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聚焦｜经典之后，长征题材美术创作何以再出发|学术聚焦|美术|艺术|长征|靳尚谊

【编者按】革命历史题材美术创作曾诞生无数镌刻时代记忆的经典作品，也在长期创作中形成了相应的叙事范式。近年来，随着相关系列采风活动的深入推进，大批艺术家走出画室、实地走访，触摸历史温度，叩问创作初心，许多鲜活细节，如今正成为革命历史题材美术创作新的叙事主体。从传统水墨、油画到综合材料、数字沉浸作品，当代创作者打破了门类边界，将前辈足迹与今日的乡村新貌、天路通途并置，让中国革命精神从陈列在美术馆中的静态图像，生长出能与当代人精神世界深度共振的鲜活脉络，为红色文脉的当代转译开辟出更具中国精神、时代气息的全新艺术路径。站在红军长征胜利 90 周年的时间节点上，《中国美术报》围绕这个话题，共探革命历史题材美术创作新的表达边界。

李振伟/策划

长征题材美术创作，是中国现代美术史上持续时间最长、影响最为深远的革命历史题材之一。从长征途中的战地纪实速写，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期围绕遵义会议、飞夺泸定桥、爬雪山、过草地、胜利会师等历史节点展开的主题创作，再到新时期以来中国画、油画、版画、雕塑等多种艺术门类的持续探索，长征逐渐形成了具有鲜明中国叙事特征的视觉传统。红旗、雪山、草地、铁索桥以及绵延的行军队伍等形象，既成为长征题材美术的重要视觉符号，也塑造了几代人理解这段历史的观看方式。

然而，经典图像形成之后，后来者面对的已不仅是历史本身，也包括由经典作品积累而来的观看经验。雪山如何表现、英雄形象如何塑造、重大历史场景如何呈现，这些问题在既有创作中已经有了多种解答。今天的长征题材创作，需要在继承经典传统的基础上，进一步发现历史经验中的丰富层次，思考革命历史如何与当代人的精神生活产生联系。

尤其是在“十五五”开局之年，又逢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这一重要历史节点，长征题材美术创作面临新的文化语境。这里的“新”，更多体现为艺术家面对历史的方式发生变化，即如何处理历史与现实的关系，如何理解创作者与人民之间的联系，如何在经典叙事之外寻找新的表达空间。对于今天的艺术家而言，重要的是在尊重历史真实的基础上，进入长征中的历史现场和精神世界，使这一经典题材持续生成新的艺术可能。

长征图像中，具体的人不能缺席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随着革命历史题材美术创作体系逐渐建立，一批具有史诗性的长征主题作品相继出现。这些作品以真实历史事件为基础，通过宏大的空间构成和英雄化的人物塑造，建立起新中国美术中的长征视觉形象。如艾中信1957年创作的《红军过雪山》，将红军队伍置于辽阔而严酷的雪山环境之中。苍茫雪原、低压天空与艰难前行的人群形成强烈对比，在人与自然的张力中表现红军面对困境时的坚毅精神。靳尚谊1959年的《送别》则从情感关系切入，将视线转向红军离开根据地时军民之间的深厚联系。作品通过人物关系和离别氛围，使长征这一宏大历史事件具有了具体的人情温度。

靳尚谊《送别》油画 137cm×242cm 1959年

可见，长征题材的经典传统离不开既表现民族和时代的大历史，也关注置身历史之中的普通生命。随着经典作品不断积累，这些形象强化了历史记忆，也形成了一定的观看惯性。如何进一步呈现历史中的个体经验，亦成为后来创作者需要面对的问题。

改革开放以来，一些长征题材作品开始将视线转向更为具体的生命状态。如张文源的《野菜》，其作品没有选择重大历史节点，而是描绘红军过草地过程中采食野菜这一生活片段。野菜、火堆、疲惫的身体以及人物之间的交流，使长征从宏大的历史叙事回到具体的生存环境之中。作品通过日常细节，让观众感受到长征精神形成的现实基础。

实际上，宏大历史只有进入具体生命经验，才能获得持续的感染力。革命历史画中的人物，不只是象征性的英雄形象，也是处于特定环境中作出选择、坚持前行的真实个体。一双磨损的草鞋、一顿粗糙的食物、一次短暂的休整，都使遥远的历史获得可感的温度。因此，长征题材创作需要理解历史中的“人”。这里的人，既包括红军将领和战士，也包括沿途群众以及无数未被记录姓名的参与者。长征精神不仅存在于重大历史事件之中，也存在于普通生命面对困境时展现出的选择与行动。当长征不只是被观看的经典图像，而成为能够被理解和感受的历史经验，这一题材才能继续保持创造活力。

重走长征路，不只是抵达现场

如果说长征题材创作需要重新关注历史中的具体生命，那么理解这些生命所处的环境，则需要回到历史发生的空间之中。中国革命历史美术创作始终具有深入生活、走向现场的传统，艺术家通过实地观察和体验，使历史事件获得具体的视觉依据。20世纪50年代，一批艺术家沿红军长征路线展开考察与写生。1955年，董希文、关夫生、刘仑等沿长征路线旅行写生；1956年，董寿平、溥松窗等深入长征沿线，通过山川地貌和历史遗迹寻找创作依据。对于这些艺术家而言，山河道路不仅是作品中的自然背景，也是理解革命历史的重要媒介。雪山、草地、江河和道路，由此转化为承载历史记忆的视觉空间。

沈尧伊创作《地球的红飘带》的过程，更体现了现场经验的重要意义。为了完成这部长篇连环画，他多次深入长征沿线体验生活，访问亲历者，并结合历史资料展开创作。作品没有局限于几个标志性事件，而是将行军过程中的人物状态、环境变化和复杂历史情境纳入叙事，使长征成为由无数具体经历共同构成的生命历程。

这种创作传统在今天仍具有现实意义。2026年，中国国家画院组织“伟大的长征——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全国画院采风创作活动”，沿长征路线开展采风考察。其意义不仅在于获得创作素材，更在于促使艺术家重新认识长征记忆，思考革命历史如何与当代生活发生联系。今天的长征沿线，已经不同于90年前的历史现场，它由历史遗迹、现实生活和地方文化共同构成。艺术家面对的不只是泸定桥、雪山、草地等地点，也包括这些空间在今天如何延续、变化和被理解。

“重走长征路”的意义，在于通过现实中的山河与生活重新进入历史经验。若只是寻找熟悉的山川符号，长征沿线容易成为一种“风景”；而真正的历史题材创作，需要在文献资料、遗址空间、口述记忆和现实生活之间建立联系，使可见的景观转化为对历史精神的理解。面对图像生产日益便捷的今天，艺术家的价值也不仅在于描绘能力，更在于能否从复杂现实中发现具有历史意味的经验，并将其转化为具有思想深度和艺术感染力的视觉表达。

媒介在变，但历史不能变薄

进入新时代，长征题材美术创作在艺术语言和表现方式上呈现出更加多元的探索。面对已经形成的经典图像传统，艺术家不断尝试从新的视角进入历史，在历史事实与当代审美之间寻找新的表达方式。杨参军、井士剑、任志忠、周小松的《遵义曙光》，没有停留于对遵义会议现场的直接再现，而是通过环境氛围和象征性意象表现历史转折前后的精神气象；邵亚川的《四渡赤水出奇兵》将火把、山河与行军节奏结合，使军事行动获得更强的视觉张力；何加林的《赤水河畔》借助中国山水画语言，将革命历史与地域文化记忆相联系；吴为山的《长征组雕》则通过连续性的空间叙事塑造长征人物群像。这些创作说明，长征题材并未因经典图像的形成而失去发展的空间。经典传统为新的艺术探索提供了基础，今天的艺术家需要在历史真实、地域经验和当代视觉语言之间寻找新的结合方式。

邵亚川《四渡赤水出奇兵》油画 300cm×800cm 2016年

然而，传播方式的变化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当历史越来越容易通过图像、短视频和网络传播进入大众视野时，如何保持历史叙事的深度，成为艺术创作需要面对的重要课题。革命历史题材具有特殊的精神内涵，它所呈现的不只是某一历史事件的视觉记录，更包含人物选择、时代处境以及精神理想的复杂关系。在快速传播的视觉环境中，一些历史形象容易被简化为具有识别度的符号。但如果创作停留于符号的重复，历史背后的生命经验和精神力量便可能被遮蔽。

长征题材美术创作面对新的媒介环境，需要在传播广度与艺术深度之间保持平衡。新的媒介条件可以拓展作品的社会影响力，却不能替代艺术家对历史的深入理解。真正有价值的作品，应当借助新的表达方式，让更多被忽略的历史细节进入视野，使地方经验、个体记忆和现实感受参与长征叙事。从这个角度看，长征题材持续发展的原因，在于其中包含的信仰、选择、困境与行动，始终能够回应不同时代人的精神需求。媒介可以不断变化，但历史经验需要通过艺术重新被理解。

对于今天的艺术家而言，表现长征，意味着在自身所处的时代条件下重新理解那段历史：为什么有人选择出发，如何面对困难，又为何这种精神能够持续产生感染力。因此，经典之后，长征题材美术创作的再出发，最终取决于艺术能否不断深化人们理解历史的方式。它需要继承经典作品形成的精神传统，也需要回应当代人的现实经验。当长征不只是保存在美术馆中的历史图像，而能够进入今天人的精神生活，这一题材才能真正保持持续发展的力量。

（作者就职于广州美术学院）

编辑 | 闫君

制作 | 殷铄、刘根源

初审 | 殷铄

复审 | 马子雷

终审 | 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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