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土,硬得像铁。沉默的大地像一本无字的天书!
崔彦春握着洛阳铲,手臂灌了铅似的沉。陶片、灰烬、夯土……那些密码就藏在地壳深处,可他够不着,倏然惊醒……
帐篷外,天刚蒙蒙亮。颍河水声隐约传来。
他摊开手掌,虎口的老茧又厚了一层!
“梦是反的,出发。”崔彦春在心里对自己说。
崔彦春在高庙遗址现场安装照相牌
第一铲下去,连土都认不全
2005年,崔彦春从部队转业。走进许昌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的第一天,他连勘探、发掘、探方等考古学基本名词称谓是什么都不知道。
地层学、类型学、时代分期、文化内涵……这些词语像天书。别人嫌野外作业苦,他倒觉得比在部队跑五公里还轻松。
白天,他跟着前辈们学探方发掘,看人家怎么识土色、划地层。晚上,他趴在灯下画平、剖面图。陶片标本摆了一桌子,一片一片拼接、对照,记特征、分时代。
南水北调中线配套工程考古勘探期间,盛夏地表温度超过40℃。他跟随大伙白天徒步拉网调查,夜里整理资料记录。寒冬冻土硬得像石头,洛阳铲难以下探,他提前破冰松土,手掌磨出血泡,缠上纱布接着干。
三年、五年、十年,岁月没有白流。从一铲土里认不出端倪,到一铲下去就能说出地层年代——崔彦春把经验扎进掌心,磨出硬茧,也磨出了真本事。百万平方米的勘探图上,他标出龙山、二里头、商周遗址百余处;两千余件出土器物,件件都是他与古人无声对话的证物。
崔彦春和同事在做遗迹的卡边定型(左二)
最怕的不是苦,是“心里没底”
2015年,崔彦春被任命为考古技术部主任。
这些年,许昌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的名头越来越响。从灵井“许昌人”头盖骨化石震动学界,到禹州瓦店遗址纳入“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再到汉魏许都故城的持续性勘探——大河之南,名城许昌!这片中原腹地,已成为华夏文明探源的重要拼图。而崔彦春,就是这块拼图上最“接地气”的那双手。
可越挖,越心虚。
一次,一位专家来瓦店考察,站在探方边讲聚落分布逻辑和文化分期背后的社会变迁。那些遗迹都是他亲手挖出来的,可专家的学术语言他一句接不上。
他瞬间感到,自己和“真正的考古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我就是个挖土的。”那晚他坐在帐篷里,对着满桌的陶片和发掘资料记录发呆——能认出土,却说不出土背后的故事。这算什么?
白天挖土,晚上“补课”
从那以后,崔彦春换了一种活法。
白天照常下地,洛阳铲提起土芯,见土色偏灰夹炭屑,红烧土颗粒和碎陶片颗粒便判断可能有古文华遗存,马上记录坐标、拍照、提取标本。
晚上,他借着工棚昏黄的灯光啃考古学教材,从聚落考古到环境考古等多学科并存的理论知识一点一点啃,笔记写了一摞,平、剖面图改了又改,不会就学,不懂就问。
“考古很苦,但比苦更难受的,是心里没底的那种慌。”崔彦春说。
2021年底,《许昌地区颍河沿岸先秦遗址考古调查与研究》项目启动。60公里颍河干流,两岸各10公里范围,近1200平方公里,这项填补区域先秦聚落遗址分布的重点调查,由他牵头统筹技术方案。
他采用聚落考古拉网式徒步调查法,8人小组保持30至50米间距一字排开,像梳子刮过每寸土地;断崖沟壑农田剖面逐一刮土辨识,发现遗存立即登记,疑似遗址同步普探和重点勘探,初步划定遗址范围、堆积厚度、判定时代分期及文化内涵。
许昌地区颍河沿岸先秦遗址考古调查现场及遗址分布图
整整三年,野外奔波,崔彦春的鞋磨坏了十几双。在他和队员们的努力下,累计新发现古文化遗存113处,其中龙山文化遗址23处,商代、两周遗址数十处,完整梳理出从新石器到先秦的聚落发展序列。填补了许昌地区颍河沿岸古文化分布形态,调查成果汇报在全省考古成果交流会上获得专家高度认可。
这一次,崔彦春不仅能挖出来,还能说得清、写得明。
从“一把铲”到“一张网”
考古的路上,崔彦春一直不敢懈怠。
随着城市建设提速和科技推陈出新,他主动拥抱数字化变革——RTK精准测绘、无人机航测记录遗址全貌,三维扫描还原出土遗物,土壤多学科取样分析古环境,推动田野发掘从“凭经验手工操作”转向“标准化科技精细作业”。
技术精进的同时,科研步伐也从未放缓:2016年编著《河南省许昌考古勘探报告集(2015-2016)》,2018年编著《河南省许昌考古勘探报告集(2017)》,2023年撰写《汉魏许都故城勘探始末》发表于许昌政协文史篇。
在阎寨遗址发掘中,他采用精细化手段完整提取石器和农作物遗存,白天提取标本,晚上结合多年积累的理论知识系统分析,参与撰写的发掘简报刊发于核心期刊《考古与文物》。
从看不懂土色的门外汉,到在核心期刊上发表论文,这条路他走了十多年。
崔彦春操作RTK设备
全国赛场,他终于站上去了
2025年,第二届全国文物行业职业技能大赛举行。
崔彦春在河南省选拔赛中脱颖而出,代表河南出征国赛。理论考试时,那些年夜里苦读的书本知识全都派上了用场;实操环节,布孔、勘探、提取遗物、绘制图纸,一气呵成。最终,荣获国家级三等奖。
此刻,他忽然觉得,过往啃过的每一页书、手上磨出的每一道茧,都在这一刻有了回响。
赛场上的崔彦春
梦醒了,还在土里
近年来,“考古热”持续升温,公众关注度空前高涨。但崔彦春敏锐地察觉到:热度之下,真学问更需要真传播。他感到肩上又多了一副担子——不能光自己挖,还得教会年轻人,讲给老百姓听。
于是,他又多了一项新任务——带徒弟、搞科普。
所里来的年轻人,大多都怕脏、怕看不懂土色。他带着他们下工地,手把手教。拿出自己积攒二十年的地层手绘稿、陶片标本,从探方布设到遗物编号,逐项教学。
他带着洛阳铲走进中小学课堂,用最直观的方式告诉孩子们: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本身就是一部无字史书。从8万年前的“许昌人”旧石器遗址,到7000年前石固先民的新石器村落,再到2000年前风云际会的汉魏许都故城等,层层累积的文化层如同一部立体史书,清晰地记录着人类文明在这片热土上更迭不息的轨迹。
崔彦春给学生们讲解考古知识
有人问他,干了二十多年,啥时候是个头?
今年54岁的崔彦春摊开双手,虎口的老茧厚得像铠甲。
“梦里头,我挖不动了。可一睁眼,还在这儿。”他望向远处的田野,目光沉静,“许昌地下的东西,够我们解读一辈子。”
说完,他弯腰提起洛阳铲。RTK设备在工具箱里闪着光,无人机在一旁待命。土层深处,还有密码等着被读取。
“考古不是挖宝,是读地书。”这话他说了不止一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笃定。
一铲探千年,寸土守文脉。夕阳西下,给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灿灿的余晖,仿佛一尊守望田野的雕像。
项目现场收工,背影见证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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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许昌广播电视台综合广播
编辑:梁鑫文
审核:王淼
终审:田永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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