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睿达原创417,本文3300字。
(南京博物院,1936年创建,中国最早的博物院。历史馆,辽代宫殿风格)
(南京博物院,特展馆,玉琮风格)
博物馆,是我外出一定要去的地方,而且每去必呆很长时间,宁愿让家人们等着,也要慢慢把每一个角落看完。
逛博物馆有两个习惯,一是租语音讲解,二是拍照回来整理,包括文物所在朝代,出土地点,形制特点等历史背景,爱逛博物馆的同志们肯定比我更有心得。
本篇想和大伙儿探讨一个问题:如何不白逛博物馆。一件文物,你是对它本身感兴趣,还是对它背后故事感兴趣?
我是后者,一个青花罐你给我讲解它用了哪些材料、工艺、画面有什么寓意,是何种用途,我会脑仁儿疼,记不住。但如果你和我讲讲这件青花罐谁用过,在它身上发生过什么有趣的事情,我会很感兴趣。
(新石器时代江豚型陶壶,吴江梅堰出土,
南京博物院镇馆之宝)
究其之别,在于前者靠记忆,后者靠理解,前者是讲物,后者实讲人。强记一件文物的细节很容易遗忘,因为你不会再遇到它,生活中也很难再想起它,知识“复用率”比较窄。而从人物故事的角度理解一件文物,你很可能在别的地方看到这个人物的事迹时,或者同一个事件时,又想起这件文物,它的“复用率”就比较高。随着你去过的地方越来越多,看过类似的文物越来越多,时间和空间上它的“复用率”就越来越高,最后达到在不同的文物、历史、时空、人物之间融会贯通。
01
比如这枚刻有“广陵王玺”的西汉金印,是南京博物院一件镇馆之宝,1981年2月出土于江苏扬州邗江县甘泉山汉墓。纯金铸成,印面呈方形,上立龟钮,在龟背上铸有六角形龟背纹,金印重122.87克,是迄今发现的唯一一枚汉代诸侯王金印。
(广陵王玺,公元58年制,出土于扬州,
南京博物院镇馆之宝)
单纯对于金印特征的介绍,知识点是孤立的,毕竟你一辈子可能只见它一面。怎样才能让“文物”和“历史”“地点”“人物”关联起来,形成一张网络呢?挖掘它背后的“故事”。
第一,它是哪一位广陵王的金印?据考证为东汉光武帝刘秀第九子刘荆所有。刘荆是汉明帝刘庄的同母弟,初封山阳王,后于公元58年徙封为广陵王,属东汉宗室。他因多次谋反未遂,于公元67年自杀,是历史上最后一任广陵王。这里,你看到了“文物”与“历史”如何关联起来。
(广陵王汉墓平面图)
第二,广陵王谱系有哪些著名人物?是第一代广陵王,汉武帝第四个儿子刘胥。巧了,刘胥和刘荆,相隔170年,一个是首任,一个是末任,两个都是因谋反而死,还都是自杀。《汉书·武五子传》说刘胥“壮大好力,动作无法度”,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想做皇帝又总是轮不到他,想造反又没有实力,最后选了最窝囊的造反方式,找巫婆诅咒皇帝。这里,具有共同点的不同“历史人物”就会关联起来。
第三,诅咒成效如何?挺好的。咒死了一个,咒废了一个。被废的是海昏候刘贺,参见《》,这里,就把去年我去过的江西海昏侯墓串联起来了,这哥们在位27天就被权倾朝野的霍光,霍去病的弟弟,以做了1000多件荒淫无道的事而废掉。刘胥和刘贺是叔侄关系,刘胥认为是自己把侄子搞下台,却没有借皇帝空缺的机会去和霍光搞好关系,妄想坐等皇位送上门。这里,你去过的“地点”和“历史”关联起来了。
(海昏侯博物馆展陈的汉武帝赏赐马蹄金、麟趾金,江西博物馆馆藏)
第四,刘胥还留下什么文物?扬州的高邮天山汉墓,他和夫人的同茔异穴墓,里面有大家都熟知的黄肠题凑和金缕玉衣碎片。能证明刘胥有野心的是“黄肠”,“黄肠”是指柏木的黄色木心,“题凑”是指木头都指向棺椁,互相嵌套形成围墙,防止盗墓贼进入。刘胥的黄肠题凑是目前发掘出最大规模的,用的不是柏木而是金丝楠木,但是在金丝楠木的端头套进了柏木心。这里,“地点”和“文物”关联了。
(广陵王墓挖掘现场)
第五,广陵王玺还和日本倭王玺有渊源。"广陵王玺"的发现解决了日本延续近200年的关于"汉委奴国王"金印真伪的争论,与《后汉书·东夷传》中关于"建武中元二年(57)倭奴国奉贡朝贺,…光武帝赐以印绶"这一段记载相印证。"汉委奴国王"金印是1784年由福冈东郊志贺岛上的农民在修整水田沟渠时偶然发现的。两枚金印在花纹,大小,字体和雕法上完全一致,广陵王玺的制作年份(公元58年)和日本印只差一年,很可能是同一技师制作。广陵王玺的发现证明一个问题,日本曾认为"汉委奴国王"是国内部落的首领私自印刻,假借获得汉朝天子委任以震慑其他部落。事实上这就是真的委任,可见当时大汉朝在日本的巨大影响力。这里“文物”和“历史”关联了。
(扬州广陵王汉墓博物馆,王后墓,分正藏椁和外藏椁。正藏椁由题凑、中椁、内椁和东西厢组成)
因此,对普通历史爱好者而不是研究者而言,了解文物的外延性比内涵性更有利于融会贯通。
02
在各地逛博物馆,我特别喜欢看到游客三五成群围着一个可能是满头白发的讲解员,听她语气缓慢的讲解,遇到这种讲解员你要当心,他们分分钟就是博物馆里的“扫地僧”。我蹭听是常干的,但这样的好机会不多,所以我更倚重语音讲解器,在这么多博物馆的语音讲解器中,镇江博物馆的讲解器是最友好的。
比如下图
镇江博物馆的讲解器屏幕配备了解说词的文字版,而其他博物馆没有,好处是方便我后期对照文物照片整理备注,而在南京博物院我就只能一边听讲解,一边打开手机微信语音功能,复述讲解内容,后期再转化成文字了。
镇江博物馆的讲解也比其他博物馆知识点更丰富,重点是外延性。比如介绍这件“堆塑陶罐”,其他博物馆一般只介绍文物造型和工艺特点、出土时间、出土地点,但镇江博物馆还加上了“用途说明”:一种研究认为是魂瓶,是灵魂的安息之所,是专门为死者制造的一种冥器。另一种认为是谷仓罐,是内装粮食给死者食用的,也是财富的一种象征。
再来看看这个“青铜棘刺纹尊”的介绍,这件腹部密布尖刺的青铜尊是吴国区别于西周中原地区的典型代表,讲解里还介绍了制造的要点,模具太干则青铜液刺不进去,太湿则会让青铜刺塌成一坨,这体现吴国青铜器的铸造水平。
我们要注意不同博物馆的讲解方式,以在有限时间里能学到最多东西。
03
最后,一切的学习,都是为了运用。
这次在江苏南京,镇江的四天里,我们看了先后去了南京博物院、六朝博物馆、科举博物馆、镇江博物馆、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夫人和孩子还去了扬州博物馆。没去而留有遗憾的博物馆更多,比如江宁织造博物馆,南京城墙博物馆,南京市博物馆等,论数量南京有超过80座,仅次于北京。
咱们去看博物馆,不仅是自身学习,还可以融汇到实践里,假如你也计划要为一条村、一个镇、一座县这种规模很小,文物数量不多、级别不高、代表性不强的区域建一座博物馆,你会借鉴哪些经验呢?
第一,学习南京博物院对新石器时代墓葬陪葬品数量、等级演变的展陈方式。比如同样是新石器时期的遗址,文物的数量是不足的,你可以还原文物出土时的环境,向游客介绍海边出土的新石器时代文物和内陆文物的器形用途差异,内陆的以密闭小口为特征,便于储存粮食,海边的以敞口带漏口为特征,便于盛放海货并沥干水分。
第二,学习南京科举博物馆大量采用场景化展陈的方式。比如还原科举考试场景,贡院布局场景,主张维持和废除科举的代表人物场景,来展现古代从西周的乡举里选、汉代的察举制度、魏晋的九品中正制,到隋代的科举制度演变过程。咱们可以还原新石器时代古人的生活场景,特别是海边古人他们使用什么样的船只,如何进行抛网捕鱼,以及怎样开展祭祀活动,以及今天海边的蜑家人还保留着哪些和远古有关的民俗习惯。
第三,学习南京六朝博物馆分类叙事的展陈方式。南京在作为六朝古都时期距今比较久远,实体的文物有限,从三楼开始,六朝博物馆转而使用人物、风俗、诗词、书画、雕刻、音律等不同类型来表现六朝时期南京的各方面成就。同样是历史久远,文物不足的镇村级博物馆,要让游客在参观中有所收获,可以结合本地地貌水文变迁、婚丧嫁娶风土人情、非遗级别手工艺、宗祠宗族文化、建筑特色、碉楼延伸出的“下南洋”故事,分若干小专题进行展陈,帮助游客构建岭南水乡民俗的知识体系。
第四,学习镇江博物馆打造能看能听能带走的友好展陈方式。使用小程序打造掌上电子博物馆,在小程序里有语音讲解,有360°实景展厅,有分类的图文介绍,还有附带二维码的知识小卡片。结合公益和商业两用,打造新石器时代“疯狂原始人”手作系列,比如穿着兽皮的原始人蹑手蹑脚瞪大眼睛去叉鱼,原始人掏蜂窝被蜂群追着叮龇牙咧嘴的惨样,原始人烧陶罐不小心烧爆了被喷一脸泥的懵逼样。让游客来看了能学到,学到了想买回,买回去还能不扔,纪念品成为二次传播的载体。
(南京大学校史博物馆门前一脸窘相的石狮子)
(秦淮河夫子庙门前冷得披斗篷戴耳帽的石狮子)
这是2026年江苏游记第四篇,也是最后一篇。我想行万里路与读万卷书其实是一回事,学而不行终浅,行而无学难获,只读不行和只行不读都是不对的。
衷心感谢lisa女士和大咖说团队顾军老师提供的海量广陵王历史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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