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北京城市副中心报)
本报记者 张丹
在通州,有一座藏着极致东方美学的珐琅博物馆,这里陈列着银胎掐丝珐琅的传世之作,也记录着一门非遗技艺从家族传承到行业标杆、从本土深耕到国际认可的传奇历程。掌舵人熊松涛,是第八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北京特级工艺美术大师、熊氏珐琅第三代传人。从1995年正式接过父辈手中的金丝,到耗时六年攻克掐丝珐琅表盘填补国内空白,再到以银胎工艺刷新行业标准、让传统珐琅走进现代生活。
耳濡目染的童年印记
熊松涛与珐琅的缘分,从出生那一刻便已注定。1969年,熊家的花丝厂正式建立,从祖父到父亲,两代人扎根景泰蓝行业,在炉火与铜胎之间坚守半生。熊松涛是土生土长的通州人,自幼在工厂里长大,在他的童年记忆里,满是空气中弥漫的釉料气息、炉火跳动的噼啪声响、父辈们低头掐丝的专注身影,以及满眼的瓶瓶罐罐、牡丹纹饰。
“自打我记事以来,厂子就一直在,每天看见的全是景泰蓝的瓶子、罐子,听的都是花卉寓意,说实话,那时候真有点审美疲劳。”回忆起年少时光,熊松涛坦言,最初他并未觉得这门手艺有多高深,更没想过自己会一辈子与珐琅相伴。那时候的他,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对日复一日、枯燥繁琐的手工技艺,没有太多热情,甚至一度想要避开这条既定的路。
1995年,在父辈的引导下,熊松涛正式踏入珐琅行业,从最基础的制胎、掐丝、点蓝学起,成为家族手艺的第三代传人。那时候的他,依旧只是按部就班地学习技艺,没有明确的目标,也没有强烈的热爱,每天在工位上重复着单调的动作,腰酸背痛是常态,手指被细如发丝的金线划破、被高温烫伤,更是家常便饭。
改变,源于一次偶然的触动。某天,他在一本时尚杂志上看到一篇关于珐琅腕表的报道,文中写道:“全世界仅有10人能制作顶级掐丝珐琅表盘。”这句话像一颗石子,在他心底激起层层涟漪。“我们家世代做景泰蓝,这门手艺传承了这么多年,难道就做不出属于中国人自己的珐琅表盘吗?”不服输的劲头,在这位年轻匠人的心底悄然生长。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熊松涛真正走进了珐琅的世界。他不再觉得这是枯燥的重复,而是把它当成一场必须攻克的挑战;不再满足于按部就班的传承,而是想要在传统之上走出属于自己的创新之路。“喜欢一个行业,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循序渐进的过程。当你真正沉下心去钻研,做出前人没有做到的事,那种成就感,会让你愿意为之坚守一生。”
填补国内高端珐琅腕表空白
2000年,熊松涛立下一个在当时看来近乎“天方夜谭”的目标——研发中国人自己的掐丝珐琅表盘,填补国内高端珐琅腕表的技术空白。
那时候,国内高端珐琅腕表市场完全被国外品牌垄断,核心技术牢牢掌握在少数国外匠人手中,不仅价格昂贵,更对国内匠人封锁工艺。“媒体说全世界只有10个人能做,我就不信这个邪,我们有百年景泰蓝工艺积淀,有家族传承的精湛技艺,一定能做出来!”
可真正开始研发,熊松涛才明白,这短短一句话的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难。珐琅表盘,方寸之间藏乾坤。它的面积仅有硬币大小,却要求精度极高、工艺极繁,比传统珐琅器皿难度高出数倍。首先是胎体问题,表盘材质轻薄,高温烧制时极易变形,一旦变形,便无法匹配机芯;其次是掐丝工艺,表盘上的纹饰细腻繁复,需要用到比头发丝还要细的金丝,熊松涛团队所用金丝最细可达0.04毫米,相当于头发丝的一半,手工弯折、勾勒时,稍一用力便会断裂,毫厘之差便前功尽弃;再者是釉色烧制,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炉温的细微变化、氧化还原的微小差异,都可能导致成品报废,气泡、砂眼、崩釉等问题,更是家常便饭。
最初,熊松涛带着一个三五人的小团队埋头实验,没有成熟的技术参考,没有现成的工艺标准,一切只能靠摸索。他们先是尝试给香港客户制作,整整两年,无数次试验,无数次失败,始终达不到对方的标准。“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表盘,怎么就做不好?”那段时间,挫败感无时无刻不在笼罩着团队。
但熊松涛从未想过放弃。他四处寻找合作机会,主动联系北京手表厂,一次次上门沟通,提供数据、尺寸、安装要求,反复磨合;他远赴日本、俄罗斯、欧洲考察,走进国际品牌工坊,看不到核心工艺,就仔细研究成品,揣摩标准与细节,“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只要见过好东西,就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努力。”
为了攻克技术难题,熊松涛把家安在了工厂,吃住都在工位旁。每天下午2点开工,一直干到凌晨三四点是常态,有时候刚躺下,突然想到一个改进方法,立马爬起来继续实验。“那时候根本不觉得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这门技术攻下来。”失败了,就拆解分析问题所在;釉色不对,就反复调试配方;胎体变形,就不断优化制胎工艺。
2006年,历经整整六年、近两千个日夜的攻坚,熊松涛终于成功研发出掐丝珐琅表盘工艺,得到了北京手表厂的正式认可,中国高端珐琅腕表的空白,被这位通州匠人彻底填补。
那一年,他为北京手表厂制作的《蝶恋花》珐琅腕表一经问世,便惊艳业界。方寸表盘之上,玫瑰、康乃馨、马蹄莲、兰花等十种花卉栩栩如生,高速转动的摆轮带动蝴蝶翅膀,仿佛在花丛中翻飞,每一根金丝、每一抹釉色,都堪称完美。这款腕表在瑞士巴塞尔展览上一炮而红,让全世界看到了中国珐琅工艺的实力。
“最艰难的时候,不是技术上的瓶颈,而是不被理解、看不到希望的迷茫。”熊松涛说,六年时间,他烧掉的废品不计其数,投入的资金难以计数。在他的工厂里,有一件特殊的作品——“永远无法完成的作品”。专门用来陈列所有烧制失败的废品,随着时间推移,这件作品的体积不断扩大。“只要我还在做,就会一直有废品,它记录着我们的失败,也见证着我们的坚守。”这件特殊的“作品”,成为熊松涛六年攻坚最真实的见证。
0.06毫米银丝里的匠心追求
如果说研发珐琅腕表是熊松涛对行业的突破,那么银胎掐丝珐琅工艺的创新,则是他对技艺本身的极致追求。
传统景泰蓝以铜胎为主,质感厚重、光泽偏暗,难以满足高端收藏与现代审美需求。熊松涛在家族传统铜胎珐琅的基础上,大胆创新,潜心研发银胎掐丝珐琅工艺,攻克了银胎易氧化、釉色难附着、高温易变形等一系列技术难题,大幅提升了珐琅作品的光洁度、反光度与通透感,让作品呈现出温润如玉、流光溢彩的质感。
在熊松涛的作品里,极致,是刻在骨子里的标准。他坚持使用0.06毫米的纯银丝进行掐丝,这是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细度,手工操作时,必须屏息凝神、心手合一,手不能抖、力不能偏,稍有不慎,银丝便会断裂,前期所有努力全部白费。“掐手表表盘时,银丝最细能达到0.04毫米,比头发丝还要细,材质极软,弯折、勾勒全凭经验,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除了掐丝,施釉、烧制、錾刻,每一道工序,熊松涛都追求极致。一件精品珐琅,从制胎到成品,需要历经108道工序,单是烧釉就要反复烧制6至8次,整体流程多达20余次,耗时两个月至一年半不等。“珐琅是火的艺术,入窑一色,出窑万彩,温度、湿度、氧化还原反应,任何一个细节出错,都会导致失败。”
气泡与砂眼,是珐琅工艺的百年难题。即便是故宫珍藏的宫廷珐琅器,也难以避免气泡磨破后留下的黑点。但熊松涛偏要“啃硬骨头”,他花费数年时间,反复试验、优化工艺,最终实现了作品几乎无气泡、无砂眼的效果,肉眼难以分辨,达到了行业顶尖水平。“前人做不到的,我们要努力做到;前人做到的,我们要做得更好。”
他对细节的“较真”,到了近乎“偏执”的程度。作品的底纹要手工錾刻,追求立体层次感;釉色过渡要自然,大红要明艳、翠绿要通透、水墨要雅致;即便是不起眼的边角、底部,也要精益求精,绝不敷衍。熊松涛告诉记者,“不成魔,不成佛。做手艺,没有偏执的执着,就做不出好作品。”
传统珐琅接轨时代与市场
在熊松涛看来,传承不是守旧,创新不是背离,只有让传统工艺跟上时代审美、融入现代生活,非遗才能真正“活”下去。“明清有明清的审美,近现代又有各自的风格,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审美,手艺人必须符合这个时代,才能活下来。”他直言,如今很多非遗项目陷入困境,根本原因就是太过传统、脱离时代,最终只能束之高阁,成为博物馆里的陈列品。
为了让珐琅走进现代生活,熊松涛在保留传统工艺精髓的基础上,不断在图案、色彩、造型、用途上创新。色彩上,他打破传统珐琅暗沉的色调,研发出明亮、通透、适配现代家居的釉色,符合当下阳光通透、多彩简约的生活环境;造型上,从传统的瓶、罐、盒,延伸至腕表、首饰、车饰、轻奢饰品等,满足年轻人的审美与需求;图案上,在松鹤、孔雀、繁花等传统吉祥纹饰的基础上,融入水墨、极简、国潮等现代风格,让作品既有东方典雅,又有时代气息。
“大作品面向收藏家,小饰品贴近年轻人。”针对年轻群体,熊松涛团队开发了葫芦、手链、项链、耳环等轻奢珐琅饰品,成本亲民、造型时尚,兼具传统技艺与现代美感,在市场上备受欢迎。“现在国潮兴起,年轻人喜欢传统文化,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老手艺做成他们愿意戴、愿意用、愿意分享的东西。”
在工艺融合上,他大胆尝试,将掐丝、錾刻、镶钻、内填等多种工艺结合,让作品更具层次感与独特性。他耗时五年打造的大型银胎珐琅座钟,融合多种顶尖工艺,耗用150公斤白银,先制作三台铜胎模型试验结构,反复修改设计,最终成品寓意“终生平安”,成为传世之作,也成为他参评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的核心作品。
市场与生存,是熊松涛始终理性面对的问题。“不能光讲奉献,手艺人也要生存。”他果断放弃利润低、竞争激烈的铜胎产品,专注银胎、金胎高端珐琅,发挥工艺与技术优势,在行业中形成核心竞争力。“熊氏珐琅不做低端产品,不搞恶性竞争,我们靠手艺立足,靠品质说话。”
市场上鱼龙混杂的乱象不少,比如用3D打印冒充手工掐丝、氧化铝丝画冒充珐琅画等,但熊松涛始终坚守职业底线,绝不随波逐流。曾有国外客户出高价,请他仿制国际品牌珐琅腕表,即便利润丰厚,他也断然拒绝:“这是作假,是砸自己的招牌,熊氏珐琅绝不做这样的事。我们只做原创、做新品,不做仿品、不碰假货。”
这份坚守,让熊氏珐琅在业内树立了良好口碑,也吸引了众多国际一线品牌抛来橄榄枝。
2026年,熊松涛与国产高端汽车品牌红旗达成合作,为红旗金葵花定制款车型制作珐琅车饰,将非遗技艺融入汽车内饰,让珐琅在更广阔的舞台上被看见。“汽车的受众比珐琅广得多,通过这样的合作,能让更多人了解景泰蓝、喜欢传统工艺。”
如今,年近半百的熊松涛,依旧每天坚守在工厂,把控作品品质、指导匠人技艺、谋划品牌发展。曾经熬夜到凌晨的冲劲,化作沉稳内敛的坚守;曾经攻克技术的热血,化作传承非遗的责任。他说,自己这辈子,只做了珐琅这一件事,也只想做好这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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