日夜啃噬着他的安稳。
朱棣缓缓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知道,这不安或许会伴随他一生,可他是大明的皇帝,容不得半分软弱。他转身回到龙榻边,重新披上龙袍,烛火被点亮,映着他坚毅却疲惫的脸庞,在这秋雨深夜,守着一份得来不易却又步履维艰的江山。
“备马。”朱棣披上一件大氅,声音低沉得可怕,“朕要去庆寿寺。”
大太监王明吓得双膝一软,却连半个字都不敢多问,慌忙爬起来去安排。
子夜的北平城,街道空旷得像是一座死城。朱棣只带了十几名贴身护卫,悄无声息地叩开了庆寿寺的后门。他没有去正殿,而是熟门熟路地穿过一条幽暗的抄手游廊,来到了一处偏僻的禅房前。
禅房里透着昏黄的烛光,木鱼声“笃、笃、笃”地敲着,节奏平稳得仿佛能抚平世间一切波澜。
那里住着一个和尚,一个穿着黑衣、面容枯槁,却亲手把朱棣推上帝位的和尚——道衍,如今的太子少师,姚广孝。
朱棣推门而入,没有通报。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夹杂着裹挟进来的冰冷雨气,吹得桌上的烛火猛烈摇晃。
姚广孝停下了敲击木鱼的手,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陛下的心不静,连带着这满屋的佛气,都变成了杀气。”
“朕睡不着。”朱棣大步走过去,在那张简陋的蒲团旁盘腿坐下,随手将大氅扔在地上。在这位曾经的军师面前,他不需要摆出皇帝的架子。
姚广孝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老眼仿佛能看透百年岁月。他倒了一杯温茶,推到朱棣面前:“陛下已拥有四海,万邦来朝,还有什么能让陛下在这样的雨夜,冒寒而来?”
朱棣盯着水杯里飘荡的茶叶,沉默了良久。烛火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勾勒出他如刀刻般刚毅却又带着几分疲惫的轮廓。
“朕今日翻看起居注,”朱棣的声音有些沙哑,“看到‘靖难’二字,刺眼得很。天下人面上不说,心里却骂朕是篡位之贼,骂朕杀戮太重。朕诛了方孝孺十族,杀尽了建文旧臣,朕不怕背千古骂名,朕只怕……”
他顿了顿,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住姚广孝:“朕只怕,朕用这满手鲜血换来的江山,终有一天葬送在我的手中!你精通阴阳术数,算尽了天下大势,你今日就给朕交个底。”
朱棣的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无数个日夜的问题:“你给朕算算,朕的大明江山,到底能传多少代?能享国多少年?”
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如同千军万马在嘶吼。
姚广孝拨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那颗紫檀木的珠子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他闭上眼睛,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声叹息里,有着太多的无奈、悲悯,以及对天道无常的敬畏。
“陛下……”姚广孝再睁开眼时,眼底竟泛起了一丝浑浊的泪光,“大明江山,本可传五百年。”
朱棣浑身一震,双眼瞬间迸发出骇人的精光,他一把抓住姚广孝的黑色僧袍,厉声喝道:“本可?什么叫本可!你把话说清楚!太祖高皇帝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定鼎金陵,气象宏大!朕如今厉兵秣马,即将四海臣服!凭什么只是‘本可’?那现在呢?现在能传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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