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商报8月2日报道 底特律，对于中国汽车记者来说，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城市。每年一月，世界最大车展之一的北美国际车展在底特律的科博中心举行。包括本报记者在内的中国汽车记者每次报道北美车展，都住在与通用总部大楼姊妹楼万豪酒店。从酒店窗户往北看，与酒店一河之隔就是加拿大温莎市。
7月19日，美国当地时间傍晚5点，供职于通用汽车公司的华裔工程师张先生像往常一样准点下班。他往窗外的桥上张望，这天往来加拿大与美国之间的车辆依然很多，看不出半点“破产”带来的影响。
这里曾是汽车之城，作为五大湖地区仅次于芝加哥的第二大工业城市，通用、福特、克莱斯勒美国三大汽车公司总部聚集与此，令全世界的汽车制造业顶礼膜拜；这里曾经历繁华，著名的福克斯影院（Fox Theatre）、上世纪60年代全美最大百货商店的哈德逊（Hudson’s Department）以及底特律的“第五大道”伍德沃德（Woodward Avenue），都曾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这里曾满载荣誉，以“活塞（Pistons）”命名的NBA球队曾经在1989年的总决赛中击败洛杉矶湖人队拿下总冠军，冰球俱乐部“红翼”更是美国获得国家冰球联盟冠军最多的球队。
如今，在破产阴云的笼罩下，虽然过去的繁华都成为了过眼云烟，但对于一个城市来说，破产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否如外界传言，底特律“成也汽车，败也汽车”？一个城市的破产到底与其赖以成名的制造业有多少联系？底特律又是如何从工业中心变成“鬼城”的？
债台高筑
“过去的半个世纪，包括加州的橘县、阿拉巴马州杰佛逊县在内的美国几十个县、镇破产，但底特律这样的大城市申请破产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这也是为什么全世界都在关注这次事件发展状况的原因。”7月30日，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刁大明告诉本报记者，“规模大、欠债额度高、城市认可度高，这是底特律破产引发关注的重要原因，值得一提的是，过去作为‘汽车之城’存在的底特律，破产金额接近200亿美元，与年初奥巴马政府宣布的850亿美元的开支削减计划相比，这个数字确实不小。”
纽约时间7月18日，底特律市因难以偿还185亿美元债务向联邦破产法院递交文件，正式申请破产保护。“从顶级汽车城到金融意义上的废墟，底特律挣扎了60年。”这是底特律申请破产当天，来自美国媒体的感慨。
据报道，根据破产申请文书，底特律有超过10万名债主，包括退休个人、公务员、银行和企业、财产持有者。其中，最大的债主为两大公共雇员养老基金——底特律公务员退休管理系统持有20亿美元，警察与火警局退休管理系统持有14亿美元。“在中国人看来，破产是天大的事，但与公司破产不同，城市破产是一个比较中性的词，与国人理解的破产相比，这个运作程序更像是债务重组。”刁大明向本报记者介绍，在这个过程中，虽然底特律市政府会承担相当大的压力，但对于公众来说，破产并没有影响太多。
根据报道，目前仍有一些底特律市政工作者提出诉讼，要求阻止密西根州州长斯奈德批准底特律破产，他们认为破产可能导致养老金和退休人员福利发生变化，而这两项福利都是受州法律保护的。
更有消息称，过去10多年，底特律一直靠借债勉强度日，由于还债的压力日益增大，财政枯竭的危险一天比一天大。据统计，底特律每1美元的财政收入中，便有38美分用于还债，而这一数字在2017年将增加至65美分。州长斯奈德表示，除了申请破产保护，底特律已经无路可走。
据英国《卫报》报道，密歇根州常感叹底特律面临城市历史最低点，并描绘了一座崩溃的城市景象，在这里，市民要等待58分钟才能接通警方电话，而全国平均水平是11分钟。在2013年第一季度，仅有1/3的救护车处于服务状态。整个城市有7.8万座被遗弃的建筑。“即使破产，政府也要维持必要的公共服务，保持必需的公共生活设施，这是为了满足民众基本的生活需要，但其他支出，比如公务员的工资、福利待遇、城市风貌建设与基础设施升级的速度会相对减缓”。
对于目前底特律的状况，刁大明表示，这是一种进入破产程序的正常状态，至于这种状态将维持多久，刁大明称：“美国的状况与其他国家不同，情况变化会很快，底特律的衰落也只是相对的——相对于过去繁荣时期的底特律，相对于目前世界其他发展较快的城市。美国在历史的很多阶段都会遇到具体的发展问题，但同时也在不断地纠正这些错误，具体什么时候恢复，大家可以拭目以待。”
到底是什么造成了底特律的衰落？
衰落：汽车还是种族矛盾牺牲品？
1896年，亨利·福特在麦克大道他租用的厂房里制造出了第一辆汽车，这成为底特律崛起的标志点；1908年，福特T型车下线，底特律逐渐成为世界汽车工业之都，市内有福特、通用、克莱斯勒和阿美利加等四家美国最大的汽车制造公司的总部及其所属企业。随后，福特又率先为工人开出了日薪5美元的高薪；1942年，底特律成为美国第一个拥有城市高速公路的城市。
底特律经济的繁荣发展吸引了大批外地居民涌入，汽车工业及其他产业的发展吸引了来自美国南部的大量居民，使得底特律的常驻人口数量在20世纪上半叶急剧增长。到1950年，底特律人口达到峰值的185万人，这座世界闻名的“汽车之城”一度成为美国第四大城市，人均收入位居全国最高水平。
毫无疑问，在底特律的兴起之中，汽车工业可谓居功至伟。无论是在经济上，还是在文化上，汽车城底特律都曾经是美国人的骄傲。
然而，底特律汽车行业却未能成功应对汽车工业衰退的挑战。“从上世纪70年代末开始，石油危机与美元疲软让三大汽车公司失去竞争力，日本企业凭借更加轻型与节能的小型车逐渐在美国攫取到了更多的市场份额，而当时底特律的汽车制造企业并没有及时地调整思路进行反省，可以说，这么多年来在本土市场上，美国汽车企业一直在忍受着来自日本的压力与煎熬。”7月28日，台湾淡江大学专任教授兼副校长暨院长、美国研究所博士戴万钦向本报记者表示，汽车工业的衰落是导致城市破产的重要因素。一旦汽车工厂关闭，就业就会减少，城市税收急剧下降，城市人口也锐减。
对此观点，行业观察者田永秋表示认同：“虽然上世纪90年代末SUV车型的崛起一度使得美国车企又开始盈利，汽车企业的高工资、高福利和退休保障让工人们兴奋，但由于产业结构的单一，一旦汽车企业的利润开始下滑，销量开始减少，高福利背后的成本问题就开始逐渐浮出水面。”
在戴万钦和田永秋眼里，底特律的倒下似乎与当地车企的颓势息息相关。然而，刁大明提出了不一样的看法。
“由于制造业、实体工业的发展，底特律当时需要大量的劳动力资源，这就造成当时黑人、墨西哥人等少数裔的比例越来越大，由此种族问题造成的争端越来越明显。争端最终引发了两次骚乱——如果说1943年的骚乱破坏力不大，那么1967年的第二场骚乱导致大量中产阶级白人开始迁出底特律则具有决定性影响。受此影响，底特律市中心变成了一个‘福利坑’——在美国，城市政府的财政收入大部分来自税收，更确切的说主要是来自财产税与房产税，但随着人口的迁移，这两项税收越来越少。随着税基的不断减少，政府的财政收入逐年下降。同时，城市发展带来的产业转型也导致政府的财政资金链断裂。这些都是造成底特律破产的原因。”刁大明分析说。
刁大明所说的两场骚乱，都是由于种族矛盾引起的。1943年6月，底特律发生种族骚乱，商店遭抢，楼房窗户被砸、汽车被翻倒烧毁。1967年7月23日，底特律再次爆发种族骚乱，黑人烧毁了属于白人的许多房屋和商店以及数处警察所。大火过后，底特律城区几乎成为废墟。
“正是这两起骚乱引发的火灾与暴动，使得底特律城区内的中产阶级白人开始担心自己的人身财产安全，他们认为今后类似的情况会再次发生，最终选择外迁。”7月28日，一位旅美多年的学者告诉本报记者。
数据显示，曾经有200万人口的底特律，到2010年为止只剩下70万，其中82.7%为黑人，88%的市民没有大学学历。“随着大量白人迁徙，底特律街道上被遗弃的房子随处可见。”上述旅美学者称，“近些年来，底特律在美国20万以上人口的城市中有着最高的犯罪率，甚至连续多年被评为‘全美最不安全的城市’。”
7月29日，曾经旅美留学、工作，目前在中国人寿任职的苏先生告诉本报记者，大多数美国人对于底特律的印象都是“治安差、环境乱”、“黑人多、失业人口多，犯罪率高，底特律的市中心现在越来越小，每次去都很压抑。很多商店的贩卖窗口都是用防弹玻璃隔开的”。
复兴受挫
“虽然汽车工业对于底特律来说已经是昨日黄花，但底特律的破产，还应该从整个经济结构的调整去研究，过分归咎于汽车的说法并不妥当。汽车企业反而屡次尝试拯救这座城市。”刁大明表示。
1967年的暴乱之后，人们对底特律感到绝望，这种情绪遍布全城，底特律逐步走向“鬼城”。1970年，包括福特二世在内的26位企业家与民间人士联合起来，试图挽救城市，以促进城市与经济的再度繁荣。1971年年底，底特律复兴计划的发起人、美国福特汽车公司的创始人亨利福特的孙子、福特汽车公司董事长福特二世宣布，将于1974年在沿底特律河岸的位置投资5亿美元兴建包括复兴中心大厦在内的、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私人投资项目。1972年年中，底特律市政府批准了这一计划。而对于新建项目的命名，最终，“复兴中心”（Renaissance Center，简称“RenCen”）从摩天中心、汽车城中心、杰佛逊中心等名字中脱颖而出。
资料显示，该项目在实施中，除了福特公司外，通用、克莱斯勒以及美国当时的一些大公司筹资3300万美元参与了筹建工作。1977年，复兴大厦交付使用。1996年5月，通用宣布，以7300万美元的价格从Highgate酒店手中买下复兴大厦的一部分，并花费5万美元进行装修，作为临时总部。
“复兴大厦代表了底特律的缩影，而底特律代表了美国城市在产业转型中面对新压力与挑战的缩影，可以说，汽车企业一直在着力复兴底特律，所以外界关于底特律‘兴也汽车、败也汽车’的说法是偏颇的。”刁大明告诉本报记者，底特律的破产说明了美国传统制造业的国际化和全球贸易的发展之间的矛盾，外界应该慎重理解将底特律作为美国整体衰落缩影的概念。
“底特律是美国在上世纪中期经济腾飞时代的典型代表，就像现在的硅谷，但现在的时代，已经不再属于制造业，虽然奥巴马一再强调要重塑实体经济，但产业转移必然带来市场与城市重新匹配，单单一个政府是拧不过整个市场发展规律的。”刁大明表示，目前，奥巴马政府对于经济发展显然是要去寻找新的经济增长点，“所以包括新能源、高铁、大数据等项目，都是在这一届政府的尝试范围之内的，底特律也是一样。与底特律、芝加哥同批，同为美国老工业城市的匹兹堡，就因找到了医疗、环保等新的经济增长点，从之前的‘烟城’成功转型为美国‘最宜居城市’。”
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交流访问学者、高级研究员、香港环球经济电讯社（GEDA）首席经济学家江濡山在其博客中指出：“美国破产法的立法精神，以财政重组为主。实际上，‘破产’只是一种实体运作的财务手段。通过进入‘破产’程序，债务得到重组，债务人可以卸下沉重的历史包袱，重新开始。从长远看，是种利好。美国政府破产，通常只会以政府的部门作为‘痛下杀手’的目标，普通的公众，至少在经济方面不太会受到政府破产的影响，该上班正常上班，该娱乐正常娱乐。”
目前，通用、福特与克莱斯勒均表示将在底特律重建时继续贡献力量。福特在声明中称：“底特律前方的路很难，但相信政府领导人会成功地振兴社区，我们对此很乐观。”克莱斯勒表示：“克莱斯勒相信底特律这个城市和底特律的人民。我们不仅会继续在这个城市投资，给居民提供工作，更承诺在重建过程中扮演积极的角色。”通用则称：“在底特律的复兴过程中健康的汽车产业将起到重要作用，而通用会尽到自己的一份责任。”
前文提到的华裔工程师张先生在电话中对本报记者说，底特律破产一事，美国人与中国人的看法是不一样的。2008年，美国次贷风波引发金融危机后，三大汽车公司已经领略过“破产”的滋味。今天包括通用汽车在内的三大车企，已经基本摆脱了濒临破产的被动局面。
作者：宋文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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