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比赛,严格地说是一件很荒唐的事,相当于让做不同风格菜的厨师进行一场厨艺与烹饪大赛,评出谁的菜最好吃。人世间的美食繁多无比,一菜一格,百菜百味;吃的人,各有各的味道便好,众口难调,如何评比出最好吃的菜?厨师的厨艺与烹饪,各有各的招法,如何评出最好的厨艺和最好的烹饪?音乐亦是如此,从创作到演奏(演唱)表演,再到欣赏聆听,是一种特殊的语言,这语言因人的生活环境、生活经历和人生观等很多因素,更是会因人而异。所以才有那么多不同的作曲家写出不同的音乐作品,才有那么多演奏(演唱)表演艺术家诠释和表演,各有各的魅力与风采,才有那么多不同的听众听相同的音乐有不同的感受,听不同的演奏有各自的喜好选择。正是音乐的这些不同与不确定性赋予了音乐不断重生的生命,让音乐代代相传下来,传下来了,就成为了经典。
音乐比赛要比,只有比音乐创作的写作技法,比音乐表演的演唱技巧和演奏技巧,比指挥的指挥技巧,而这些都是音乐表达所借助的手段。体育比赛是有具体可量化的指标,而音乐比赛,除了表演技术上可以量化,如:音准、节拍准、力度和速度等声音层面上的可量化元素,音乐自身能表现什么,或用音乐能表现什么,这是无法有量化标准的,因为这涉及人的主观审美。审美只有异同和深浅,没有对与错,很难比出谁的审美好与深,谁的审美差与肤浅。
伊丽莎白王后国际音乐比赛
不知道从何开始有了音乐比赛,音乐比赛成了音乐家成名成家的跳板。到了今天,大部分从学音乐表演的,但凡有点才能和能力,几乎都把未来的音乐事业寄托在重大的音乐比赛上,希望拿个金奖便可一夜成名,从此风光无比,衣食无忧。音乐比赛对音乐的发展和对音乐家音乐事业的发展,都是双刃剑。如何看待比赛很重要。我关注音乐比赛就如足球迷关注足球比赛一样。看多了,多少也能看出其中的一些名堂来。这里就说说,为何中国音乐学子在近20年来,很少能进入重大音乐比赛的决赛,并拿到奖。这里强调的是很少,并非是一棍子打死,全面否定。
基础学习阶段:重技术训练,轻音乐与文化积累
许多学习者名义上是 “学音乐”,实则在单纯训练音乐表演技术。音乐表演技能与音乐表达本是有机整体,但在中国,不少琴童在听觉尚未得到系统训练时,就开始高强度、快节奏地练习演奏技巧或歌唱发声。这完全颠倒了学习顺序。学习任何事物都需讲究方法,正确的方法才能带来理想的结果,这是常识。好比学习语言,无论母语还是外语,“听、说、读、写” 是唯一正确的顺序,打乱顺序只会事倍功半,更谈不上快速提升。音乐学习亦是如此:“听” 是输入,创作、演奏、演唱、指挥都是输出,没有输入,何谈输出?输入的内容与质量,直接决定输出的水平。
举办肖邦国际钢琴比赛的华沙国家爱乐音乐厅
音乐学习必须从听觉训练起步,培养耳朵对声音元素的精准识别能力。这些元素包括音色、强弱、长短(时间感与节奏感)及音质(已涉及审美)。当学习者能敏锐捕捉生活中的声音后,再进入乐音与音乐的识别训练:乐音训练需掌握音准、节奏、不同发音体的音色、声音力度、音质审美及音色细微变化;音乐训练则需广泛聆听各类音乐,积累音乐素养 —— 听得越多,音乐审美能力与声音想象力才会越丰富。听觉训练从孩子出生便可开始,教孩子说话本身就是听觉训练的一部分。此时,成人说话的语音、语调和语言气质,会直接影响孩子早期声音审美的建立。若成人说话大声粗鲁、语速急促,孩子长大后也可能形成类似的声音习惯,毕竟人是环境的产物,尤其对孩童而言。
若父母希望孩子学习音乐(尤其是有音乐天赋的孩子),早期听觉训练至关重要。即便孩子 3-4 岁便开始学乐器,若耳朵未经过训练,学习效果与进步速度也会受影响。“快进度、低质量” 是琴童学习中普遍存在的问题。若孩子在正式学习演奏或歌唱前,已接受过专业的视唱练耳训练(1-2 岁即可启动),能演唱大量高品质儿歌、民歌与流行歌曲,精准识别音准、节奏、速度与力度,且掌握了识谱能力,那么后续学习演奏或歌唱时,必然轻松高效。道理很简单:当孩子自己演奏或演唱的声音,与脑海中建立的声音、乐音标准产生偏差时,他们会主动调整,直至达到自己认可的 “正确与悦耳”。此时,他们是 “在音乐中学表演”,音乐层面正确了,演奏与演唱自然不会出错。
肖邦奖的冠军获得约4万欧元奖金,并通过签约重要的音乐会和利润丰厚的唱片合同而开启获胜者的职业生涯
但现实是,多数中国琴童从学习演奏或歌唱开始,才同步接触音乐,且学习过程中以技术训练为核心,未将听觉训练置于同等重要的位置。这种模式下,只有有音乐天赋的孩子能跟上进度,乐感需培养的孩子则会觉得枯燥排斥 —— 因为他们缺乏听觉标准来矫正自己的声音与音乐表达。更关键的是,许多孩子直到准备报考音乐学院附小或附中前,才临时找老师补习视唱练耳,此时已错过最佳训练期。更严重的是,他们的声音与乐音听觉可能已被错误认知影响,再想用优质音乐 “洗耳”,难度极大。这便是中国音乐学子基础学习阶段存在的致命问题。
中高级学习阶段:缺系统规划,少综合知识支撑
进入中高级学习阶段后,演奏专业的学生固然需要精进演奏技术、积累不同风格曲目 —— 这是未来以演奏为业的基础,但更重要的是同步开展与演奏相关的系统性学科学习:
音乐理论:基础乐理需学深学透,和声、复调、曲式虽不必达到作曲专业的深度,但需掌握核心原理,能用于分析音乐作品结构;
交叉学科:学习物理学,可理解人与乐器的物理关系,掌握技术运用的科学逻辑;学习心理学,能更好地认识自我,处理演奏者(演唱者)与作品、听众的关系,提升舞台自信与应变能力;
综合文化:文学、历史、宗教、哲学、音乐史及音乐所属国家的人文知识,是音乐表达的基石。
简言之,学习者应在音乐中练技术,在知识与文化中学音乐,并结合自身艺术发展方向,构建完整的知识体系与相对独立的艺术思维。但目前,音乐专业乃至整个艺术专业的学生,在中高级学习阶段普遍缺乏整体学习规划与系统性训练。这种学习本应贯穿艺术生涯始终,需持续丰富与完善,而非阶段性任务。
参赛准备与心态:技术过硬,内核薄弱,心态失衡
纵观多年来中国音乐学子的国际比赛表现,普遍存在技术惊人、文化虚弱、艺术肤浅的问题。中国人学音乐的吃苦精神举世公认,但很多人陷入匠人思维—— 只在技术层面精益求精,却忽略了支撑技术升华为艺术的核心要素:理论知识、文化底蕴与人际交往能力。以小提琴比赛为例,若仅能将乐谱上的音符精准转化为声音与节奏,那与电脑音乐、MIDI 音乐无异。巴赫的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与组曲,绝非音符的堆砌,而是蕴含情感与思想的音乐建筑;帕格尼尼的 24 首随想曲,也不是单纯的技巧展示,而是炫技之下会歌唱、会诉说的音乐 —— 其中藏着帕格尼尼时代的小提琴美声,融入了罗西尼歌剧与意大利民间音乐的元素,每一首都像他的旅行日记,记录着沿途的意大利生活场景,充满德拉克洛瓦画作般的画面感。钢琴领域的肖邦、李斯特作品,亦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最终回归生活的艺术结晶。若不理解用技术演奏乐器与用乐器演奏音乐的区别,演奏便如同打醉拳—— 演奏者稀里糊涂地表演,听众稀里糊涂地聆听,根本无法形成审美共鸣,更谈不上实现作曲家 - 演奏者 - 听众的情感传递与蝴蝶效应。
音乐作为艺术,其学习与研究过程需遵循科学规律 —— 知识要准确,训练要精准;而登台表演时,这种 “科学” 需转化为艺术,需有情感与思想作为 “血肉”,更需赋予其 “灵魂”,否则便是没有生命力的 “死肉”。中国学子参赛吃亏,恰恰吃亏在内核:技术层面胸有成竹,但对作品结构、思想内涵的理解模糊肤浅,诠释与呈现全凭临场发挥,缺乏艺术根基。要知道,艺术想象并非凭空产生,临场随意发挥本质上是临时编创,而非对作品的深度表达。即便从技术层面比拼,音乐比赛也有其标准与规格。国内老师认可的高标准,到了国际赛场,可能因评委的水平与审美差异而不被认可 —— 若无法超越评委心中的标准,他们很容易在技术细节上 鸡蛋里挑骨头。
声乐比赛的问题则更为突出:除了对作品文化内涵理解不足,语言能力是更大短板。不会说意大利语、德语或法语,却用这些语言演唱,只能靠注音学习 —— 即便音准达标,也无法传递语言的韵味与自然感。要知道,声乐是歌唱的艺术,而非唱歌的技术。歌唱建立在特定语言文学基础上:美声唱法以意大利语发音与语言文学为核心,法国艺术歌曲(melodie)依赖法语语言基础,德语艺术歌曲(lieder)植根于德语文化,中国艺术歌曲(如黄自作品)则需以汉语普通话为依托,而非方言或其他民族语言。对演奏者而言,应在音乐中练技术—— 把练习曲当乐曲练,兼顾音乐性;把乐曲当练习曲练,保证精准度。对演唱者而言,需在语言与音乐中学歌唱—— 先理解歌唱的艺术本质,再开展技术训练。
若缺乏这样的认知与准备,即便技术精湛,最多也只能止步半决赛。因为比赛前几轮侧重技术考察,而半决赛(如演奏奏鸣曲、室内乐)与决赛(如演奏协奏曲)则更关注如何用技术表达音乐艺术;声乐比赛进入半决赛与决赛后,比拼的也不再是音准、节奏、音域等技术指标,而是演唱的语言文学性、音乐性,是通过咏叹调展现对整部歌剧的理解,通过歌剧传递对作曲家及其时代人文环境的认知。
除了准备不足,心态失衡也是中国学子参赛的一大短板 ——志在必得的心态会严重干扰比赛发挥:他们关注的不是自身准备是否充分,而是竞争对手的强弱、如何扬长避短;他们会揣测评委的喜好,甚至在意评委与其他选手的私交,绞尽脑汁迎合评委;心思被这些琐事占据,自然无法专注于演奏(演唱)本身。一旦失利,他们便怨天尤人:怪评委不公、怪他人干扰、怪乐器出问题,唯独不反思自身不足。
美籍华人陆逸轩2025萧邦钢琴大赛夺冠
真正的参赛心态,应是专注作品,打动听众—— 深入研究作品,了解评委的演奏水平与审美倾向,用完美的演绎与有说服力的音乐打动对手、评委与现场听众。如此,何愁无法晋级获奖?以第 19 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为例:最终进入决赛的选手,大多心态平和,将比赛演奏视为一场重要的音乐会。比如韩国兄弟李赫(Hyuk Lee)与李孝(Hyo Lee),虽实力不弱,但全家将大量精力放在拿奖上,赛场内外搞公关,演奏时过度凸显自我、忽视肖邦音乐本身,引起广泛反感,最终止步决赛前。而陆逸轩(Eric Lu,美国)、陈凯文(Kevin Chen,加拿大)、王文升(Vincent Ong,马来西亚)、王紫桐(中国)、吕天瑶(中国)等选手,均以平常心参赛,用充分的准备与投入的演绎对待每一轮比赛。尤其是吕天瑶,演奏时如在家练琴般放松,放松则不易出错、忘谱,投入则能传递动人的音乐。最终,他们都成功晋级决赛并获奖。
此外,准备重大国际音乐比赛,绝不能仅用几个月或一年半载 —— 若有人认为凭自身实力短时间就能准备充分,无疑是盲目自信。即便能力出众,仅认真读谱、准备每首参赛作品这一项,就需 1-2 年时间。要知道,识谱不等于读谱,读谱也不等于练琴或听唱片。学习者需从音乐理论与人文视角深入分析每首作品,最终达到演奏时脑海中只有音乐思想与画面,无技术杂念的境界。达到这种水平,参赛时进入决赛便是水到渠成。
香港的沈靖韬获得2025年范克莱本钢琴赛冠军
旁观者的启示:懂规律者清,迷局中者惑
我关注音乐比赛 30 余年,拿着乐谱对照听唱片也有几十年,早已成了古典音乐圈的超级球迷—— 虽不能亲自上场,但对赛场规律与球员表现了如指掌。我能根据选手的演奏精准预测晋级与获奖结果,绝非凭空猜测,而是有依据的。连旁观者都能洞悉赛场规律,为何参赛者自己却不懂,或不愿耐心去弄懂?若不吃透比赛规则与获奖逻辑便仓促参赛,无异于堂吉诃德与风车大战,毫不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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