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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铸青铜的操作活动面。(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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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铸青铜的操作活动面。(资料图片)
2025年度神墩头遗址考古发掘现场。(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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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度神墩头遗址考古发掘现场。(资料图片)

好山好水的皖南,藏着曾经的“超级工厂”。芜湖市繁昌区平铺镇郭仁村的漳河西岸,一处名为“神墩头”的台地型聚落遗址沉寂了数千年。直到考古工作者用手铲叩开这片土地,一个规模宏大、功能齐全的“青铜工坊”揭开面纱。作为入围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终评的项目之一,“神墩头”从往昔到今日,如何接续文脉、显露峥嵘?

土墙围起的青铜工厂

2009年的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让这片看似寻常的农田台地首次进入考古学家的视野。

为了一探究竟,也为了推进考古后备人才培养,2024年经国家文物局批准,一支由南京师范大学联合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芜湖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繁昌区文物保护中心组成的联合考古队,进驻神墩头。到2025年,两年总计1640平方米的揭露面积,拨开了历史的尘埃。

随着发掘的深入,一道人工堆筑的土墙轮廓逐渐清晰。墙体长达118米,将一片核心区台地严密地圈围起来。墙体之外,是宽达15米至21米的壕沟,构成了一套罕见的防御体系。

“现场最震撼的,正是发现了这个完整的、封闭的、带门道的围墙。”考古发掘领队、南京师范大学历史文博学院教授王志高回忆,这道墙,不仅是一道物理屏障,更是区分聚落功能、管控核心领域的载体。在墙内,考古队发现了熔炉、烘范窑、储水坑、红烧土坑和陶范、铜锭铸铜遗存,拼凑出一幅以铸造刀、斧、锥、剑为核心的周代青铜工具与兵器的生产画面。

在神墩头遗址中,揭露封闭式土墙、外围壕沟、门道、熔炉、烘范窑、房址、水井、储水坑、石质排水沟等关键遗迹186处,出土陶范、陶模、鼓风嘴、坩埚、熔铜块、铜锭等铸铜遗存,以及青铜刀、斧、剑、箭镞等兵器和锸、锛等工具农具,可修复遗物及重要遗物共923件(套)。

繁昌区文保中心主任汪发志介绍,整个遗址约8万平方米,兼具防御、生产、生活功能,遗迹遗物系统完整,是研究周代手工业聚落、官营工业、资源管控的标杆性遗址。

如今,这个沉睡数千年的遗址,陆续获得了业界认可:先是在今年1月入选“2024—2025年安徽重要考古新发现”,2月入选“2026年全国主动性考古发掘项目”,4月7日入围“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终评项目”。

皖南青铜产业链的关键一环

神墩头遗址的学术突破,已经超过其自身作为工坊的价值,它更像是找到了关乎整个长江中下游青铜文明认知版图的一块关键拼图。

此前,皖南地区铜矿资源富饶,是中国早期三大青铜冶铸中心之一,以铜陵、南陵为中心的矿冶遗址早已证明其核心地位。那里虽发现了众多商周时期矿采、冶炼遗址,但一个完整的产业链闭环——“采矿—冶炼—铸造”,独缺终端铸造这一环节的规模化实证。

而神墩头遗址的发现,正好填补了这一关键的铸造环节。在遗址西北核心区,一道118米的夯筑土墙与外围的壕沟,共同构成了一个封闭式的“生产车间”。墙内布局严整:有专用的储水坑,供熔铸冷却,有密集的熔炉与烘范窑遗迹,还有废弃的陶范(模具)和青铜残渣。

“这么大规模的高等级封闭式铸造场所是我们这边的首次发现。”汪发志告诉记者,科技考古的分析印证了这条“生产线”的存在。多学科研究显示,这里的铸铜原料来自铜陵、南陵等皖南矿区,制范工艺具有皖南区域共性。上游开矿冶炼得到的粗铜料,被系统地运送到这里,最终铸造成实用的兵器与各种工具。

“它最重要的一个意义,是使我们了解了整个皖南矿冶铸的布局。”王志高评价,如此宏大的、被严密规划的官营作坊,清晰地展示了早在两千多年前的周代,长江下游已经有了不亚于中原的、高度组织化的青铜“官工业”体系。

安徽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张爱冰也表示,神墩头遗址附近的“万牛墩土墩墓群”代表早期有人群聚集,而神墩头则解释了聚集的原因——服务于这个庞大的青铜工业区。

长江下游的青铜文明,以吴、越等方国为主体,与中原青铜文明有所不同。安徽师范大学研究员刘铮认为,它与中原文化“是一个互动的过程”,而非单向影响。这种互动,让包括神墩头在内的皖南青铜文化,成为解读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从地底苏醒的“青铜基因”

皖南与青铜的缘分,比想象中更悠久。在芜湖,关于神山“洗剑池”等传说,虽然并非信史,却折射出历史记忆中的深刻烙印。芜湖市博物馆里,珍藏着一柄“吴王光剑”,它曾是吴越争霸的见证。这些故事和文物,共同诉说着这片土地的“青铜基因”。如今,芜湖的铁画艺术,这种“以锤代笔,以铁作墨”锻造出山水花鸟的技艺,正是古代精湛锻铸工艺在今天的回响与创新。

如何让地下的考古成果“活”起来,并转化为公众可感可知的文化力量?繁昌已经开始行动。根据本地规划,未来的第一步是实施科学的“原址保护”,即在对发掘现场进行完备记录后,遵循最小干预和原址保护原则进行回填封护,为将来的永久性展示(如建设保护大棚和遗址公园)留足可能。

这样系统性的保护展示工程需要缜密规划和巨额资金。“这些资金不是几十万元,而可能是几千万元。”相关专家坦言。尽管如此,这依然是可期的愿景:一旦时机成熟,这处沉睡千年的青铜遗址,便能揭开面纱,向世人直观展示古代工业文明的宏大与精密,并与周边土墩墓群等其他商周遗迹串联,共同构建出一条独特的商周文明探访线路。

考古是手段,文化是灵魂。目前,繁昌正在推进以神墩头遗址为核心的“文化名片工程”。2025年9月,遗址项目成功申请了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同年11月,一场名为“南有吉金”的考古成果展在繁昌区博物馆举办,让出土的青铜器物与铸范走出库房,面向公众。同时,7场专家科普讲座邀请了北京大学陈建立、南京博物院张敏等知名考古学家前来开讲,并面向繁昌中小学在校学生、在职干部、南师大本硕学生等积极开展公共考古活动8场,尝试搭建专家与百姓之间的“文化桥梁”。

地方文旅部门已有初步构想,依托神墩头这个繁昌乃至芜湖地区全新的文化标识,加速探索“考古+文旅+乡村”的发展模式,为全域文旅融合发展塑造新的增长点。

从传说里的神山“洗剑池”到博物馆中的“吴王光剑”,再到将火与力锤炼于画境的芜湖铁画,这座城市的文化脉络从未与金工之光真正割裂。神墩头遗址的考古发现,不仅连接了“矿—冶—铸”的产业链条,它更像是一把钥匙,开启了人们寻找文化自信的新路径。

(本报记者 阮孟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