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着一把椅子,走过闹市区豪奢大街,心里有些怯怯,故而作出大无畏的姿态。路人都在看我,包括等红灯时坐在车里的人,他们看我,也看我扛在肩上的椅子。
每个看见我的人,都朝我笑,但不是嘲笑,而是微笑,是会心一笑。
早晨八点多,世界在阳光下开始忙活,去上班的,送孩子上学的,送货卸货的。季末打折,我赶去家居店拿下这把椅子。
一把椅子竟能让所有人微笑,走在街上,我感觉新鲜而奇妙。或许是一个异国女子扛着椅子让他们微笑。或许只是椅子本身,它的简朴,它和生活的贴近。
撰文 | 三书
月亮是一首写不完的诗
元 赵雍《澄江寒月图》
《月》
(唐)李商隐
过水穿楼触处明,藏人带树远含清。
初生欲缺虚惆怅,未必圆时即有情。
中秋节又要到了。两周前,我去亚洲超市买红枣,看到货架横头摆着月饼,盒装的,散装的,有五六种。我不爱吃月饼,但爱看包装盒上印着的牡丹,爱看上面的汉字,哪怕“月饼”两个字。
“这月饼真贵!”
一个中国女人经过,五十多岁,普通话很接地气,像是对我说的。
“是啊,没办法,还是得买。”
我拿了两个散装月饼,简单的纸盒,极正的红色,上面印着毛笔写的“回家”,墨色如新。
“这种好吃吗?”大姐问我。
“不知道,反正我喜欢双黄红豆沙。”
“那我也买一个试试。”拿月饼的时候,她又看了看价格,摇头愤然道:“一个月饼4.59欧元,这玩意儿在国内最多五块钱,简直天价。”
她的心直口快颇为可亲,我说:
“天价,德国人说‘月亮价’,这月饼还真是月亮价啊。”
她正面看着我问:
“你在这里多久了?工作还是上学?”
“都不是。你呢?”
“我在这里好多年了。”
话音未落,她就拖着购物篮走了。谈话终止,挺好,我喜欢这短暂的邂逅,她的人和她说的话,为这月饼增添了乡情。
回到家里,我把月饼摆在厨房的操作台上,摆得端端正正,看着红色方正的纸盒,品着“回家”两个墨字,不是月饼的味道,而是这红色和汉字给我家的感觉。
立秋后,月亮越来越明了。半夜起来,我总要打开窗,深吸几口清爽的夜气,看看月亮,无论盈缺,月亮都很美丽。像一个平凡的奇迹,一种习以为常的神秘,月亮悬于空中,当我看着月亮,月亮也在看着我,似乎含情脉脉,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
李商隐写了不少咏月诗,比如同样题为《月》的五言律诗:“池上与桥边,难忘复可怜。帘开最明夜,簟卷已凉天。流处水花急,吐时云叶鲜。姮娥无粉黛,只是逞婵娟。”看月亮的地方,令他最难忘的是桥边与池上,看月亮最好的季节,便是秋天,夜气已凉,秋月皎洁。再看月下流水,月初吐时云影的飘移,皆被赋予了生机。末二句赞叹月明如素,借嫦娥写月亮的姣好。此诗写得细腻,但咏月只是咏月,没有更多情味,拟人手法也老套,缺乏真正的想象力。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这首咏月绝句,全无铺陈刻画,只四句便意思无限,给人以无尽遐想。“过水穿楼触处明”,月亮移动,过水穿楼,多么灵动,不仅照明所及之处,“触”字轻柔,让人听得见月光的声响。“藏人带树远含清”,第二句晦涩,而饶情致,是说月亮里的桂树吗?树背后藏着一个人,未必就是嫦娥,我觉得是个少女,她绰约羞涩,而又顽皮,好像和我们望月的人在捉迷藏。
废名在民国三十六年写给黄裳的题签,题的就是这首诗,他专就第二句谈了谈感受,因其“意甚晦涩”之故。不懂诗人是什么意思,反而让诗更有意思,他说似指月中有一女子,藏在月里不给世人看见,且赞叹曰:“我们只见明月,诗人想象美丽,感情溢露,莫此为甚。”
三四句的感悟,古代诗人中,大概只有李商隐才写得出。以月亮盈缺,象征人间聚散,所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这本是个比喻,千百年来,却成为固化心理,世人喜聚不喜散,所以爱月圆而为月缺伤感。李商隐一反常情,偏这样说:“初生欲缺虚惆怅,未必圆时即有情。”他的话不好听,但我们都懂,相聚未必就是圆满,别离未必即是残缺,只要相知,心里有爱,聚散随缘,无有不好。
有人批评李商隐刻薄,他为人如何,我不得而知,但我们绝不能把诗人等同于他的诗。就诗而言,他并非刻薄,而是深刻,洞察到一般诗人看不见或因媚俗而回避的真相,这是他的诗最具现代性的所在,也是他作为诗人最可贵的地方。
中秋谁与共孤光
清 恽寿平《孤月群鸠图》(局部)
《西江月》
(宋)苏轼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
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苏轼这首词写的不是月亮,而是他在中秋之夜的心情。谪居远荒,秋风萧瑟,老之将至,他的心情很失落,满怀惆怅。
承认自己的失落,体验惆怅,这就是治愈。苏轼绝不想成为一个永远豁达的偶像,事实上,他大半生都很苦闷,如果用心读他的诗词,我们就不会简单给他贴标签,而是会陷入沉默。和所有人一样,他也是一个被命运主宰的人,一个疲惫而孤独的人,更重要的是,他也会面临严重困惑。我们看到他寄情山水,一蓑烟雨任平生,好像很洒脱,而他最后却说游山玩水有何好,原来他不过哄哄世人罢了。一个人除非极度缺乏想象力,才不会定期遭遇严重困惑,别的暂且不论,就说生老病死,哪一样不让人困惑,哪一样能轻易解脱?
这首词意思很明白,真正懂得其中滋味,却并不容易,这不仅关乎年龄和阅历,更关乎悟性。“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如梦是大家的口头禅,可是有几个人真把人生当做一场梦呢。我们对财色名利各有执着,对人对事不仅较真,而且把世界当成客观实有。人生如梦,往往是人在无奈或失意时偶发感慨而已,苏轼这句远不止于此。“一场大梦”出自《庄子·齐物论》里丽姬的寓言,“且有大觉,而后知其大梦也”,庄子没有将人生比作梦,他说人生就是一场大梦,只有彻底醒来才会明白,没有醒来的人不会知道自己在做梦,在梦里或担忧哭泣,或快乐得意,本质上都一样荒唐。
苏轼引用大梦的典故,我认为有两层深意。一是世事动荡无常,人生乃大梦一场。二是在这大梦中,人忽然就老了,秋凉也许是在提醒我们死亡。听听夜来风中树叶如何喧响,再看看镜中眉头鬓上已白发如霜。
人生如梦真正的警示,不是叫我们及时行乐,而是说人生没有固定的实质,人和事都在变化中,转瞬即逝,无法自主。试问谁能主宰自己的梦境?我们不能,梦要怎么做,会梦见什么,普通人根本没有能力控制。所谓及时行乐,并不能真乐,因为你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正如庄子所说:“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
在大梦的人生中,无论快乐还是悲伤,我们其实都是情境的傀儡,而且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我们总是活在缺憾里,活在渴望与情境的落差里。
“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写这首词的时候,苏轼是在黄州还是儋州,是写给弟弟子由还是他人,说法不一,但无关紧要,总之他是在流放中。他身边不是没有家眷,也不是没有朋友,而他仍然感到孤独,他的孤独也许子由能懂,也许无人能懂。“孤光”是说月亮,无人与共,月亮亦变得冷清,但他仍有月亮,仍可以写诗。这让我想到博尔赫斯的诗句:
街道和月亮依然在我身旁,
水继续在我口中流淌,诗不拒绝给我音乐。
谁敢审判我,当我的孤独
那伟大的月亮原谅我?
——《几乎是最后的审判》(陈东飙 译)
谁也不知道月亮是什么,谁都爱看月亮。当我看月亮,我尽量不去想桂树和嫦娥,奔月的神话比宇航员登月更好,然而月亮上也没有自由,月亮不是天堂,对于人类,月球只是个寒冷而荒凉的地方。
古代波斯人称月亮为“时间的镜子”,这个比喻和王昌龄的诗句“高高秋月照长城”,二者有异曲同工之妙。还有一个诡异的传说,认为月亮是运送亡灵的船只。也许月亮只是个能量平衡装置,也许月亮是一个神……
不管怎样,今年中秋节,我要去湖边看月亮,像儿时在故乡那样,早早献上月饼和苹果,候月亮出来。月亮上有一道门户,一条引我回家的小路。
《四分之三个月亮:唐诗的回响》
作者:三书
版本:湖南文艺出版社
2025年9月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作者:三书;编辑:张进;校对:赵琳。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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