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时间里,理论有邱振中,创作者张旭光,他们积极推动所谓的书法要以现代艺术的面目走向国际。然而,这种走向国际的单方面愿望似乎有点寂寞。
随着张旭光在纽约联合国总部、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等地举办草书展,国内书法圈常有一种声音,认为他的书法艺术已经“走向世界”,甚至得到了国际艺术界的高度认可。而近期张旭光推崇邱振中“中国没有现代艺术”的论断,尤为值得深思。在我看来,此说的根源,是一部分当代书家既看不清中国自身的现代艺术脉络,也没有吃透西方现代艺术的生成逻辑。
如果剥开外交通稿中的溢美之词,冷静审视西方主流美术史与学术评价体系,必须给出一个客观的界定:在西方主流美术史与学术评价体系中,尚未见到将其视为改写当代艺术史格局的权威定论。 其国际影响更多发生在联合国、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等公共外交与文化展示平台上。这属于跨文化传播层面的交流,并未进入西方现代艺术主流谱系,更未被国际艺术学界奉为大师。
这个边界,在当下的讨论中往往被有意无意地模糊了。
一、2017年巴黎教科文组织展:一场高规格的政务文化交流
回顾张旭光最重要的一次国际亮相——2017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巴黎总部“企盼和平·张旭光草书艺术巴黎展”,我们需要看清其本质。
这是一次以文明对话、和平叙事为主旨的高规格文化交流,配套有小型艺术对话,但并非由西方艺术学术机构主办、面向国际艺术学界的纯学术展览。
出席开幕式并致辞的,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助理总干事法尔特,以及各国驻教科文组织的大使。法尔特评价书法是“人类非遗、文化多样性的代表”,称赞其“展现了中和之美与和平愿景”。同样,2012年纽约联合国总部展时,时任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出席,感叹“草书最为神奇,可以沟通异邦人心”。
这些发言分量极重,但其本质是政治家与外交官站在公共事务与文明对话立场上的观感。他们看重的,是中国书法作为一种东方文化符号,在促进世界和平、沟通不同文明中的纽带作用。这是公共外交层面的成功,但并非纯粹艺术本体层面的学术定论。
在西方当代艺术史与策展体系中,这类展览尚未进入核心学术讨论;狂草更多仍被置于东方文化、非遗展示或跨文化对话的框架中理解。在西方的艺术谱系里,他们更关注能与西方现代主义、当代艺术产生直接碰撞的视觉艺术。中国的狂草虽然具有极强的抽象性,但在其固有的文化壁垒面前,依然被视为一种带有异域色彩的“非遗展示”,而不是能够重塑当代艺术格局的“新浪潮”。
二、被遮蔽的脉络:中国书法自有它的现代性
很多论者默认现代艺术是西方的专利,认为中国本土没有内生的现代艺术,现代书法只能追随战后日本的探索,或是对标西方抽象表现主义。这恰恰是史识上的盲区。
以书法而论,中国书法的现代转向,根植于清代中期兴起的金石学。乾嘉以降,金石考据大兴,碑学思想崛起,打破元明以来独尊二王帖学的单一审美,开启碑帖交融的漫长变革。这不是简单复古,而是一套审美范式的更新:从笔法、质感、空间到对文字形态的再认识,是中国艺术内部自发生长出来的现代性。这条脉络绵延百年,一直延续至今。
晚清金石碑学,经由杨守敬等学人东传日本,在明治书坛掀起巨大震动,也就是书史所称的“杨守敬旋风”,深刻重塑了日本书道,催生了日本的现代书法。日后,也正是日本现代书家,率先把源自中国碑学体系的现代书法,作为独立艺术门类推向国际舞台。只是这一条传播路径,在西方艺术体系内部,始终是边缘的、补充式的展示,难以进入主流叙事。
今日不少艺术家,目光只盯住西方现代艺术史,对这条本土生发、又向外溢出的现代书法脉络视而不见。一边是我们不识自家的现代艺术源流,一边是西方对这套根植汉字、金石、笔墨的现代性完全陌生。认知上的双向隔膜,造成了一场寂寞的跨文明对话。
三、走向世界的痛点:缺乏基础科学方法论
要知道,西方绘画走向世界,他们有成熟的色彩、透视和解剖等体系化的基础科学来支撑。而中国书法要走向世界,目前却缺乏这样的基础知识科学体系,多停留在近乎玄学的欣赏性说法和个人感受上,这是撑不起中国书法走向世界的科学基础的。尤其是缺乏对毛笔这一核心工具向世界进行科学、系统介绍的底层逻辑。
我认为,中国书法要真正走向世界,必须把书法的“四个定律”介绍到国际上去:
1. 中锋(横锋)定律;
2. 提按(平波)定律;
3. 使转(孙过庭)定律;
4. 换面(黄简)定律。
这四个定律,是认识毛笔、认识中国书法用笔的基础科学概念,是可证明、可验证的方法论。把这些讲清楚,让西方人了解中国书法,让中国人彻底了解书法,就有了科学依据。然而,我们目前极度缺乏这样向国际交流的高规格、系统性渠道。
即使我们在形式上可以让他们认知书法,然而书法还是以汉字为核心的汉字书写艺术,这种艺术对于西方了解中国的文化来说难度很高,门槛很高,如果既无科学的基础,又没有汉字的普及,书法走向世界,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这也是这些理论家和书法家以为迎合西方就能够得到西方承认的一种幻想。至今为止,他们实际上并没有走进西方艺术史观里边。
理论上没,有艺术实践上也没有,这是非常遗憾的。
反观张旭光和邱振中等人的理论及艺术实践,恰恰非常缺乏这样科学的、可验证的基础理论。这严重阻碍了中国书法高水平向国际交流的渠道和机遇。
四、真实的贡献与审慎的区分
我们不必因此否定张旭光的努力,但必须厘清他真实的贡献是什么。
真实的贡献在于:
1. 他是较早持续、系统性地把中国大草(狂草)带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顶级国际公共平台的当代书法家。他依托北兰亭,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对外书法传播项目,让大量不认识汉字的西方观众看见了草书的抽象表现力。
2. 他的核心主张“唤醒大草”,在交流中强调草书可以脱离识字功能,作为纯粹的视觉艺术、生命情绪的线条艺术与西方观众对话。这一阐释路径确实为中国书法面向非汉字观众提供了一套可操作的表达框架。
3. 他的作品被联合国机构、海外多家机构收藏,在日、韩汉字文化圈内有长期的书法界展览与同行交流。
需要审慎区分的边界在于:
1. 国际上并没有公认的、重量级的艺术史学者或国际顶级双年展策展人,撰文认定他有“改写艺术史”的伟大贡献。
2. 政治家在开幕式上的致辞,属于公共外交层面的肯定,不属于专业艺术批评。
3. 作品被机构收藏,很多时候是外交与文化机构的文化交流象征,并不代表进入了西方艺术史的经典化序列。
4. 日韩书道圈属于同源的汉字审美体系,和欧美非汉字体系下的“走向世界”,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评价轨道,不宜混为一谈。
五、寂寞开无主:两层根源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概括张旭光书法在国际上的真实处境,那就是“寂寞开无主”。
盛大的展览、政要的出席、媒体的闪光灯,固然是一种荣耀。但热闹过后,笔墨在西方主流艺术体系之中,依旧是寂寞的。这份“寂寞”,主要来自两层现实困境:
第一,我们还没有真正讲好中国书法的故事,缺乏科学转化的能力。
书法不只是好看的线条,背后有笔法、墨法、字法、章法,承载着中国人的宇宙观。我们当下的对外传播,大多停留在作品陈列、感性审美赞叹的层面,缺少一套成熟、自洽、可跨文化转译的科学方法论,向海外拆解书法内部的奥秘。仅仅依靠直观的视觉欣赏,外人只能看见抽象线条,很难理解中锋、使转、润燥这些核心内核。阐释能力与科学体系的不足,是传播最大的短板。
第二,西方自身的艺术审美体系,天然对中国书法存在隔膜。
西方艺术史长期建立在拼音文字、透视、色彩、造型这套脉络之上。在他们固有的认知框架里,书写并不天然属于高阶的独立艺术门类。即便看到草书的抽象性,也常常简单类比抽象绘画,忽略书法以汉字为根基的独特本质。这种文化隔阂,使得书法很难深入嵌入他们既有的艺术史评价体系。
这就决定了:中国书法走向世界,依然任重道远。
张旭光率先登上这些国际平台,让草书被世界看见,这份探索值得肯定。但是,他并没有解决上面这两个根本难题;更进一步,他认同“中国没有现代艺术”这类判断,恰恰说明他对本土金石学开启的书法现代脉络缺少体察,在搭建系统性的跨文化阐释体系、向西方学界完整讲清书法的底层逻辑这件事上,做得确实相当有限。
我们期待,在中华民族走向伟大复兴的进程之中,中国书法能够获得海外艺术界更深层的尊重。而实现这一点,根本还是依靠我们中国人自己,回到自身艺术史,厘清内生的现代传统,打磨话语、建立体系,把书法背后完整、深刻的中国故事讲通透。文化自信,不是依靠外事场合的掌声来证明,而是依靠扎实、可对话的理论体系,让异域的观者读懂笔墨之中独属于东方的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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