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就明白,我的道路是长跑,我不会成为艺术界的一个明星。
64岁的丁乙有着独特的作息。
每天下午来到工作室,作画直至深夜,有时到凌晨,再开车回到静安区的家。上午睡觉,周而复始。我们见面在下午五点,他说:“现在是我的上午时间。”
正是在这种日复一日的自我规训中,丁乙锻造出中国抽象艺术最持久而坚定的声音。自1980年代起,他以“十示”符号为起点,在画布上构筑出一个个精密而浩瀚的微观宇宙。从早期荧光色的都市律动,到近年黑白交织的寰宇星云,每一次转向都精准而决绝。
丁乙, 《十示2025-30》(细节图),2025
他的作品被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伦敦大英博物馆、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等世界顶级机构收藏,本人亦成为中国当代艺术在国际语境中不可绕过的坐标。
最近,这位中国抽象艺术的代表人物带着全新个展“宇宙技艺:丁乙的行星代码” (Cosmotechnics: Ding Yi as a Planetary Code)来到威尼斯奎里尼·斯坦帕利亚基金会(Fondazione Querini Stampalia)。
十二件黑白绘画、两件石碑雕塑,以及跨越近四十年的代表作品,共同构成一场关于时间、空间与精神性的静默对话。
“宇宙技艺:丁乙的行星代码”现场
摄影:George Darrell
三十三年前,丁乙曾受邀参加第45届威尼斯双年展。那时的他几乎不被外界理解,但他自己并不急躁,明白自己已经找到了一条可以一直走下去的路。
这条路一走就是30多年,像一场长跑,不求瞬间的爆发,只求持久的耐力。
碑林之间
观众成了游走者
威尼斯奎里尼·斯坦帕利亚基金会底层的斯卡帕空间,是建筑师卡罗·斯卡帕打造的一处静谧庭院展厅。
水光从落地窗渗入,混凝土的细节与光影交错,让这里既有教堂般的沉静,又带着威尼斯特有的流动感。
正是在这个被无数建筑学者朝圣的空间里,丁乙的个展悄然展开。
走进展览的主空间,观众会看到十二件尺幅相同的黑白绘画,它们没有挂在墙上,而是以一黑一白背对而立的组合形式,在展厅中央呈阵列式分布。这种展陈布局打破了一般的中轴线结构,让观众无法一眼望穿空间,必须穿梭其间,移步换景。
“宇宙技艺:丁乙的行星代码”现场
摄影:Alessandra Chemollo
这个构想几乎在丁乙第一次看到展览空间时便已形成。斯卡帕空间中轴线贯穿前后,后方的花园若隐若现,丁乙决定用阵列式的布局打破它,让观展变成一种巡回、游历的体验。
“有点像碑林,观众可以在其中穿梭、游走。”他说。
“宇宙技艺:丁乙的行星代码”现场
摄影:Alessandra Chemollo
十二件绘画构成了一个冥想式的环境,邀请观众放慢脚步,从多个视角与每件作品交汇。
这批作品没有草图,丁乙从不画草图。对他来说,创作像下围棋,有一种势,一种局面,一种均衡。所有作品都是均分的呈现,像一张网一样不断加层,而不是一个局部完善了再来另一个局部。
“宇宙技艺:丁乙的行星代码”现场
摄影:George Darrell
“画错也会有,但可以弥补。因为长期的创作,单一符号虽然语义一直在变、主题也在变,但形式结构具有经验性,你几乎完全可以驾驭它。”他说。
从展厅走向花园,两件石碑雕塑等待着观众。一黑一白,黑色花岗岩碑伫立在草坪上,白色汉白玉碑躺卧在地面。它们以浮雕和阴刻技法呈现“十示”符号,沉静而宏伟。
“宇宙技艺:丁乙的行星代码”现场图
摄影:George Darrell
“石碑是不同文明中最基础的一种记录形式,而不仅仅是中国独有的概念。在埃及、阿拉伯、玛雅文明中,都存在类似的碑式结构。”丁乙说。
为了这次创作,他特意去了西安碑林、山东曲阜看碑,也在北京花了一天时间看寺庙里的碑。看碑、读碑、寻碑,让他不断思考碑的未来可能性和其与古代信息之间的关系。
巫鸿的著作《残碑何在》给了他重要启发。
巫鸿在书中讨论了17世纪明朝遗民画家如何通过描绘“无字碑”来表达复杂的政治与心理意涵。空白的碑面并非空洞,而是迫使观者完成哀悼逝者的仪式。
丁乙的石碑同样没有铭文,它们的意义不在表面刻痕,而在于观众与纪念碑式物体相遇时被唤起的时间感与记忆。
“宇宙技艺:丁乙的行星代码”现场
摄影:Alessandra Chemollo
“石碑是地质时间的褶皱。不同的石碑,石头来源各不相同,石头形成的地质也属于区域特有。埃及的石刻跟当地的山有关,明清两代宫廷建材基本上用房山产的汉白玉,地质性造就了地域和人文之间的独特关联。”
在他看来,碑只是一个单体、一个基本元素。未来它可以组合成更多的可能——雕塑、装置,甚至在水池中布置石碑等不同结构。
让水进来的建筑
让时间进来的石碑
2025年9月,丁乙第一次走进威尼斯奎里尼·斯坦帕利亚基金会。
这座建筑由意大利建筑师卡罗·斯卡帕(Carlo Scarpa)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改造,是建筑史上被反复讨论的经典案例。斯卡帕没有试图阻挡威尼斯频繁的潮水,而是通过沟渠与围挡结构,让水流进入建筑,形成一种动态平衡的循环系统。
“通常的做法可能是把地面整体抬高,彻底避免进水。但斯卡帕选择让水进入空间,从而在水患与建筑之间建立一种关系。”丁乙说。
看完空间,他的构想几乎是瞬间成形的——用黑白绘画,做阵列式展陈,一黑一白背对而立,像碑林一样让观众穿梭其中。六黑六白的结构在前期规划中已经确定,黑白交替的节奏成为整个展览的骨架。
“这批新作某种程度上带有总结性,所以我把这十年来经常使用的各种技巧都集中运用了。”丁乙解释道。近十年来他不断在画面上使用“刻”的技法,但此前更多是以点刻呈现,这次则出现了明显的线刻,线与点之间的衔接更加清晰。
丁乙,《十示碑2025-1》(细节图),2025
第61届威尼斯双年展总策展人柯尤·科沃(Koyo Kouoh)提出的主题是“小调”(In Minor Keys)。这个音乐术语隐喻一种避开宏大、转向细微的策略,是对当下全球混沌与噪音的一种回应。丁乙在阐释主题时提到了“呼吸”“深呼吸”,像是在重新调整状态。
“这种低沉、缓慢的感受方式,与我希望在展览中营造的体验是相通的。”丁乙说,“我希望这个空间是提纯的,没有杂质的。观众进入之后,会被一种纯净和静默所包围。”
“宇宙技艺:丁乙的行星代码”现场图
拍摄:George Darrell
展览的标题“宇宙技艺:丁乙的行星代码”借用了哲学家许煜(Yuk Hui)的概念。许煜认为,“宇宙技术是宇宙与道德秩序通过技术活动的统一”。而丁乙的“十示”经过经年累月的复写,早已成为一套融合了现代抽象理性与中国世界观中的伦理、宇宙与情感维度的系统。
在丁乙看来,许煜的理论代表了一种新的思想视角。“我们知识的来源和基础,是西方科学与人文的基础,这种关系正在调整、重塑。无论是许煜用中国哲学的语言,还是我用艺术的语言,都在反思一个人此时此刻的身份处境、文化背景、周边正在发生的变化。”
丁乙,《十示2024-12》(细节图),2024
他并不完全以中国的儒教或道教为创作基础。“我们不再以中国传统的文化或哲学观作为直接的参照,它隐含在人性中,渗透其中,但显然已不是最核心的动力了。”
威尼斯双年展期间,全球艺术界专业人士都会汇聚威尼斯,因此展览获得关注与评价的机会也会大幅增加,并被更多人看到。
但丁乙并不急于传达什么信息。
丁乙,于“宇宙技艺:丁乙的行星代码”现场, 拍摄:George Darrell
“这个展览要考虑的方向非常多。首先是个人的语言,然后要考虑在地性,斯卡帕的空间在建筑界一直是经典案例,在他这样的空间做展览,肯定会考虑到这些因素。同时它又在威尼斯双年展期间,展览长达六个月,你肯定会考虑到威尼斯今年的主题。”
他更愿意把展览看作一个整体性的关联系统——威尼斯城、双年展主题、空间特征、中国碑林意象——所有元素交织在一起,塑造一种多元关系。
长跑者的两次转向
1993年,丁乙第一次参加威尼斯双年展。
那是中国当代艺术首次在国际舞台上的集体亮相,由策展人阿基莱·博尼托·奥利瓦(Achille Bonito Oliva)策划的“东方之路”(Oriental Way)单元中,14位中国艺术家呈现作品,丁乙是其中唯一一位抽象艺术家。
1993年 丁乙在威尼斯双年展现场
他的作品完全不符合西方对中国艺术的“期待”。彼时,国际视野中的中国当代艺术是政治波普、是玩世现实主义,丁乙的抽象显得孤立而突兀。
“那一刻我就明白,我的道路是长跑,我不会成为艺术界的一个明星。”丁乙说。
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是:长跑意味着持续、专注、不被外界干扰。此后的三十余年,他践行着这条道路。
丁乙, 《十示1989-7》,1989
上世纪90年代,上海开始了史无前例的城市建设。
浦东开发开放,老城区大规模改造,整个城市每天都在变化。丁乙住在上海大学附近,工作室在西苏州河边,每天穿过半个城区到市中心,“几乎一个月不出门,上海有个区域你就不认识了”。
丁乙, 《十示1989-7》(细节图),1989
这种巨变带给他的冲击,最终化作了画布上的荧光色。
“本来我的创作路径是要走完全形式主义的道路,避免和世俗系统有直接的对应关系。”丁乙说,“但到了这个时期,我更看到时代性的重要性,你要记录下这个时代的巨变,这是你所居住的城市从未有过的一种现象。”
荧光色系列由此开启,历时十二年。
丁乙,《十示 2003-9》,2003
2008年,丁乙在德国科隆办个展。几位观众问他:为什么要把颜色画得这么亮?他很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感觉到。晚上在科隆街道漫步,他发现只有教堂和一些橱窗是亮着的,城市最终归于安静。
而在上海,不是这样的。
“过去从外滩下高架,有一个‘上海第一弯’,下去的一瞬间能感受到浦东浦西扑面而来的强烈灯光。”丁乙回忆。
上海的灯光工程成了全国效仿的样板。外滩陆家嘴所有办公楼,晚上十点前必须亮灯,哪怕实际上没有人上班。
电视剧《繁花》中的老上海霓虹夜景
2010年前后,他做了一件看似“倒退”的事,主动抽离色彩,转向黑白,这让他自己的视觉压力也得到缓解。“那段时间大概持续了一年,是一种工作方式的调整。可以说,那次黑白转向,是为了让创作能够继续下去。”
黑白绘画成为了他创作阶段中的某些节点、坐标,帮助他自我过滤、状态调整,让繁复的画面归于单纯的中性化。那些曾经为荧光色躁动的笔触,沉静下来,成为星云、藏地和纳西族的神话、甚至是某种无法命名的原始记忆。
最终,在如今的展览中再度回到黑白。
丁乙,《十示2025-27》(细节图),2025
三十三年,足够让一个城市的面目彻底翻新,也足够让一种语言从边缘长成坐标。
丁乙像他画中的“十示”符号一样,重复,再重复,在重复中逼近某种本质。
石碑无铭,画布无尽,深夜的工作室还亮着灯。他只是继续画下去。
文 、编辑 /海带
图片由里森画廊、香格纳画廊、
奎里尼·斯坦帕利亚基金会及丁乙工作室提供
部分图片由思宇拍摄
©外滩TheBu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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