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区的太阳明晃晃的,我站在面馆门口,李雪梅把菜单推到我面前:“妹,你先点,钱你垫上就行。”我掏出手机扫码,心里算了一笔账——六个人,四碗面,两个套餐,再加几瓶饮料。
输入密码时手指有点发抖。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自己丢了什么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丢的不是钱,是以后跟这帮人做亲戚的底气。
01
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烧菜,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个陌生号码,但我一眼就认出是李雪梅。她这人有个习惯,隔段时间换个号,说是为了省话费,其实就是不想让人轻易找到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芬啊,是我,你表姐。”电话那头的李雪梅声音很大,背景里还能听到小孩的哭闹声。
“姐,啥事?”
“这不是中秋了嘛,我跟你说,我跟你姐夫,还有你侄女王芳,你小姑子王丽带着她儿子,再加上我妈,正好六口人,想回老家过个节。”她说话很快,像是在撵着什么走,“听说你刚买了辆七座车?那太合适了,咱们一家正好坐得下。”
我握着手机,愣了三秒钟。
“姐,我……”我刚想说自己也刚搬完家,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我母亲的声音。
“芬啊,你表姐说的我都听见了,你可得好好招呼着。咱家跟人家是亲姐妹,不能让人说闲话。”
原来李雪梅是当着我妈的面打的这个电话。
我咬着嘴唇,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芬?”李雪梅在那边问,“你咋不说话?”
“行吧。”我听见自己说,“你们收拾好行李,出发前一天给我打电话。”
挂断电话后,我把手机重重搁在灶台上。锅里的油已经冒烟了,我关了火,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发愣。
胡鑫从客厅探出头来:“谁啊?”
“李雪梅,要搭咱们的车回老家。”
“那就搭呗,反正咱那车也空着。”胡鑫是个老好人,什么事都觉得没问题。
我瞪了他一眼:“你知道她家几口人吗?六口!”
“六口就六口呗,七座车正好。”
“那咱俩坐哪?”
胡鑫挠了挠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雪梅是我妈的亲姐姐的女儿,按辈分我得叫她一声姐。
她这个人,从年轻时候就不太靠谱,跟王磊结婚后更是变本加厉。
虽说都在一个城市,平时没什么来往,但只要一联系,准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我想起上个月,她突然打电话来,说是王芳要上大学了,让我帮忙打听学校。我跑了三天,找人问了个遍,最后她一句“再看看吧”就完了。
类似的事,这些年没少发生。
可我妈那关过不去。
我妈跟李雪梅的妈妈是亲姐妹,姐妹俩感情好,连带着我们这些小辈也必须走得近。
在我妈眼里,亲戚之间帮忙是天经地义的,要是拒绝了,那就是不懂事、不近人情。
第二天一早,我妈又打电话来了。
“芬啊,你表姐那边你可得招呼好了,别让人家觉得咱家不热情。”我妈那边声音慈祥,“你姐她们也不容易,一家老小的,好不容易能回趟老家,你这当妹妹的,多担待点。”
“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胡鑫端着豆浆过来,看我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妈说你了?”
“没。”我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就是觉得,这事儿怎么想怎么不痛快。”
“多大点事,不就搭个车嘛。”
“你说得轻巧,你去跟她们挤?”
胡鑫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接话。
出发前一天,李雪梅打来电话,说要提前来我家集合。我问她几点,她说早上七点。我说行,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衣服,给老家带的一些月饼和水果。
我想了想,又往包里塞了一瓶水和一个面包,老家的路要跑四个小时,服务区的东西贵,能省就省。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就起来了。洗漱完,把胡鑫叫醒,又把行李搬下楼。
到了楼下,我刚打开车门,就看到巷子口浩浩荡荡走过来一群人。
李雪梅走在最前面,她穿了一件花裙子,头发烫得蓬蓬的,手里拎着个大编织袋。
后面跟着王磊,扛着两个大包,身上还挂着一个塑料袋。
王芳背着双肩包,耳朵里塞着耳机,头也不抬地玩手机。
小姑子王丽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那孩子手里拿着个棒棒糖,嘴上糊了一圈。
最后面跟着的李雪梅她妈,拄着一根拐杖,走得慢慢悠悠的。
“芬啊,早啊!”李雪梅大老远就冲我招手。
“姐,早。”我笑着应了一声,眼睛却盯着他们手里的东西,“带这么多东西?”
“可不是嘛,给老家亲戚带的。”李雪梅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你后备箱能放下不?”
我打开后备箱,里面已经有我和胡鑫的两个旅行包。
李雪梅二话不说,拎起编织袋就往里塞,小姑子的包也跟着挤进去。
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个空档都没留下。
“这……”我指了指自己那个旅行包,“我那包还没放呢。”
“没事儿,放你脚底下就行。”李雪梅说得轻描淡写,转身就去招呼她妈上车。
我站在原地,看着后备箱里那堆东西,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
胡鑫看出我不对劲,赶紧过来打圆场:“放我脚下也行,就几个小时的事。”
我没说话,拎起包上了车。
车里,王芳已经坐在副驾驶上了,正在那照镜子。
“王芳,你坐到后面去。”我说。
“为啥?副驾驶视野好。”王芳头都没回。
“你妈得上车,她腿脚不好。”
王芳这才不情不愿地从副驾驶上爬下来,嘴里嘟囔着:“坐后面闷死了。”
李雪梅扶着老太太上了车,自己一屁股坐到副驾驶上,招呼大家:“都系好安全带,出发!”
我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
王芳跟她小姑子挤在后排,那小男孩坐在她腿上,手里还在舔那个棒棒糖。
王磊坐在中间排,靠着车窗已经开始打盹了。
车子刚起步,李雪梅就打开了收音机,声音开得很大。
“芬,你这车不错,坐着挺舒服。”她拍了拍座椅,“多少钱买的?”
“还行,不贵。”我不想多说。
“那正好,以后咱们家出门就方便了。”
李雪梅说完,拿起手机开始拍抖音,对着镜头笑得花枝乱颤。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车子上了高速,车内渐渐安静下来。王磊的呼噜声从后排传来,跟收音机里的音乐混在一起,听着特别闹心。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小男孩脚上的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光着脚踩在座椅上,脚底板黑乎乎的。
我使劲抿了抿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02
车开到一半的时候,问题就来了。
先是那小男孩开始闹。
他大概坐不住了,在小姑子怀里扭来扭去,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吃零食。
小姑子从他妈的包里翻出一袋薯片,撕开递给他,他就那么吭哧吭哧地吃着,碎屑掉了一座椅。
“王丽,让你儿子别把车弄脏了。”我终于忍不住了。
“没事,回去擦一下就行。”小姑子不在意地说。
我咬了咬牙,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王芳突然喊了一声:“妈,我手机没电了。”
“那充电呗。”李雪梅说。
“你这车有充电口吗?”王芳从后面探过头来。
“有,在扶手箱下面。”我说。
王芳找了一圈,没找到:“在哪呢?我没看到。”
“我来吧。”我正开着车,不方便转头,就让胡鑫帮忙找。
胡鑫弯下腰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充电口。王芳把充电线插上,靠回座位上继续刷手机。
这个时候,收音机里放的一首老歌,李雪梅突然跟着唱起来。她五音不全,还唱得特别大声,听得我头皮发麻。
“姐,小声点,前面在修路,我得集中精神。”我说。
“哦哦,行。”李雪梅安静了几秒,又开始哼起来。
我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过一个服务区时,我放慢了车速。
“姐,要不要停下来歇会儿?”
“行啊,正好我肚子饿了。”
李雪梅一说饿,后座的小男孩也跟着喊:“饿!我要吃饭!”
我一听,只好打转向灯,把车拐进了服务区。
下了车,我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坐了几个小时,腰都硬了。
李雪梅站在车旁边,掏出手机看了看:“芬,要不咱们先去吃碗面?这服务区的面还挺有名的。”
“行吧。”我点点头。
一帮人浩浩荡荡走向服务区的餐饮区。服务区不大,面馆就在二楼,招牌上写着“老汤牛肉面”。李雪梅走在最前面,推开门,找了张大桌子坐下。
“来来来,都坐下,看看想吃啥。”她拿起菜单,招呼大家。
那菜单挺厚的,她翻来翻去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念叨着:“这个看着不错,那个也行……”
最后,她点了四碗招牌牛肉面,两份牛杂套餐,又加了几瓶饮料和一个小菜。
服务员把单子往桌上一放:“您好,一共284块钱,先结账。”
李雪梅看了看单子,又看了看我,笑着说:“妹,你先垫上,回头我给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说什么。
我掏出手机,扫了收银台上的二维码,输了密码。
“好了。”我把手机装回口袋。
李雪梅拿起筷子,招呼大家:“吃吃吃,不够再加。”
我没胃口,随便扒了几口面,就放下筷子了。
“芬,你怎么不吃啊?”李雪梅问我,“是不是不合胃口?”
“不是,早上吃多了,不饿。”
其实我是不想再花冤枉钱。
吃了二十多分钟,大家都吃饱了。李雪梅擦了擦嘴,站起来说:“走吧,继续赶路。”
她带着一家人往门口走,那碗面钱,再也没人提起。
我走在最后面,看着李雪梅的背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惦记了,这钱怕是回不来了。
服务员收桌子时,我看到那剩下的半碗面,还有桌上没喝完的饮料,不知道为啥,心里堵得慌。
回到车上,李雪梅又坐回副驾驶,拿出镜子补了个口红。
“芬,开稳点,我妈容易晕车。”
“知道了。”
车子重新上了高速,后排聊天声、手机外放声、孩子的叫嚷声混在一起。
我一声不吭,眼睛盯着前方,脑袋里全是那284块钱。
胡鑫坐在旁边,偷偷看了我一眼,想说话,又没开口。
他太了解我了,知道我现在不想说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车内的空调调到最小,想让噪音小一点,但根本没用。
“妈,我困了。”小男孩在后排喊。
“困了就睡。”小姑子说。
“睡不着,太闷了。”
“那开一点窗户。”
小姑子打开车窗,风呼地灌进来,吹得车里的纸屑满天飞。
李雪梅赶紧喊:“关窗关窗!我妈受不了风!”
小姑子又把窗户关上。
小男孩开始闹腾,又踢又蹬,小姑子压着嗓子哄他,哄了半天才安静下来。
车厢里终于消停了一会儿。
我专注地开着车,心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
03
下午一点多,总算到了老家镇上。
我把车停在李雪梅她妈家大门口,熄了火,拉开车门。
李雪梅一家陆续下车,我站在车旁边,看着他们把后备箱里的行李一件件搬走,最后只剩下我那孤零零的旅行包,靠在备胎旁边。
“姐,你们回吧,我也得去收拾一下老家那边。”我冲李雪梅打了个招呼。
“行,你忙你的。”李雪梅头也不回地往院子里走,走到一半突然停住,“对了芬,你住在镇上还是村里?”
“镇上,我家那个老房子。”
“那我知道,改天找你玩。”
说完她就进了院子,大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拉开车门,把旅行包拎到后排。车座位上全都是薯片碎屑,还有一块油渍,不知道是谁弄上去的。
我叹了口气,拿出纸巾擦了擦,也没指望能擦干净。
开车到镇上老房子时,已经一点半了。
胡鑫把行李搬进屋,我坐在客厅的木头沙发上,掏出手机,看到李雪梅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安全到家,感谢表妹傅芬的热情招待!”
后面还跟着一排笑脸表情。
我妈在下面秒回:“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芬应该做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把那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怎么了?”胡鑫端着水过来,看我脸色不对。
“没事。”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我妈又在群里说她那个‘一家人’理论了。”
“妈也是好意,怕亲戚之间生分了。”
“生分?该生分的不是早就生分了吗?”我说完就后悔了,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胡鑫也没接话,自顾自地去收拾房间了。
老房子好久没人住,屋里到处都是灰。我打了桶水,把桌子椅子擦了一遍,又去把床单换下来。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勉强能住人。
傍晚的时候,我妈打来电话。
“芬,到家了没有?”
“到了。”
“那挺好的,你表姐那边你去过了吗?”
“就在镇上把她送到门口了,没进去。”
“那就行,你姐她们肯定也累了。明天是中秋,你看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我想了想:“再说吧,我这边也得打扫一下,房子好久没住了。”
“行,你忙你的。”我妈说完,又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天边的云渐渐暗下去。老家的秋天很干爽,风一吹,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看到李雪梅发了一条朋友圈。
她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炖排骨、凉拌皮蛋,摆了满满一桌。配文写着:“回家第一顿,妈的手艺还是老味道。”
点赞的一大堆,评论区里好几个人都在说“羡慕”
“幸福”
“回家真好”。
我划了几下屏幕,退了出来。
胡鑫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咱晚饭吃啥?”
“随便煮点面条吧,不想折腾。”
“行,我去做。”
胡鑫站起来往厨房走,我继续坐在院子里,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晚饭的时候,我随口说了一句:“明天中秋,咱们准备点啥?”
“要不包点饺子?”胡鑫提议。
“行,明天去买菜。”
吃过饭,我躺在老屋的床上,听着屋外田野里的虫鸣声,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雪梅给我发了一条私信:“芬,明天中秋,咱们一家去村里吃顿饭吧,我妈说想请你。”
我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一句:“再说吧,明天看情况。”
李雪梅没再回复。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心里那根弦绷了一整天,总算松下来一点。
可我知道,这根弦还没断,说不定明天还得再绷一回。
04
中秋那天,我跟胡鑫一大早就去镇上菜市场买了菜。
猪肉、韭菜、饺子皮、还有一袋面粉。胡鑫说他来和面,我说行。两个人忙活了一上午,包了满满三大盘饺子。
中午的时候,我妈打了个电话过来:“芬,你表姐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要请你们吃饭,你去了吗?”
“没有。”我说,“我们自己包了饺子。”
“那不是重了嘛。”我妈语气有点急,“你姐那边都准备好了,不去不好看。听妈的话,晚一点过去吃个饭,也不费什么事。”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芬?”
“我去不了的。”我说,“我今天身体不舒服,头晕。”
“那你怎么不早说?你姐那边我都代你应下来了。”
“妈,我不是跟你说我身体不舒服了嘛。”我提高了音量又压了下来,“您下次别替我应这些事。”
“你这孩子……”我妈叹了口气,“行吧,我帮你推了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刚包好的饺子发呆。胡鑫从厨房探出头问:“怎么了?”
“没怎么,做菜吧。”
下午两点多,我正躺在床上眯瞪,手机突然响了。
是李雪梅打来的。
我接起来,听到她那头很吵,好像是在院子里摆桌子,锅碗瓢盆的声音混在一起。
“芬啊,晚上过来吃饭呗,你姐夫做了拿手菜,你嫂子的烧鸡也烤上了。”
“姐,我身体不太舒服,就不去了。”
“怎么不舒服了?”李雪梅的语气立马变了,“是不是开车累了?那更应该来吃点好的补补。”
“不用了姐,真的不方便。”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见外。”李雪梅的声音有点急了,“我都给你安排好了,你可不能不来。”
我沉默了。
胡鑫在旁边听到我说的话,给我使了个眼色,小声说:“要不就去吧,别让表姐为难。”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不平衡。
“姐,真去不了。”我说,“饺子都包好了,不吃浪费。”
“那行吧。”李雪梅的语气明显冷了下来,“下次再约。”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头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发呆。
胡鑫端着一杯热水进来:“你要是真不想去,就不去。”
“我本来就不想去。”
“那就不去,谁还逼你了?”
我没接话。
到了傍晚,我正吃饺子的时候,李雪梅又发了一条朋友圈。这次是一张大圆桌的照片,桌上摆满了菜,一群人围着桌子,热热闹闹的。
配文写着:“中秋团圆饭,一个都不能少。”
我看了会儿,把手机放到一边。
晚上八点多,李雪梅又给我打了一通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妹啊,吃完饭了没?”那边的声音里带着笑,好像下午那通电话的事已经过去了。
“吃完了。”
“那出来凑个热闹呗,村口广场上有篝火晚会,大家都在这儿跳舞呢。”
“姐,我不去了,准备睡觉了。”
“这么早睡?你这才几点啊。”李雪梅笑了起来,“跟年轻人似的,觉多。”
“行吧行吧,那你早点睡。”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上,听着屋外的鞭炮声和远处广场上传来的音乐声,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胡鑫走进来,看我坐在那儿发呆,问:“还不睡?”
“睡不着。”
“还在想那事?”
“没。”我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肩膀,“睡了。”
灯关了,屋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烟花爆炸的声音。
我躺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的事。
我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以后你的事我不掺合了,你们自己的亲戚自己处。”
发完我就后悔了。但手指按了发送,那条消息已经跑出去了。
母亲没回。
我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关了屏,侧过身去睡。
一夜无话。
05
第二天一早,我被鸡叫声吵醒了。
睁开眼看手机,七点十分。旁边胡鑫还在睡,打着轻微的鼾声。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去院子里洗了把脸。老家的清晨很凉,井水刺骨,洗完整个人都清醒了。
我坐在石凳上,翻着手机。李雪梅凌晨一点发了条朋友圈,九宫格,全是昨晚篝火晚会的照片,热热闹闹的。
我划了划手指,退了出来。
这时候,我看到家族群里我妈发了条消息:“孩子们都长大了,中秋都回来了,真幸福。”
下面是一串亲戚的点赞和回复。
我快速地往上翻,翻了半天,没看到李雪梅说还那顿饭钱的事。一个字都没有。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看了很久。
胡鑫起床的时候,发现我坐在院子里发呆,他问:“你想什么呢?一大早发什么呆?”
“想事情。”我说,“胡鑫,咱们啥时候回去?”
“不是说要呆三天吗?”胡鑫打了个哈欠,“明天才第三天。”
“我想今天就回。”
“今天?”胡鑫愣住了,“今天才中秋后第二天,你不多待一天?”
“待不下去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收拾行李,我去买菜,下午吃完午饭就走。”
胡鑫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没说,点了点头。
我换好衣服,骑着老妈的电动车去镇上买菜。其实也没什么买的,就是想再买点特产带回去。
在菜市场转了一圈,我买了半斤卤牛肉,几根灌肠,一包干香菇,又给胡鑫买了包烟。回到老房子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刚把电动车停稳,手机就响了。是李雪梅。
我犹豫了一下,没接。
手机响了一会儿,停了,接着又响了。
我只好接起来。
“芬,你昨天咋没来吃饭呢?”李雪梅的语气带着责备,“我跟我老公忙活了一整天,你倒好,在家吃饺子。”
“姐,我真的身体不舒服。”
“那你今天呢,好点没?”
“好点了。”
“那今天过来玩,你侄子说要找你玩。”李雪梅说到“你侄子”时,语气特别亲热。
我沉默了几秒:“姐,我今天下午就走了。”
“走?”李雪梅的声音高了一度,“今天就走?不是还有一天吗?”
“临时有点事。”
“啥事这么急?”
“工作上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能感觉到李雪梅在憋火。
“芬,你是不是不想跟我们来往?”她说这话时,声音有点颤抖,“我就知道你嫌弃我们一家。”
“不是,姐,我真有事。”
“行,你走吧,走了就别再来了。”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老房子门口,一阵风吹过来,吹得院子里的枣树哗哗响。
胡鑫从屋里出来,看我脸色很难看,小心翼翼地问:“又跟你表姐吵架了?”
“没吵,是她自己说的。”
胡鑫叹了口气:“那咱们下午还走吗?”
“走。”
“要不要去跟她打个招呼?”
“不去。”我走进屋里,开始收拾东西,“她自己说的,走了就别来了。”
胡鑫没再劝,默默去后院搬行李。
中午我们随便煮了点面吃。吃饭的时候,我一言不发,胡鑫也不太敢说话。
吃完饭,我把碗筷收拾好,又把老房子里的水电都检查了一遍,确认门窗都关好了。
“走吧。”我拎起包,锁上大门。
胡鑫已经坐到驾驶座上,我走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坐下。
车子开出小镇时,我回头看了一下。老房子越来越远,镇上的建筑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小点。
我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一句话没说。
胡鑫也没说话,专心致志地开着车。
上了高速,我才感觉心里那块石头一点点松下来。
手机又响了。是李雪梅发来的消息:“你走了?”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一条消息:“傅芬,你真行。”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车窗外的风景一直往后退,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心里乱得很,又觉得自己没错,又觉得跟亲戚搞成这样不太好看。
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06
开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打来的。
我一看号码,心里咯噔一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了。
“妈。”
“芬,你咋走了?”我妈的声音很着急,“你表姐刚给我打电话,说你提前走了,也不跟她说一声。”
“我临时有点事。”
“什么事能有亲戚重要?”我妈的语气有点重,“你姐那边准备了那么多菜,就等着你过去吃,你倒好,一声不吭走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说话。
“你这孩子,怎么越大越不懂事了。”
“妈,我不懂啥事?”我终于没忍住,“她一家六口搭我的车回去,油钱过路费我全认了,服务区吃饭我垫了284块钱,到现在她一个字没提。中秋节她请吃饭我身体不舒服去不了,她就打电话来骂我。现在我提前走,她还来告状。妈,到底是谁不懂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表姐她……她也不是故意的。”我妈的声音低了些,“她日子紧,可能一时忘了。”
“一次忘了我能理解,可这些年她哪次是记着的?”
“芬……”
“行了妈,我不想说了。”我握紧方向盘,“我在开车,先挂了。”
不等我妈说话,我挂了电话。
车厢里很安静,胡鑫看了我一眼,低声说:“妈也是为你好。”
“我不想听这个。”
“行,不说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车速放慢了点。
跑了半个小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李雪梅打来的。
我按掉。
她再打。
我再按掉。
第三次响起时,我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翻面放回扶手箱。
车里的气氛像闷了整个夏天下不来的雨,压得人喘不过气。
手机屏幕一直在闪。李雪梅的来电、微信消息、语音通话……一条接一条地弹。
我没有去看,也没打算回。
胡鑫犹豫了半天,开口说:“你真不接?”
“不接。”
“她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她那个人,你也知道,可能会闹到家里去。”
我沉默了。胡鑫说得对,李雪梅确实干得出来这种事。
“那就让她来,我还怕她不成?”
胡鑫没再说话。
车又跑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进了市区。路过小区门口的超市时,我把车停下来,让胡鑫去买点菜。
我坐在车里,把手机拿起来,看到有十几个未接来电,还有二十多条微信消息。大多数是李雪梅发的,还有几条是我妈发的。
我点开李雪梅的微信,看到最后一条消息是语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傅芬,你今天要是不给我回电话,我就去你家找你。”
我没有听完就退了出来。
然后我看到了我妈发来的消息:“芬,你到家给我回个电话。”
还有一些我没看,直接划了过去。
胡鑫买完菜回来,上车后问我:“她发啥了?”
“说到咱们家来。”
“那咋办?”
“还能怎么办?等她来呗。”
我发动车子,开进了小区。
到了楼下,停好车,我拎着旅行包上楼。走到家门口时,我掏钥匙开门,刚把门推开,就看到门口有一个快递盒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是李雪梅给的快递?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弯腰拿起来看了下发货地址,不认识。算了,先收着。
我进屋放下包,去厨房烧了壶水。
胡鑫跟进来,看了我一眼:“你真不怕她来?”
“怕什么?我是欠她的还是怎么的?”
胡鑫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去厨房开始洗菜。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那里静静躺着一堆未读消息。
我点开李雪梅的最后一条语音,听到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时,我像触电一样拿远了手机。
她在那头说:“傅芬,你行,你给我等着。”
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走到厨房门口,看着胡鑫切菜的背影说:“她要真来,我也不怕。”
胡鑫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可我知道,雨还没下下来,但云已经堆得够厚了。
07
第二天早上,我睡得迷迷糊糊,听到门铃响了。
我一下子坐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胡鑫!”我叫了一声,“你去看是谁!”
胡鑫从卧室出来,走到门口,看了看猫眼,回头对我做了个口型:“是她。”
我的心沉了下去。
“怎么办?”胡鑫压低声音问。
“开门吧,还能怎么办。”
胡鑫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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