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35岁死去,没见过自己最重要的作品竣工。
他的未婚妻28岁削发为尼,终生未嫁。
而他留在世上的那两栋建筑,至今仍是中国人心中最庄严的地方。
——《壹》——
很多人不知道,1894年出生在天津的吕彦直,父亲是李鸿章"三循吏"之一的五品官员吕增祥,这个身份在当时算得上体面。
但吕增祥在吕彦直7岁那年就去世了,一切体面随之烟消云散。
7岁丧父,这是一种很难描述的处境,家道没有立刻垮掉,但那种安全感彻底没有了,后来是二姐吕静宜带着他离开天津,跟随二姐夫严伯玉去了巴黎。
严伯玉当时是清政府的驻法参赞。
算是有正式职务的人,照理说日子不会太难过,但吕彦直在巴黎的那段岁月,记下来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一个细节是。
他在歌剧院门外给洋人擦汽车,用来贴补书费和杂费。
一个中国官员的外甥,跑到欧洲首都的街头擦车,这件事没有任何悲情,但它说明了一件事,他从来不等别人来救他。
在巴黎待了六年,少年吕彦直见过卢浮宫,见过西方建筑最正统的样子。
1911年,他回国考取了清华学堂留美预备部,两年后拿到公派留学资格,去了美国康奈尔大学读建筑学,康奈尔的建筑系在当时是全美顶尖的,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去处。
他在那里读书,不是走马观花,而是彻底钻进去了。
1918年12月,吕彦直拿到康奈尔大学建筑学学士学位,随即进入纽约墨菲建筑师事务所,墨菲这个名字在今天的中国建筑史里经常出现。
因为他主持了燕京大学和金陵女子大学的校园设计。
而吕彦直就是他的助手之一,在墨菲手下工作,等于把中国传统建筑的西化改造流程看了个透,用什么钢筋混凝土的骨架,外面怎么套上中式的皮。
这套方法论,他在后来的人生里用到了极致。
1921年初,他27岁,决定回国,走的时候没有直接坐船,特意绕了一趟巴黎,在卢浮宫,他遇见了后来的长期合作伙伴黄檀甫。
这次偶遇没有什么特别戏剧性的成分。
但两个中国留学生在西方最顶级的博物馆里相遇,后来一起建了中国最重要的纪念建筑,这个结构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贰》——
回国后,吕彦直在上海扎下来,先在东南建筑公司做事,后来和人合伙开了真裕建筑公司,再后来干脆自己开了彦记建筑事务所。
这是中国建筑师自己开办的早期事务所之一。
在外国建筑公司垄断中国大型项目的年代,这一步迈出去,本身就需要一些勇气,1925年,一场建筑竞赛改变了所有人的判断。
这年3月,孙中山在北京病逝。
国民党总理葬事筹备委员会决定,向海内外公开悬奖征集陵墓设计方案,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向全世界悬奖征集建筑设计。
换句话说,在此之前,中国但凡有一点规模的大型建筑,几乎都是外国人操刀的。
吕彦直报名参赛,那年他31岁,在建筑界谈不上什么名气,对手里有外国事务所,有已经成名的中国建筑师,他属于陪跑的那类人。
但他不是真的去陪跑的。
参赛期间,他多次穿越沪宁之间的战火封锁线,反复登上紫金山中茅山南坡去踏勘地形,当时正是军阀割据时期,交通中断是常有的事。
从上海去南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去了不止一次,每次都为了看那块地,看那座山,看那个角度,1925年9月20日,孙中山家属与葬事筹备委员联席会议评定结果。
吕彦直的设计图获得一等奖,评语是"结构精美雄静,一望令人生凄然景仰之情"。
9月27日最终确认,采用他的方案,从空中俯瞰,整个陵园的轮廓是一口警钟,这个意象不是随便选的,孙中山自己一生都在强调唤醒民众,警钟这个形状是有来历的。
蓝色琉璃瓦顶,而非皇帝专用的黄色。
也是一个主动的选择,它要区别于帝制,它要告诉来者,这是另一个时代的建筑逻辑,消息传出,震动建筑界。
一个31岁的中国人,在公开竞赛中打败了外国事务所。
拿下了当时中国最重要的纪念建筑项目,梁思成后来写道,这是"近代国人设计以古代式样应用于新建筑嚆矢,适足以象征我民族复兴之始也"。
——《叁》——
1926年,广州那边又开了一个竞赛,中山纪念堂及纪念碑设计征集,《广州民国日报》刊登征集公告的时候,吕彦直已经在生病了。
但他还是参了赛,再次拿了一等奖。
同年11月,他受聘担任广州中山纪念堂、纪念碑的建筑师,两个"中山"项目,都在他手里,这在旁人看来是莫大的荣耀,但在1926年底。
这意味着一个生了病的人要同时扛起两座建筑的全部责任。
1926年3月12日,中山陵奠基典礼在南京举行,吕彦直没有去,就在典礼前两个多月,他闭门谢客,昼夜不停地赶制全部工程详图。
体力和脑力都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奠基这么重要的时间节点,他连去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作为中山陵的责任建筑师,他同时还承担着"承包商证人"的职责。
他不只是一个画图的人,他是整个工程的最终技术责任人。
他对材料的态度几乎到了偏执的程度,每一种建筑材料,除了按指定商标和产地采购之外,还必须送去南洋大学做测试,超过美国标准才签字准用。
整个工程的核心决策权,始终握在远在上海养病的吕彦直手里。
他还在参与南京首都规划设计草案的拟定工作,1928年初,医院给出了诊断结果:肝癌,肝癌在今天仍然是凶险的病。
在1928年的医疗条件下,这基本上是一纸死刑判决书,他当时34岁。
他没有放下工作,他继续在上海遥控着中山陵的收尾工程,继续推进广州中山纪念堂的方案,1929年1月15日,广州中山纪念堂、纪念碑举行奠基典礼。
他委托黄檀甫作全权代表出席,自己躺在上海的病床上遥祝工程顺利。
1929年3月18日凌晨,吕彦直在上海去世,35岁,中山陵在他死后第72天竣工,那个镶着蓝色琉璃瓦、形如警钟的陵园,他没有亲眼见过落成的样子。
——《肆》——
严璆是严复的二女儿,严复何许人,不需要介绍,《天演论》的译者,晚清最重要的启蒙思想家之一,严璆从小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
和吕彦直青梅竹马,书信往来,后来订了婚约。
婚约订下了,但婚礼一直没办,吕彦直太忙,或者说,他始终觉得自己还没到可以停下来成家的时候,中山陵的竞赛,中山纪念堂的委托,首都规划的参与。
一件接着一件,婚期就这么一再推迟。
1928年初,确诊肝癌之后,吕彦直给严璆写了信,信的内容史料没有完整保留,但意思是清楚的:他让她不要再等,另配新君,再觅幸福。
严璆没有答应,1929年3月18日,吕彦直去世的消息传到北京。
严璆悲痛欲绝,不久之后,28岁的她在北京西郊出家,削发为尼,法名秋妙,此后数十年,她辗转经香港去了台湾,终生未嫁,香消海峡彼岸。
1929年6月,《国民政府公报》第一八九号颁发褒扬令。
以政府名义正式褒奖吕彦直的贡献,同时拨给营葬费两千元,这是中国历史上政府以正式命令褒奖建筑师的第一次。
在那之前,也在那之后,再没有过同样的先例。
1930年5月,总理陵园管理委员会通过决议,在中山陵奠基室内为吕彦直立碑,石碑上半部是他的半身像,由捷克著名雕刻家高祺制作。
这是中国迄今为止为建筑师树立的唯一一块纪念碑,只有一块,至今仍然只有一块,他35岁死去,留下两栋建筑,留下一个出家的未婚妻,留下一块孤零零的纪念碑。
那口警世之钟,至今还挂在南京的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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