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昌古城巷陌走出的

“画学博士”

马骀

陈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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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闻马骀先生之名,是在一次友朋聚会上。其曾孙州一医院职工马庆生先生侃侃而谈,言语间勾勒出半部西昌画史,满座宾客无不对其曾祖父马骀的艺术造诣与人格风范肃然起敬。席间得知,云南某文化公司正筹拍马骀纪录片,意在重现这位渐被故乡淡忘的大画家。我心里十分向往,于是广搜文献,走访旧居,试图重现这位艺术先贤的生命轨迹与精神世界。庆生十分热心,为我提供了大量一手资料,对此万分感谢。

一、艰辛问道:从邛池畔到名师门

1886年,马骀出生于西昌吉羊巷一个清寒的回族家庭,父母按字辈给他取名马子骧。祖父马宝珍以贩羊为业,家道尚属殷实,至其父马光荣时已渐趋没落。马骀两岁失去父亲,依赖兄长马俊臣(乳名马子俊)裱画为生。其兄善于裱褙,亦通扎灯、善捏塑,生意尚足以维系一家数口生活。

幼年马骀常在兄长的裱画铺中嬉戏,耳濡目染,对书画心生痴慕。常以手、竹篾、木炭于地上摹画,形神初具。兄长见其天资聪颖,于是给他笔墨,引导他习画。到五六岁,家人唯恐他耽误于店铺随意临摹而埋没才性,就送他入回族私塾启蒙。十年间,马骀熟读经史,然而他心之所系,仍在丹青。每得闲暇,必返铺中潜心摹写,笔墨渐熟,志趣愈坚。家人遂将其送至西昌名画家周镜塘门下,开始进入正轨。

周镜塘画艺融贯南北,工写兼擅,尤精山水人物。其人心胸开阔,是西昌最早剪辫者之一,且他惜才如命。马骀拜师时已有根基,唯点染、烘托及翎毛花卉之生动稍微欠缺。周先生因材施教,系统传授技法,更勉励他“师法自然”,以求突破。马骀颖悟勤恳,得名师指点,进境神速,深得周老师器重。周先生常以心得相授,更将平生心血《潇湘八景图》付予马骀,嘱咐他潜心体悟,自成一家。

周镜塘不仅是画师,更是人生导师。他告诫马骀:艺无止境,不可囿于边陲,当游历名山大川,寻师访友,开阔胸襟,锤炼笔墨。1912年阴历五月十七,马骀与女儿同月同日生,在他与女儿共同生日那天,吃过生日饭后,他仍毅然辞亲远游求学,彼时女儿毓英也只有四岁。他以“企周”为字,既寓意追慕老师周境塘之志,也表示不忘师恩之心。

二、万里壮游:笔底烟云纪征程

马骀最初打算北上成都,因匪患阻隔路途,无奈折返后取道会理赴昆明。在会理得邮政局长李梓谦相助,带着李梓谦的信函到昆明访同乡李策安。同乡为他在官府谋了一个职位,但马骀志不在此,一心想徜徉山水,师法造化。于是,他遍访云南胜迹,然后转道贵州,最后终于到了成都。

在成都,马骀卖画为生,后与友人共创《神州画报》并任主编。其间发表多幅讽喻时政的漫画,笔锋犀利。如《骡子入城图》,绘两骡子,一空一满,画上题字“进城骡子轻,出城骡子重”,影射省议会议长罗伦(字子青)贪腐铁路股款;另作《胡儿牧猪图》,讽喻川督胡景伊专权跋扈。此类作品触怒权贵,马骀不得不避祸到川南川东。

他顺江东下,经宜宾、万县,出夔门、过三峡,一路饱览奇景,创作了《万县盘盘石》《夔门》《巫山全景》等写生佳作,这些作品后来都辑入《马骀画宝》。到汉口稍微短驻后,很快又返回蜀中,因为他一直魂牵梦绕着那“难于上青天”的川北蜀道。他听说甘肃绥远都统马福祥礼遇回族才士,于是穿越秦岭栈道,一路卖画筹措旅行资费,抵达西北。他先到西宁祭祖,后经引荐拜谒了马福祥。马都统与他相见甚欢,对他礼遇有加,竭力推荐他的画,马骀因此声名鹊起于西北。积累了一定资金后,他再启程,经中原名胜,终于到了心中向往的江南人文荟萃之地——上海。

三、沪上淬炼:融通古今成一家

1921年,马骀到达了上海。当时的上海既是繁华商埠,亦是艺术重镇,画坛名家云集。初时,其画风被视为“川派”,略带江湖气,未受重视。马骀深深地自我反省,感悟到中国画贵在诗、书、画交融,于是拜入书法大家曾熙(农髯)门下,研习书艺画理。

曾熙熔铸碑帖,书风宽博,与李瑞清并称“北李南曾”。在他点拨下,马骀书画题款与文学修养日益精进。当时,张善子、张大千兄弟也在曾老师门下求学。马骀与张善子志趣相投,结为异性兄弟。张善子深知马骀画路宽广、技法全面,于是请他教导幼弟张大千。张大千对这位兄长兼师长甚为敬重,虚心受教。马骀画艺由此臻于化境,被老师曾农髯称赞为“当代画学博士”。

经长期写生积淀与上海多年淬炼,加之与上海艺坛名流的切磋砥砺,马骀艺术生命绚烂绽放。马骀与田恒(田寄苇)等人在上海共同创办“青年书画会展览”,并出版了《画乘》;1924年,“上海书画联合会”成立,马骀为其中活跃成员,他的作品常刊于会刊《墨海潮》。当时,他也与徐悲鸿、刘海粟、黄宾虹等共同执教于上海美专。

1925年起,马骀倾力编绘《马骀画宝》(又名《自习画谱大全》),由黄宾虹作序,康有为题词赞其为“凤毛麟角”。这本书于1928年石印出版,此后一再重版,影响深远。1928年,他与黄宾虹、张善子、张大千等组建“烂漫社”;次年,又成为“蜜蜂画社”首批成员。1929年,《企周画剩》第一集出版,其师曾农髯题写封面。该画册附有很多精彩画例,所列画科达十数种,可见其技艺之博大精深。1930年,为纪念并传承书画大师曾熙和李瑞清,马骀与张大千等共同成立了著名艺术社团“曾李同门会”,马骀被公推为11位执行委员之一。该会规模和影响巨大,被誉为民国时期上海书画社团之最。

1931年,其《峨眉雪霁图》入选《当代名人画海》。同年,“蜜蜂画社”发展为第一个向政府正式注册的“中国画会”,马骀与张大千等共同任执行委员。

三十年代,马骀画名声越来越大,于是应日本帝国画院的邀请,赴东京举办个人画展,观者如潮,声名远播。此后,其作品陆续展于伦敦、巴拿马、香港、新加坡等地,获“世界画笔”的美誉,成为蜚声国际艺坛的大画家。

四、家国丹心:笔墨寄怀诉衷肠

卑微的出身、漫长的行旅、非凡的才情,使马骀得以深入体察民间疾苦与社会百态。身处内忧外患的动荡时代,他并未沉溺于艺术象牙塔,而是心系家国,情牵桑梓。

寓居上海期间(约1921-1938年),他常将见闻与思考书信告知故乡亲友。1936年他致信李梓谦:“惟时局不靖……倘不幸再发生战争,则人民只有一死而已……所望化除内战,与倭一决为快。....”1937年“八一三”事变后,他将日寇暴行详细写信告诉家乡友人李梓谦、姚灿如等人。友人将其信抄录六大张,题为《昨日黄花》张贴于城墙,极大地激励了西昌民众的抗日斗志。

马骀曾两渡东洋举办画展,在东洋有许多友人,但在中日战争爆发后,他毅然断绝与日一切艺术交流活动,并带头抵制日货。这在当时海派画家甚至全国艺术家中都是极其罕见的;马骀多次捐出自己的书画作品义卖,筹措资金支持东北抗战;1931年十月三日《新闻报》发表了他的《救国的一点贡献》一文,文中说,“自倭寇占我沈阳消息传出,实令我忧心冲动。至今旬日,天天看报上沈间消息。实在愤懑到极点,真实食不甘味,夜不安枕。我愿同道书画家,即日团结,宣布脱离中日艺术协会,并永远不合作...”足见其爱国情深。

长女马毓英十八岁时,马骀寄去《木兰从军图》,并附信嘱咐她“学花木兰样,对双亲行孝,为国家御外寇”。毓英于是下乡教书以报国。马骀听说后倍感欣慰,特将自己在上海发表的抗日题材作品剪贴成册寄予女儿,作为美术与时事教材。其中如《坚决抗日到底的马占山将军》《万众一心铸成新的长城》等作品,笔触激昂,充满呐喊之力。

他亦深怀桑梓之情。1929年,西昌筹备修县志,向他征稿,他即精心绘制“八景六名胜图”十四幅,制成铅版寄回,后载于1941年版《西昌县志》卷首。铅版今保存在西昌文化馆,成为珍贵乡史文献。他作画常署“建昌马”“邛池渔父”,以示不忘家乡西昌。

五、悲凉晚景:天才陨落遗韵长

正当马骀艺术日臻化境、声誉日隆之时,悲剧骤然降临。他的独子(与继室刘文玉所生)在“八一三”期间死于日机轰炸,中弹身亡。晚年本已体弱的马骀,遭此丧子巨痛,悲愤难抑;加之避祸苏州时,他上海寓所(即工作室“一粟浮家”)惨遭盗窃,几十年精美画作及收藏精品被洗窃一空。国破家亡,打击沉重,他未能承受终致沉疴不起,于1938年正月初三在上海法租界西门路寓所辞世,年仅五十二岁。其身后事由朋友出资料理葬于上海大场公墓,墓碑上题有,“书画人马企周先生之墓”。闻者无不哀恸。

马骀之悲,不仅在于生前坎坷,亦在于身后长期被故乡遗忘。这位成就卓著的画家、理论家兼教育家,因长期寓居沪上、英年早逝,加之时代动荡与地方文化记忆的断层,竟致声名湮没多年,某些出版社出版他的画作时竟然将他误标为清朝人,1984年四川政协征集蜀中近代文化名人时,也误认为他不是四川人而未被提名。直至近年,随着文史工作的深入与文化自觉的提升,其价值才被重新发现。

所幸时光终未掩没珠玉。其作品被收入《中国近代画家选集》,《马骀画宝》等著作不断再版;《凉山州志》《西昌县志》《西昌市志》都记录了马骀的非凡人生;我有个心愿,就是让马骀事迹能录入四川省方志办的相关文献,让先贤马骀能激励更多的人成就更辉煌的人生;故乡西昌亦在其吉羊巷故居旧址建成“马骀美术馆”,对外开放。馆门悬有州政协文史专家陈云庚先生所撰楹联,恰可概括其一生志业与风骨:

邛池烟波总关心,万里萦怀称渔父

镜塘训迪恒在耳,一生俯首号企周

六、艺术泽溉:宝典流芳启后人

据《西昌县志》载,马骀在沪出版有《马骀画宝》《企周画集》《马骀画问》《企周画剩》《四言画诀》《马骀画诀》六种著作。其中,《马骀画宝》体系恢宏,涵盖山水、人物、花鸟诸科,融技法传授与艺术感悟于一炉,堪称近代画学教科书之典范,惠泽数代习画者。它不仅是一位画家毕生探索的结晶,更是一座连接传统与现代、地方与世界的艺术桥梁。

这位从西昌小巷走出的“画学博士”,终以他不朽的笔墨,回归了故乡的记忆,也回归了中国美术史的星空。

来源:陈林双拐走天下

作者:陈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