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点观察：全民围观时代，书法舆情应对的姿势与动作
——在书法自媒体座谈会上的发言
□作者：冯华（二马头陀）
编者按：前段时间，我参加了中国书协组织的书法自媒体座谈会。作为一位书法爱好者和新闻工作者，我在会上围绕书法舆情应对，分享了一些观察和思考。今天把这些内容整理成文，希望能引发更多讨论。
我是一个喜欢关注书法热点的人，这和自己的双重身份有关。一方面，我是一名书法爱好者和投稿作者，曾入展过全国第五届正书展、第十三届国展等展览；另一方面，又是一名有着近30年从业经历的新闻工作者，长期以来深耕新闻宣传和舆情处置工作。这两重身份的叠加，使我对书法界的热点事件和网络舆情始终保持着职业敏感。比如之前“书法大厦杯”的舆情，我曾写过《李士杰掀桌子》一文，今天想来，那也是一个值得复盘的重要案例。
在我看来，面对当下的网络舆论环境和热点频出的书法舆情，需要做好三件事：认清一个实质，解决两个问题，汇聚三项共识。
一、认清一个实质：全民围观时代的到来
说到舆情，绕不开第十三届国展前后那场持续发酵的网络争议。
其实，以往国展也不是没有争议，但为什么这一次看起来影响如此之大、讨论如此热烈？原因在于，网络舆论平台本身经历了一次深刻的演变：从早期的门户网站、BBS论坛，到博客、微博，再到微信，直至今天以公众号、抖音、快手、视频号、小红书为代表的全民自媒体时代。
站在这个历史节点上看，就能清晰认识到：第十三届国展，是书法史上首次完全置身于全民自媒体围观之下的国展。
自媒体的勃兴，助推书法圈进入“全民围观”模式。大家一起来“找茬”，媒体一起来“吃瓜”，再经过公域与私域广泛传播，平台算法与大数据推荐推波助澜，使得问题看起来格外突出。这是以往任何一届国展都未曾面对的全新场景。
过去，人们对国展同样关注，只是缺乏如今这样便捷的发声渠道和讨论平台，信息主要以官方单向输出为主。而这一次，因为恰逢全民自媒体时代，争议被网络全面地放大了。
这就是问题发生的背景与实质。用一句老话概括：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
我们常说，面对舆情，官方机构常常陷入一种“进退失据”的结构性困境——说了不是，不说也不是；说多了不是，说少了也不是。这已经成为当前舆论治理中的一个常见现象：现实中相对强势的地方政府和部门，在网络舆论场中却时常处于被动、弱势地位，甚至被舆论浪潮裹挟。这正是“弱传播”理论在现实中的真切反映。
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官方协会面对当时的网络舆情，也未能例外。
问题为何发生并长时间未能平息？究其实质，是在“人人都有麦克风、个个都是自媒体”的时代，官方协会原有的应对模式、回应节奏、工作思路，与新时代的要求出现了不匹配、不适应的问题。
时代变了，我们的应对模式必须跟上。
二、 解决两个问题：应对姿势与规则界定
那么，面对这种全新的舆论形势和网络生态，我们该怎么办？
我认为，需要重点解决好两个问题：一是官方协会的舆情应对姿势问题，二是争议概念的界定问题。
（一）从“事后救火”转向“事前防火”
今后舆情风险管控的重心，应当从“事后救火”转向“事前防火”。
官方协会需要通过制度化、科学化的事前研判，精准识别各项政策发布、规则制定、活动实施中可能存在的风险点——包括公平正义焦虑点、个人利益冲突点、网民情感敏感点和文化价值争议点，并提前准备有温度、有态度、有真实感的沟通方案，最大限度地凝聚共识、化解阻力、赢得信任。
老话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医者无煌煌之名”，“上医治未病”——只有在问题未发作时就釜底抽薪，才能实现从“事后救火”到“事前防火”的转变。
近期的第四届篆书展和第三届楷书展评审有一项重大改革，那就是首度邀请书法自媒体深度参与观察，开放评审过程，这确实体现出官方协会观念上的转变，在加上近期其他一系列动作，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认为协会在舆情应对上已经具备了良好的姿态，今后就是要以实际动作努力实现从被动到主动的转变。
（二）厘清模糊地带，为争议提供“司法解释”
解决了姿势问题，还要解决仲裁网络争议的工具问题。也就是说，协会需要进一步厘清相关概念和规则，有点类似于对法律条文和概念进行“司法解释”。
比如，对抄袭、集字、代笔、一稿多投等常见舞弊概念，应从学术和法理角度给予清晰界定，做到定纷止争、一锤定音。
这些概念在实践中存在很多模糊地带：
——到底什么是展览中的抄袭？抄袭和临摹有什么区别？
——内容相同、书风近似是不是抄袭？
——书风相似、部分内容相同是不是抄袭？
——什么是集字作品？书上已有的碑帖集联算不算抄袭？网络上已有的碑帖集联算不算抄袭？
——什么是一稿多投？同一内容投省展又投国展算不算？投商业展又投国展算不算？
对这些问题，自媒体和投稿作者争论不休。对于这些“模糊地带”，官方协会有责任说清概念、细化规则——因为协会是规则的制定者，义不容辞。协会不说，自媒体争论一万年也解决不了；协会写清楚几行字，有可能就能解决很大问题。
记得第十三届国展争议后期，书协曾发布《对十三届国展中有关作品违规行为的界定意见》，那是一个有价值的基础性文件，可以在此基础上继续深化、进一步明晰。这样，当争议发生时，自媒体无论是写文章还是做视频讨论，都能有一个基本遵循。
再说这次第四届篆书展评审。因为师生关系在评审中需要回避，针对“什么是评委与作者存在师生关系”这一问题，协会也做了初步界定：
据全国四届篆书展监委郝晓明在四届篆书展评审专题片中介绍：“本次评审对回避原则进行了定位，主要有三种。第一种是近亲属；第二种是特定经济利益关系人；第三种是师生关系，包括研究生以上学历的师生关系，社会上了解的师徒关系，以及导师工作室的师生关系。”
这体现了对之前“书法大厦杯”舆情的关注与思考，是一个很好的进步。说明在这个问题的界定上又推进了一步，许多尚未厘清的概念正需要结合具体事件不断推进。
三、汇聚三项共识：媒体的责任与方向
作为一个自媒体作者，我认为，自媒体不是洪水猛兽，不是“反贼”，不必自我矮化。必须明确，自媒体是当代书法舆论生态的积极参与者和有力构建者，对于构建良好的书法网络生态，我们自媒体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自媒体博主长期关注书法，一定是因为对书法的热爱，而不是厌恶；一定是希望书法事业健康发展，而不是让书法舆论场在众声喧哗中始终无法达成共识，最终沦为格调低下、终日争吵的“地摊式农贸市场”。
要避免陷入这种死局，就需要在争论中寻求共识。争论并不可耻，批评也不可怕，重要的是进行建设性批评与监督，是真心希望和努力推动它变好。
因此，我认为书法自媒体在批评和争论过程中，可以合力凝聚以下三项共识：
（一）为国展评审改革贡献智慧、持续优化
对具体艺术问题和展览评审问题的批评，可以放开讨论。在批评中，我们应当为改革提供具体建议，而不是一味指责。例如：
——国展公示方式改革，既公示名单也公示作品照片（自媒体已多次建议，协会从小品展开始已采纳，做得很好）；
——对国展评委应有更高要求和更严格自律，长期办班、从事商业化运作者不宜担任评委；
——国展审读方式改革，可考虑向网络开放一段时间的审读环节，汇集大众意见后再由专家裁定；
——“入一次届展即可入会”的门槛偏低，容易刺激作弊行为，可参考其他协会实行积分制；
——治乱用重典，对查证实锤的主观恶意作弊者应公开曝光，并实施禁赛等处罚，形成震慑。
（二）构建良性互动，避免刻意对立
身处互联网时代，网络为我们观察问题提供了各种不同的视角和新鲜的观点，对于我们认清问题的实质提供了很多帮助。同时，由于部分网民戾气较重，也存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如有些舆论在批评者与被批评者之间、入展者与未入展者之间、书法大众与专业工作者之间，刻意挑动情绪对立，刻意迎合底层民粹主义的认知，迎合“乌合之众”式的传播逻辑，形成“越是粗鄙的言论越有市场”的传播怪圈。
这种现象极不正常。为了当代书法事业的健康发展，这种倾向应当尽快制止并加以改进。
（三）让人文精神成为当代书法的最大公约数
对当前书法界各种乱象产生的原因，从表面上看，固然是市场化和网络化带来的一些问题在作祟；但从根本上来说，人文精神的缺失是当前书法界的最大问题。
大家过于注重将书法当做物质化的工具，而蕴含在中国书法这一传统艺术精华当中的“超越性价值”——其对健全人格的涵养、对个体精神追求的陶冶、对人生审美理想的塑造——早已被多数人置之脑后。
一个艺术领域，如果“集体无意识”地丧失了对人文精神的追求，而变成一个像菜市场一样只有叫卖、只有吵闹、只有喧嚣、只有讨价还价、只有口水与唾沫的所在，没有思考、没有追求、没有精神、没有理想、没有灵魂，不读书、不提升，斤斤计较于细枝末节问题，这门艺术是危险的。
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现实的重大关切。希望书法界的朋友们尤其是自媒体的朋友们能对此给予更多关注。
全民围观、众声喧哗是这个时代的特点，这给当前书法工作带来了不同于以往的压力，同时也为改善书法行业生态提供了宝贵的时间窗口和沟通平台。
只要我们直面网络时代的新要求，认真把握舆情发生的本质机理，优化应对舆情的姿势与工具，积极推动制度改革与时俱进、迭代升级，努力在官方协会与书法大众之间实现双向奔赴，在自媒体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基础上形成合力、达成共识，书法行业存在的争议问题就一定能够得到逐步解决，当代书法也必将更上一层楼。
（ 本文作者系中国书协会员，河南省书协理事、学术委员会秘书长，全国第四届篆书作品展览观察员，书法秘笈主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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