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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两位深刻改变了全球当代艺术面貌的艺术家相继辞世。6月11日,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在英国的家中与世长辞,享年88岁。8月14日,草间弥生(Yayoi Kusama)在日本东京一家医院不幸离世,享年97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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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6月,英国艺术家大卫·霍克尼在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站在他的画作《美国收藏家(弗雷德和玛西娅·韦斯曼)》前,图片来源:法新社。

两位艺术大师的离去,不仅意味着他们创作生涯的谢幕,也使一个常被忽略的问题浮出水面:当艺术家本人不再能够作出决定,留下的作品、档案、版权、姓名、形象乃至艺术史叙事将何去何从?

两种艺术语言,同一道遗产难题

霍克尼和草间弥生的艺术语言截然不同,却都是少数真正跨越艺术史与大众文化边界的艺术家。这也使得他们的遗产管理变得复杂,同时具备深刻的借鉴意义。

霍克尼无疑是一位孜孜不倦的跨界者,从20世纪60年代的英国波普艺术,到洛杉矶时期的泳池绘画,再到肖像、风景、版画、摄影拼贴、舞台设计以及iPhone和iPad创作,他不断将新的媒介纳入绘画的范围。市场的竞逐,则进一步放大了他艺术遗产的财务价值。据报道,他的职业生涯创作数量约达3.5万件,而其基金会目前拥有超过8000件作品,这些作品在2024年底的估值已超过10亿英镑。这个庞大的创作系统中最广为人知的代表之一,便是《艺术家肖像(泳池及两个人像)》,这幅画曾在2018年以9031万美元的价格创下全球最贵的在世艺术家作品拍卖纪录。

草间弥生则是在20世纪50年代末移居纽约后,以大尺度的“无限网”绘画、软雕塑、行为艺术和装置进入前卫艺术现场。她与极简主义、波普艺术、女性主义艺术均有复杂关联。1966年威尼斯双年展上的《Narcissus Garden》、后来的“无限镜屋”,以及持续大半生的南瓜、圆点和重复性绘画,共同构成了她独特的视觉体系。她晚年的艺术又通过全球美术馆展览、商业合作以及社交媒体传播进入大众文化,使“草间弥生”这个名字本身成为具有高度辨识度的文化符号。市场方面,草间弥生同样是全球最受瞩目的当代艺术家之一,同时也是亚洲女性艺术拍卖记录的缔造者。截至目前,她的作品上拍记录已达到1.4万余条,绘画和雕塑分别占据了近3000条,还包括数千条纸本、版画和其他媒介作品的销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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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艺术家草间弥生,自幼便经历视觉和听觉幻觉,开始创作网状和波点图案的绘画作品,图片来源:草间弥生美术馆

这些多维的成就意味着,艺术家去世后留下的并非简单的“多少幅画”,而是一套由作品、档案、知识产权和创作解释权共同构成的复杂的遗产系统。而这套遗产系统“由谁来接手”“如何接手”更是至关重要,因为它们决定了一个艺术家身后将以怎样的方式继续存在,如何被后人继续认识和铭记,以及是否能持续地影响未来。

草间弥生:当“波点”成为需要管理的品牌

草间弥生曾在自传《Infinity Net》中写下:“我每天都在与痛苦、焦虑和恐惧抗争,而我找到的唯一能够缓解这种痛苦的方法,就是不断创作艺术。”8月27日,她的官方机构在公布去世消息时表示,她直到生命最后阶段仍在坚持创作。可见对草间弥生而言,创作不仅是一种职业,更是维持自身生命秩序的方式。

如何让这样一个高度依赖艺术家个人意志、持续生产的创作体系,在艺术家停止创作之后继续存在?——这是艺术遗产管理者需要面对的核心问题。

而部分答案已经写在了草间弥生生前的安排中。她在世时就组建了一个由基金会、美术馆以及相关公司和工作室组成的制度网络。Yayoi Kusama Foundation成立于2017年,负责美术馆运营、作品和资料的保存、展览、研究及教育等事务。东京的Yayoi Kusama Museum围绕实体场馆进一步承担具体的公共展示和研究功能。Yayoi Kusama Inc.则参与艺术家相关的商业与知识产权事务——其2026年更新的知识产权政策明确涉及草间的肖像权、名誉权、作品版权以及商标等权利。这样的机构安排,使草间弥生创作、收藏、研究、公共展示和商业权益形成了彼此关联的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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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间弥生《圆点执念——渴望天堂的爱》(2022)“草间弥生:一九四五年至今”展览现场,2022年,摄影:梁誉聪,© M+,香港,图片来源:M+。

这套体系的重要性,在草间去世后更加明显。因为她的遗产不仅包括数量庞大的绘画、雕塑和装置,也包括“草间弥生”这个已经具有全球认知度的文化品牌。她创造的视觉符号可以进入展览,也可以成为授权合作的对象。但不同用途需要不同程度的控制,否则艺术家本人建立的视觉语言很容易在商业扩张中被稀释。这套管理制度近年来也持续处理未经授权的复制、伪作、伪造证书和冒用艺术家名称等问题。这意味着现代艺术遗产管理的一项重要工作,已经从传统的保存作品延伸到了保护艺术家身份本身。

草间弥生去世数周后,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为她筹备已久的大型展览如期开放。原本计划中的回顾展由此带上了一层特殊的告别意味。300余件作品让观众重新看到一个远比“波点”更复杂的草间弥生。对于遗产管理而言,这或许正是最直观的考验:如何让艺术家的创作生命在本人离世后继续进入公共文化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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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间弥生逝世后首场大型回顾展于9月11日在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如期举行,图片来源:Stedelijk Museum Amsterdam。

霍克尼:留下一座持续运转的艺术档案馆

如果草间弥生的遗产具有鲜明的品牌和IP属性,霍克尼留下的则更像一座庞大的艺术档案馆。遗产管理方面,他的路径则是以基金会为枢纽,将作品导向全球公共机构。

根据英国媒体报道,6月,霍克尼的葬礼遵照本人意愿,仅有伴侣、前助理让-皮埃尔·贡萨尔维斯·德·利马(常以“JP”简称)和侄孙理查德·霍克尼(Richard Hockney)出席。两人同时也是大卫·霍克尼基金会的受托人。这一细节耐人寻味:霍克尼的私人生活与其身后遗产的治理,在他生前就已经被纳入同一套制度安排。

2008年,霍克尼本人设立上述基金会,以推动自身作品和档案的保存、展览与研究。基金会目前所拥有的8000多件霍克尼作品,包括创作时间跨度广泛的绘画、版画、素描、摄影等,以及大量与艺术家生涯有关的资料。而这仅仅是霍克尼整个创作世界的一部分。全集出版项目同样启动于艺术家生前,这项体量浩大的编撰工作计划收录霍克尼的3.5万件作品。

霍克尼的一生不仅痴迷于发现“美”,也勇于尝试多种多样的创作方式:“这个世界非常非常美,只要你去看。但大多数人并没有真正去看。”这两句话几乎可以成为理解霍克尼遗产的钥匙。他对各种各样的图像都感兴趣,无论它们是用相机、画笔、电脑,还是任何其他方式制作的。

这或许也是为什么霍克尼的遗产不能简单地被压缩成几件拍卖纪录最高的作品。他真正留下的是一种观看世界的方法和一个不断试验的艺术实践过程。而基金会、档案和研究体系需要做的,是让他的视角和方法能够被后来的观众继续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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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路易威登基金会举办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史上最大型展览,展出超过400件作品,图片来源:artnews。

其中还出现了一个传统艺术遗产过去很少遇到的问题:数字作品如何保存?如果一幅油画经过百年仍然可以被修复和展示,一件在特定软件、设备或操作系统环境中生成的数字作品,几十年后可能面对完全不同的技术条件。文件、硬件、软件、制作过程和版本记录,都可能成为作品档案的一部分。

霍克尼去世之后,他原有的机构治理也已经开始交接。英国公司注册资料显示,霍克尼于2026年6月11日停止担任基金会董事及具有重大控制权的人,此前已经担任董事的JP等人继续参与基金会治理;基金会官网目前也以“大卫·霍克尼遗产”(Estate of David Hockney)标示版权归属。霍克尼的公关代表告诉媒体,他的绝大部分作品将被捐赠给世界各地的基金会和公共机构。公众目前并不知道霍克尼私人遗嘱和全部继承安排的细节。但更重要的事实是,他早已建立了一个可以在艺术家本人离世后继续运转的机构。

艺术遗产管理的进化之路

艺术家遗产管理并非一个全新的问题。早期艺术家遗产往往依赖家族、国家或政府下设的文化机构保存。爱德华·蒙克(Edvard Munch)1944年去世时,留下了数量庞大的作品和个人档案。今天挪威奥斯陆的蒙克博物馆体系,很大程度上便是建立在蒙克本人和家属的捐赠之上。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艺术品价格上升、版权制度逐渐成熟、艺术家的姓名和形象逐渐具有商业价值,遗产管理开始变得复杂。巴勃罗·毕加索(Pablo Picasso)是一个典型的转折。毕加索1973年去世后,其遗产由不同继承人共同持有。今天的“Picasso Administration”受“Succession Picasso”委托,处理作品版权、姓名和形象、商标、授权、合同等事务,同时参与作品真实性相关工作。家族继承与专业行政管理由此结合起来,这套模式解决的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继承作品和管理艺术家遗产,需要完全不同的能力。一位继承人可以拥有一幅画,但当遗产包含数万件作品、跨国版权、商业授权、博物馆借展、作品认证和档案研究时,仅靠家庭成员已很难承担全部工作。现代艺术家遗产因此逐渐从私人继承进入专业治理。

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的案例则又向前走了一步。沃霍尔1987年去世后,根据其遗嘱成立的安迪·沃霍尔视觉艺术基金会(Andy Warhol Foundation for the Visual Arts)承接了其大部分遗产。基金会不仅保存和研究沃霍尔的作品,还管理其作品版权及部分姓名、签名相关商标,并通过授权、作品出售等方式形成长期资金来源。这其实非常符合沃霍尔本人对艺术与商业的理解:“好的生意是最好的艺术。”对于一个以消费文化为创作关注点的艺术家而言,这句话甚至可以被看作一份关于身后遗产的隐约注脚。基金会后来与众多品牌进行授权合作,商业授权收入的一部分转化为基金会的长期资金,用于艺术研究、作品编目和艺术赞助,基金会也持续向全球公共机构捐赠作品。一种与早期博物馆收藏不同的逻辑在这里被强化了:作品带来的经济回报,可以为艺术家的遗产管理提供长期资金,从而进一步回馈遗产本身,不断提升其文化价值和商业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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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霍克尼画作《Woldgate Woods III,5月20日和21日》,©David Hockney,摄影:Jean-Pierre Gonçalves de Lima。

遗产规划,从来不是身后事

如果把草间弥生、霍克尼和前述艺术史代表人物放在一起看,会发现“艺术家遗产”至少包含几个彼此交织的层面:作品本身——绘画、雕塑、版画、摄影,以及今天越来越多的数字作品;档案——草稿、笔记、照片、工作室资料、展览记录、合同等;知识产权和由此产生的授权收入;市场和声誉——作品的来源、真实性会直接影响市场对艺术家的长期判断,而一个错误的归属、一批未经授权的复制品,甚至一次不恰当的商业合作,都可能损害这种积累;最后是最难量化的创作解释权——谁来决定哪些作品值得展出,哪些档案应该开放,哪些研究值得支持?一位艺术家的晚期作品应该如何被重新评价?几十年之后,当市场热度发生变化,谁来继续维护那些暂时不受关注的作品?这些问题已经超出了传统意义上的资产继承。

一套能够运行几十年的艺术遗产体系,通常需要一个跨专业团队。遗嘱执行人和律师负责继承、版权、商标及合同;收藏管理人员负责作品登记、储藏、运输、保险和借展;档案专家负责整理文献;修复师负责保存作品;艺术史学者负责研究作品目录;财务、税务和投资顾问负责处理资产和长期资金;市场专家则需要理解画廊、拍卖行、收藏家和博物馆之间的关系。对于拥有数字创作的艺术家,还需要数字保存和技术团队。这些人最终服务于几个相互牵制的目标:艺术家的意愿、作品的长期保存、家族或机构的经济利益、艺术史研究、公众获取以及社会影响。

所以,最好的遗产规划,从来不是身后事——它始于艺术家在世之时。艺术家可以提前决定哪些作品希望进入公共收藏,哪些档案可以开放研究,哪些商业合作可以接受,哪些作品不希望出售;也可以决定谁有权在自己去世后解释这些选择。这也是草间弥生和霍克尼值得被放在一起观察的地方。他们都在生命尚未结束时建立了机构,使个人创作逐渐转化为可以持续运行的组织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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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间弥生美术馆,摄影:川澄小林贤治摄影事务所,图片来源:草间弥生美术馆。

霍克尼曾说:“过去总是被重新编辑,所以它看起来比现在清晰。”这句话同样适用于艺术家遗产管理。艺术家的离世,并不是艺术遗产管理的起点,而是对既有管理体系的一次真正检验。当创作者本人不再能够解释作品、确认授权、参与展览或者判断一件作品在其创作生涯中的位置时,谁能够继续完成这些工作,决定了艺术家的作品将以怎样的方式进入未来。

因此,真正成熟的艺术遗产管理,不只是替艺术家保管作品,也不是等待市场在艺术家离世后重新定价,而是建立一套能够让作品持续被保存、被研究、被展示和被正确理解的制度。对于今天仍在创作、收藏和经营艺术资产的艺术家与家族而言,这或许也是草间弥生与霍克尼留给我们的另一重启示:艺术家的生命有终点,但一个成熟的艺术体系可以拥有远比艺术家个人更长的时间尺度。

作者均为惟典臻藏合伙人。本文详见于【《家族企业》杂志2026年10月刊】未经本刊授权,不得转载;经本刊授权转载的,请注明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