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下半叶,俄罗斯突然涌现出一批有才华的画家,其中一位如流星般在画坛一闪的,就是英年早逝的费奥多尔·瓦西里耶夫 (Fyodor A.Vasilyev, 1850-1873)。虽然只活了23岁,留下的不多作品却为他赢得了俄罗斯抒情风景画中的地位,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下面这幅《解冻》(The Thaw,俄文Оттепель)了。

初看上去,画的基调是沉闷压抑的:天空布满阴云,积雪覆盖大地,空气中透着逼人的寒意,雪地中间是一条乡村小路,车辙印一直通向远方。路旁的小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一老一少两个旅人沿着泥泞不堪的道路蹒跚前行,唯有孩子的手指向前方,令画面透露出一点生气。沿着孩子手指的方向望去,是一群正在融雪中觅食的小鸟,远方似有两只老鹰在低空盘旋。孩子与老人正要经过一个水塘,塘边可见积雪与冰柱,与道路交叉的黑色地面显示融化的水在流动并漫出池塘。画面的苍凉与寂寥令人想起俄罗斯民族的性格,集坚韧、强悍、粗暴与忧郁于一身,或许还有一点对苦难的自我欣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1 瓦西里耶夫《解冻》(1871) |现藏莫斯科特列季亚科夫画廊

为了这幅画,瓦西里耶夫作了许多准备工作,下面的两份画稿均作于1870年,现在也保存在特列季亚科夫画廊。1871年春天,《解冻》在俄国艺术家促进协会举办的展览中获得一等奖,亚历山德罗维奇大公(未来的沙皇亚历山大三世)还特地订购了一个副本。翌年,这个副本被送到伦敦博览会展出,获得西方美术界人士的盛赞。值得一提的是,此画原作曾于2017年底来到中国,在上海博物馆举办的“巡回展览画派:俄罗斯国立特列恰(季亚)科夫美术馆珍品展”中露面,聪明的上海人把画名翻译成了《融雪》,意思不错,还避免了无端的联想。瓦西里耶夫之后,又有不少画家创作了类似题材的作品,但是都没有达到原作那种苍凉忧郁的境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2-3 瓦西里耶夫《解冻》画稿(1870)| 现藏莫斯科特列季亚科夫画廊

1954年春天,苏联作家爱伦堡 (Ilya G.Ehrenburg,1891-1967) 在文学杂志《新世界》上发表中篇小说《解冻》,两年后又推出《解冻》第二部,书名与瓦西里耶夫的画作完全一样,成为后斯大林时代解放思想、批判官僚主义、弘扬人道主义精神的名作。

1871年是俄罗斯巡回画派集体亮相的高光时刻,标志事件是11月27日在圣彼得堡开幕的首届巡回画派展览。在这一堪称俄国绘画史里程碑的展事中,另一位风景画家萨符拉索夫 (Alexei K.Savrasov,1830-1897)大放异彩,他创作的《白嘴鸦飞来了》(The Rooks Have Come Back,俄文Грачи прилетели) 受到艺术界人士与社会公众的极大关注,后来被认为是俄罗斯抒情风景画的巅峰之作。同属巡回画派的画家克拉姆斯科依 (lvan N.Kramskoy,1837-1887),称它是自己见到过的最美最好的作品,“与其他风景画不同的是具有灵魂”。的确,画面中不但有原野、河流、积雪、白桦和教堂构成的早春景观,也有由归巢的白嘴鸦表现出来的温情,画家把对壮阔原野的赞叹与对弱小生灵的怜爱都融到作品中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4 萨符拉索夫《白嘴鸦飞来了》(1871) |现藏莫斯科特列季亚科夫画廊

在寒冷的俄罗斯大地上,白嘴鸦的归来是春天降临的信号。尽管地上还有残雪,万物已经开始苏醒,最先感知春天气息的就是那些白嘴鸦:它们或在空中飞翔,或在地上觅食,更多的则围着搭建在白桦树枝头的巢穴呱噪鸣叫,巢中还有啁啾待哺的幼鸟。如果能够听懂鸟语,猜想当是“回家的感觉真好”!嘈杂的鸟鸣与轻柔的风声、白桦枝头随风摇曳的沙沙声混在一起,仔细倾听也许还有融雪声与嫩叶的抽芽声,共同谱成一首春天的奏鸣曲。难怪美学大师车尔尼雪夫斯基(Nikolay G.Chernyshevsky, 1828-1889)认为,萨符拉索夫的《白嘴鸦飞来了》是可与柴可夫斯基的钢琴组曲相媲美的音乐图画。

说到用视觉图像表达声音,不由得想起又一位俄罗斯画家瓦斯涅佐夫(Viktor A.Vasnetsov, 1848-1926), 他善于以俄国民间传说和史诗中的英雄入画,代表作有《三勇士》《十字路口的勇士》《青蛙公主》《骑灰狼的伊凡王子》等,下图所示《公园里的风声》则是另一种画风。这是画家去世当年创作的作品,与前面两图中仍带寒意的场景相比,画面是一派生机盎然的暖春景象,树林、草地、池塘、山峦、石凳上的老人,乃至一尊雕像与别墅的砖墙,都被染上浓淡有别的绿色。仔细看去,近前的树枝、湖边的水草、老人的头发与别墅前厅的窗帘都在动,春风穿越山谷与林间来到公园,观画者似乎也听到了风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5 瓦斯涅佐夫《公园里的风声》(1926)| 收藏处不详

说到俄罗斯的风景画,就离不开出生在今日立陶宛境内的列维坦(Isaac I. Levitan, 1860-1900),他也是巡回画派的重要成员,是萨符拉索夫的学生,还是作家契诃夫(Anton P. Chekhov,1860-1904) 的好友,要知道契诃夫的一个哥哥尼古拉也是画家,妹妹玛莉亚还曾跟列维坦学画。列维坦是犹太人,在当时的沙俄受到排犹思潮的打压,他对自己身份的认同可从这一段自述看出来:“我觉得俄罗斯是那么地美,处处都是河流、山川,处处都充满了盎然的生机。再也没有比祖国的大自然更富饶美丽的地方了,只有在俄罗斯才可能诞生真正的风景画家。”类似的话同样适于出生在乌克兰的果戈里(Nikolai V. Gogol,1809—1852)和列宾(Ilya E.Repin,1844-1930),历史情境与现实政治生硬挂钩难免尴尬和滑稽。

列维坦终生未娶,全身心浸淫在对大自然的赞美中。1892年,因为契诃夫在小说里影射了他与一位已婚女画家的恋情,两人曾一度决裂,后又言归于好(他俩也曾爱上同一位女子)。他的画风主要受法国巴比松画派 (Barbizon School) 的影响,这一点与巡回派的其他许多风景画家一样,不同的是他的作品中偶然可见早期印象派的影子。

列维坦有许多关于春天的画作,下面就是其中最有名的一幅,按照俄文字面直译,画名是“春天,大水”(Spring, High Water,俄文Весна,Большая вода),有人将它译作更富诗意的《春潮》。画面的中心是一片水泽,应该是由冰河开封或积雪融化所造成。大水淹没了低地上的农舍与小树林,水面上已没有波澜,一只小船静静地停泊在岸边。蓝、绿、青等冷色调覆盖了水和天,中间则是黄、褐等暖色调为主的林木和土地。右边的树木浸泡在水中,以白桦为主,也有云杉或其他杂树。小白桦细长而纤弱,枝头隐约可见含苞的嫩芽。画家不但描绘了春天的宁静,也表达了对大地复苏的喜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6 列维坦《春潮》(1897) |现藏莫斯科特列季亚科夫画廊

白桦是俄罗斯大地上极普通的树种,也是列维坦作品中经常出现的主题。如同莫奈(Oscar-Claude Monet,1840-1926) 画草垛一样,他曾在不同季节不同的阳光下画白桦。下面这幅《白桦林》(Birch Forest,俄文Берёзовая роща) 表现的是春天的白桦,和煦而耀眼的阳光倾泻在树叶与草地上,斑驳的光影与闪亮的叶片相映,具有鲜明的印象派风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7 列维坦《白桦林》(1885-1889) | 现藏莫斯科特列季亚科夫画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8 列维坦《三月》(1895)| 现藏莫斯科特列季亚科夫画廊

图8的色调则更为鲜艳明亮。来自林间的马拉雪橇停在空地的木屋前,雪地上还留着来时的痕迹,木屋前则有雪橇主人的脚印。天空一碧如洗,雪地反射着阳光,还有高耸的白桦与雪松。这幅画多少有些印象派的印记,笔触粗细不一,白桦枝头只是朦胧的黄褐线条,顶端却有一个轮廓清晰的白色鸟舍。据说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在巡回画派展览中见到此画时,认为这是一幅未完成的作品,在场的列维坦立即回答:“陛下,我的画是完成了的。”这段轶事不禁令人想起,1874年莫奈的《日出-印象》展出时,保守派学院人士批评它像一件没有完成的速写作品,给人留下的只是瞬间的视觉印象而缺乏表现力——没想到保守派评论家创造的贬义词“印象派”(Impressionism),后来成了西方美术新思潮的一个标志。

本文节录自作者2022年3月20日在《知识分子》公众号上发表的《春天的图画》,略有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