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是集歌、舞、乐、诗于一体的世界级、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是西域民族文化的活态载体，更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中的代表性文化符号。由上海芭蕾舞团打造的原创舞剧《寻找木卡姆》，7月18日至19日在乌鲁木齐大剧院进行两场演出，现场好评如潮，作为“上海文化润疆”的标杆性项目，这部作品特邀剧作家罗怀臻执笔编剧、编导王舸出任总编导，汇集国内一流主创团队，三年六次深入新疆基层采风，他们扎根“一体而万殊”的西域风土民情，大胆地将木卡姆旋律与世界芭蕾艺术形制相结合、以文学本真和生命意识进行舞剧创作，用极具在地性、诗性、世界性的舞蹈语汇勾勒出一幅文明互鉴、一体多元的宽广图景。
在地性：与时代共生的乡土叙事与民族文脉书写
木卡姆集结了十二木卡姆、刀郎木卡姆、吐鲁番木卡姆和哈密木卡姆等不同艺术风格，2005年中国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名录”，2006年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7年，中国第一颗人造月球卫星“嫦娥一号”搭载《十二木卡姆选曲》升入太空，成为在星辰宇宙间叩问人类文明的永恒回响。因此，当舞剧《寻找木卡姆》的创作目光投向丝路西域、世界级非遗木卡姆时，首先面对的就是怎样回应这些问题：如何以舞剧来书写木卡姆？如何拓宽人们理解当代新疆的边界？如何在中华文明共同体的大时代背景中，超越陈规，为“文化润疆”做出创新性的推进？
因循这些问题，《寻找木卡姆》并未局限于表现西域独具异质的猎奇景观，而是探寻“木卡姆”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命运及境遇。“木卡姆不是尘封的谱，而是正跳动的心”，这种创作理念跳出了“他者奇观”、边疆符号化的凝视，而是看到木卡姆在当代所凝聚的边疆民族精气神，看到木卡姆神奇、灵知、灵动的生命体验，让非遗艺术回归生活本源与精神本真。在新疆，无论是传统节日、丰收庆典，还是娱乐聚会，木卡姆的踪迹随处可见，它存在于巴扎的喧嚣声中、徜徉在婚礼的热闹气氛里、流淌在欢歌共舞的脚步中……相较于传统民族舞剧的奇观化书写，《寻找木卡姆》以 “共生” 为关键词，消解地域对立：旅居海外的青年音乐家古丽，返乡寻找爷爷歌声里的木卡姆旋律，最终发现它从未随着时代老去。在以此贯穿的叙事里，观众看到的是传统与现代的共生、个体情感与时代命运的共生、中原文化与丝路文明宏大脉络的交融共生——木卡姆属于新疆，属于中国，也属于世界。
木卡姆艺术既继承了汉唐西域大曲的形式结构，又受中原文化、中亚、南亚、西亚及北非等国家和地区音乐的影响，历经民间、宫廷再到民间的反复锤炼后流传至今，是中华五千年文明一脉相承的文化认同和精神标识，也是在“和而不同”哲学智慧与“协和万邦”价值追求下，对人类命运共同体文明愿景的升华。古丽走出故土、奔赴都市又返乡的内心褶皱、纠结和悸动，也映照了当代青年面对非遗艺术传承境遇的真实态度：身处全球化浪潮中的边疆青年，如何平衡现代科技与本土根脉？传统曲调如何融入当下生活、古老非遗如何获得年轻群体认同？
古丽、艾力不只是少数民族形象符号，而是与时代同频的木卡姆艺术民族代言人。古丽最终走向远方，但木卡姆却早已烙印在她的血脉之中，当木卡姆在新时代重新涌动生命力之时，又会惊奇地发现，古城老院的炊烟气息、河畔胡杨与红柳、线上团播的盛景欢娱，都不再是乌托邦式的异域想象，而是熟悉而亲近如常的乡土中国。
诗性：西域风物与东方意境的浪漫审美营造
《寻找木卡姆》的旁白、曲词较多，文学诗性被极大程度强化了，它所裹挟的激越情感、瑰丽想象，显得更为自由、跳脱、浑然天成。
《寻找木卡姆》的诗性建构，体现为意象诗境、舞蹈诗化与生命诗意三个层面。首先，从意象叙事而言，舞剧中无论是绿洲、根系、河流等自然意象，还是婚礼、市集、老院、萨塔尔琴等人文意象，都构建起兼具怀古忧郁和豁达包容的西域诗境。胡杨千年伫立、枯荣不息的意象，象征木卡姆艺术代代传承、从未断绝的生命力；绿洲流水润物无声、循环往复的姿态，隐喻民族文化兼容并蓄、绵延不绝的精神特质。剧中除主角外，爷爷、乡亲、新郎、新娘等民众群像同样具备诗意质感：老乐师代表着传统根脉，承载着岁月沧桑与温柔包容；集市百姓代表木卡姆赖以生存的民间土壤，充满质朴鲜活的烟火气，麦西热甫万人共舞的理想图景，是和谐世界的浪漫主义诗意想象。古城烟火、庭院瓜果、婚礼盛况，一切景语皆情语，尤其是婴儿的新生与爷爷老去相交织的场景，寓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情感接续和文化传承。
其次，舞剧艺术的诗性，还在于舞蹈语言的拓新性。《寻找木卡姆》打破了西方芭蕾与民族民间舞的身体壁垒。芭蕾与木卡姆衍生的新疆民族舞蹈，实际上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舞蹈形式，两种看似相悖的身体语言，在剧中实现了有机共生。海派芭蕾的立体肢体语汇，让质朴随性的民族民间舞蹈拥有更极致、更国际化的舞台表现力，而木卡姆则消解了古典芭蕾的程式化桎梏，灵动的手腕翻转、松弛的肩颈律动与鲜明的芭蕾足尖舞完美融合，强化了视觉张力。与之相统一的是音乐与舞台美学的诗性重构：主创团队对木卡姆的经典音阶、原始复古节奏与传统音色进行了现代化改编，将西域传统乐器的醇厚质感与交响乐、现代编曲的开阔层次相融通，在保留木卡姆原生态的民族气韵的同时又赋予其适配当代舞台的听觉张力。当优雅空灵的海派芭蕾与质朴热烈的木卡姆艺术气韵交汇，一种刚柔并济、虚实相生的诗情油然而生——浪漫不是脱离现实的空想，而是扎根现实土壤之后，对生命、文明、未来生出的温柔幻想与永恒叩问，这是《寻找木卡姆》诗性区别于空洞唯美主义的根本特质。
木卡姆艺术传承千年至今，始终与自然共生、与生命相融，蕴含着边疆民族敬畏自然、热爱生命的朴素哲学，这也是木卡姆艺术能够跨越时代打动人心的真正密码。《寻找木卡姆》中不乏对民间、根脉、婚礼、婴孩的描绘，从而将中华文化“兼容并蓄、生生不息”的原生观念穿插其间，以此去表现人性和神性，自然与人文，超越族群和生命界限的可能性。
世界性：共同情感表达与舞剧艺术实践的平等对话
在全球化文艺传播格局下，中国当代民族舞剧其实已经有了自身的气质和格调，但也始终面临“民族性与世界性如何平衡、本土话语与国际话语如何融通”的命题。舞剧将以何种方式重构自身全球化、世界性的经验呢？实际上，舞剧作为一门几乎没有台词的艺术门类，恰好“能通天下之语”,有着突破语言壁垒、走向世界的优势，更容易具备跨越民族、语言、地域的共情力量。作为“上海文化润疆”战略落地的重要成果，舞剧《寻找木卡姆》没有局限于地域文化的小众圈层叙事，而是从木卡姆艺术的传承中提炼出全人类的情感共性，作品用老照片、纪录片及世界人民观看直播的舞台背景，拼贴起历史碎片和现实风貌，呈现出一种更加普适的艺术品质和传播张力，显化了中国民族舞剧在国际化语境里与世界级舞剧艺术对话的自觉。
更为重要的是，这部作品重构了中外艺术对话的姿态，实现了从“单向输出”到“平等对话”的范式升级，它能够被全球观众理解、共情与认同，本身即是在抵达“世界性”。《寻找木卡姆》扎根本土、以诗为骨、通达世界，为新时代中国民族文艺提升国际传播力提供了宝贵的实践经验，充分彰显了新时代中国民族文艺的文化自觉、文化自信与时代担当。
原标题：《新民艺评｜殷红：在地性、诗性与世界性：舞剧《寻找木卡姆》的价值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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