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后视镜里,那辆桑塔纳的远光灯又亮了,一长,一短,再一长。
像个鬼魂在黑夜里抽搐。
我旁边的空座位上,好像有个人在说话,声音很轻,他说,“孬种,开你的车,别多管闲事。”
可那灯光又闪了一下,我听见的却是另一个声音,它在说,“支援,请求支援。”
我叫陈默,退伍一年零八个月。名字是我爸给起的,希望我少说话,多干事。我做到了,话说得越来越少,事却不知道该干什么。
从侦察连出来,像换了个人。
不是说缺胳膊少腿,是里头的东西不一样了。脑子里那根弦,以前是绷紧了准备打仗,现在是松垮垮地不知道挂在哪儿。
亲戚给在城里找了个保安的活。上班第一天,我就把大堂里进进出出的几十号人,从走路姿态到眼神习惯,全部分析了一遍。
干了俩月,队长找我谈话,说我眼神太吓人,总像狼一样盯着业主看,人家投诉了好几次。他说,兄弟,你这不适合干服务行业。
我懂。我这身板和眼神,是用来在泥地里潜伏,不是用来给人鞠躬说“欢迎光临”的。
后来又去了另一个亲戚开的厂子,坐办公室。
那地方更要命。打印机的嗡嗡声,女人身上的香水味,男人身上的烟臭味,混在一起,搅得我脑仁疼。
一天到晚就是“陈哥,倒个水”,“小陈,复印个文件”。那些点头哈腰,赔笑脸的功夫,比在野外拉练三天三夜还累人。
最后,我把所有人的好意都推了,借了点钱,又贷了点款,买了这辆二手的东风重卡。
我管它叫“老伙计”。
车头,“GXX货运”几个字早就被风雨和泥沙打磨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驾驶室被我收拾得还算利索。右边副驾上放着一个大号的军用水壶,里面是泡得能齁死人的浓茶。
座位套是我妈用旧军大衣的里子改的,粗布的,坐上去踏实。
挡风玻璃下面,用胶带粘着一盘Beyond的磁带,是部队里一个广东兵留给我的。他说,心里烦的时候就听这个,能把憋屈都喊出来。
我喜欢在路上。
一个人,一辆车,一条不知道通到哪儿的路。整个世界都简化了,简化成方向盘的震动,油门的深浅,刹车的轻重。
所有事情都在我手里。这种感觉,像极了我在部队里擦拭我那把85狙的时候。简单,直接,可控。
今晚的活儿,是从南方一个叫“织金镇”的地方,拉一整车的布料,送到北方的省会。一千多公里的路,不歇气也得跑个一天一夜。
现在是下半夜两点多钟,高速公路上空得能跑马。两排路灯隔着老远才有一根,昏黄的光照在地上,一晃一晃的,跟农村坟地里点的长明灯似的。
我拧开军用水壶的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像一盆冷水浇在脑门上,精神头一下子就提起来了。
磁带机里,黄家驹正声嘶力竭地唱着《海阔天空》。我把着方向盘,跟着哼了两句,觉得这日子也就这么回事了。发不了大财,但也饿不死,自由。
我甚至开始盘算,跑完这趟,拿到运费,就去把驾驶室里那个破了角的遮阳板换个新的。
就在这个时候,我从左边的后视镜里,瞥见了一道刺眼的光。
一辆车,速度很快。
我下意识地稳住方向盘,车身往右边稍微挪了挪,把左边的超车道让得更开。在高速上,我们这些开大车的,就是移动的墙,得有自知之明,别挡了那些小车的路。
那辆车风驰电掣地追了上来。眼看就要超过我了,可就在离我车尾一百多米的地方,它的速度突然就慢了下来。
像一条游得正欢的鱼,忽然撞上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我有点纳闷。
那是一辆桑塔纳2000,那个年代最常见的轿车,不好不坏,像个老实人。
它不超车,也不减速离开,就那么不远不近地吊在我后面。
我以为是新手,晚上开车,看见我这几十吨的大家伙心里发怵,不敢超。这种事常有。
我又往右边靠了靠,右边的轮子几乎都压到了应急车道的白线上。意思很明显:大哥,路够宽,您请便。
可那辆桑塔纳就像块牛皮糖,黏上了,还是不超。它就那么跟着,安安静静的,像个影子。
我把音乐关了。
“吱呀”一声,磁带停了。驾驶室里瞬间只剩下“老伙计”沉闷的引擎轰鸣,还有轮胎压过路面接缝时“咯噔、咯噔”的声响。
一种不对劲的感觉,像虫子一样,顺着我的脊梁骨往上爬。
老司机不会这么开车,太磨叽。新手也不会这么有耐心,早就一脚油门跑了,或者干脆离我远远的。
我的手下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打起来,一下,两下。这是在部队潜伏时养成的习惯。当周围环境出现无法解释的异常时,就得把警惕性提到最高。
我盯着后视镜。镜子里,那两盏圆形的白色车灯,在漆黑的背景里,像两只没有感情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试探性地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了一点。
后面的桑塔纳,也提速了。
我又松了油门,车速降了下来。
桑塔纳,也跟着降速。
它在模仿我。
或者说,它在以我为参照物。
我的后背开始冒汗。这种感觉,我太熟悉了。就像在边境线上执行侦察任务,你明明知道对面的山头有敌人的观察哨,你看不见他,但他手里的高倍镜,肯定正贴在你的脑门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概跟了有七八分钟。这段路笔直,一辆别的车都没有。我们就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只有我和它。
我决定去前面的服务区停一下。服务区里有灯,有人,有摄像头。不管它是什么牛鬼蛇神,到了人多的地方,总得现形。
就在我看到前方“服务区 2公里”的指示牌时,后视镜里那两只“眼睛”,突然闪了一下。
是远光灯。
刺眼的光芒让我的后视镜瞬间一片煞白。
我皱了皱眉,心里骂了一句。催我?这路上就我们俩,你催个什么劲?
紧接着,它又闪了。
这次不是乱晃。
一短,一长。
光线熄灭,停顿了一下。
又是一短,一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不是催促,也不是警告。这是……
我的眼睛死死地钉在后视镜上,连呼吸都忘了。
灯光再次亮起。
短。短。短。
三下短促的点射。
然后是停顿。
长。长。长。
三下长长的照射。
再停顿。
短。短。短。
又是三下短促的点射。
SOS。
国际通用的求救信号。
我的头皮“嗡”的一声,像有电流窜过。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我第一反应是,他妈的,开什么玩笑?
谁会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用这种方式开这种该死的玩笑?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一秒钟,就被我自己否决了。
摩斯电码。
这玩意儿,除了当兵的,搞无线电的,还有谁会?就算会,谁又会这么无聊,用汽车远光灯来打着玩?
这背后,一定有事。而且是大事。
我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电影里的画面。绑架,追杀,车里的人被控制了,只能用这种方式向外界求救。
我该怎么办?
那个写着“服务区”的蓝色牌子从我旁边一闪而过。我已经错过了出口。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停车?然后呢?我赤手空拳地跑过去,问一句“哥们儿,需要帮忙吗”?如果车里坐的是几个拿刀的悍匪,我这退伍兵的身份,恐怕还不够人家多捅一刀的。
报警?我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我买不起那个叫“大哥大”的砖头。就算有,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我怎么说我的位置?等警察叔叔开着车慢悠悠地找过来,估计只能给我收尸了。
理智告诉我,最好的选择,唯一的选择,就是一脚油门踩到底,把这辆该死的桑塔纳和他所有的麻烦,都远远地甩在后视镜里。就当我没看见,没看懂。
我这么想着,右脚却不听使唤,反而下意识地又松了松油门,车速又慢了一点。
我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陈默,你他妈就是犯贱。部队里那套,在社会上行不通!
就在我天人交战,犹豫不决的时候,桑塔纳的灯光,又开始闪烁。
这次的组合,比刚才的SOS要复杂得多。
我的眼睛眯了起来,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明一暗的光点上。
点、横杠、点。(Z)
横杠、横杠、点。(H)
点、点。(I)
横杠、横杠、横杠。(Y)
横杠、点、横杠。(U)
点、横杠。(A)
横杠、点。(N)
支援。
当这两个字在我脑海里清晰地拼凑出来时,它们就像两颗烧红的钉子,狠狠地钉进了我的心脏。
在部队,在侦察连,“支援”这两个字,就是命令。它意味着你的战友正在面临生命危险,意味着你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豁出命去,冲到他身边。
可我现在不是兵了。
我只是个开货车的。我车上拉的是别人的货,延误了要赔钱。我家里还有我妈,等着我挣钱回去。
我不能管。我必须走。
就在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占据我的大脑时,我的后视镜里,又出现了新的东西。
在桑塔纳的更后方,一个黑色的影子,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它的车灯开得很暗,是那种只开了示宽灯的状态,几乎和黑夜融为了一体。但它的速度快得吓人。如果不是我一直死死地盯着后视镜,根本不可能发现它。
那是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
在90年代,开这种车的人,要么是大老板,要么就是道上混的。看它这鬼鬼祟祟的架势,后者的可能性,几乎是百分之百。
黑色的皇冠像一条盯上猎物的鲨鱼,在水中悄无声息地滑行,然后猛地加速,瞬间就扑到了桑塔纳的侧后方。
它没有超我的车,它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桑塔纳。
皇冠的车头猛地向左一甩,狠狠地撞向桑塔那的右后轮位置。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即使隔着上百米的距离,又有关着车窗,在寂静的夜里也听得清清楚楚。
桑塔纳的车身猛地一晃,车尾剧烈地向右甩去,在高速上画出一条极其危险的S形弧线。我心头一紧,这种速度下的侧撞,一旦失控就是车毁人亡。
但开桑塔纳的人,技术好得惊人。他猛地反打方向盘,车轮在地面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硬生生地把即将失控的车身给强行拽了回来。
皇冠一击不成,立刻像疯狗一样又贴了上去,用车头去别桑塔纳的车尾,想让它打转。
两辆小车,就在我身后,在我的后视镜里,上演着一场教科书级别的追逐与反追逐。
桑塔纳像一头被围猎的羚羊,在有限的空间里左冲右突,拼命闪躲。而那辆黑色的皇冠,则像一头经验老到的猎豹,充满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和耐心。
现在,一切都清楚了。
摩斯电码不是玩笑。
“支援”两个字,是滴着血的求救。
我身体里的血液,好像在这一瞬间,被点燃了。那种在训练场上,在演习里,一听到枪声就浑身发热,肾上腺素飙升的本能,压过了所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理智。
去他妈的平凡生活。
去他妈的安分守己。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
我深吸一口气,吐掉胸口的浊气,重新抓稳了方向盘。这方向盘冰冷而坚硬,像我曾经握过无数次的枪托。
我最大的武器,就是身下这几十吨重的“老伙计”。它跑不快,超车费劲,但它是个不折不扣的庞然大物。在它面前,什么皇冠,什么桑塔纳,都跟玩具一样。
我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
“老伙计”的柴油发动机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嘶吼,像一头被彻底惊醒的史前巨兽。转速表指针疯狂上扬,巨大的车身开始缓慢但坚定地提速。
我死死盯着后视镜,大脑飞快地计算着三辆车的距离、速度和相对位置。皇冠车正再次发力,试图从桑塔纳的左侧强行超越,完成一个“夹包”的致命动作,把它往右边的金属护栏上挤。
就是现在!
我方向盘猛地向左一打,巨大的车身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气势,瞬间横跨了两条车道。
皇冠车的司机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介入,他正全神贯注地对付桑塔纳。等他发现我这堵钢铁大墙横在他面前时,已经晚了。
他的车头,离我的挂车尾部,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吱——!”
一阵刺耳到让人牙酸的轮胎摩擦声划破了夜空。皇冠车司机猛地一脚急刹,车头因为巨大的惯性狠狠地向下一沉。
他被我结结实实地堵在了后面。
桑塔纳的司机是个明白人。他立刻领会了我的意图,毫不犹豫地加速,和我保持平行,躲进了我车身右侧的“安全区”。
皇冠车里的人像是气疯了,喇叭按得震天响,远光灯不停地闪烁,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在狂吠。
我理都不理。
你想玩,老子就陪你玩到底。
我开始利用我巨大的车身,在这条只有两条车道的省级高速上,像一堵移动的城墙,左右小幅度地摇摆。
我的动作幅度很小,车身晃动不过半米,但对于一辆十几米长的重卡来说,任何一点小小的变道,都足以封死后面小轿车所有的超车路线。
皇冠车里的家伙不信邪,几次试图从我右边的应急车道加速冲过去。
可我当兵的时候,是干什么的?侦察兵!观察和预判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油门一深,车头刚往右偏,我就提前预判,方向盘轻轻一摆,巨大的挂车车尾就像算好了一样,恰到好处地把应急车道也给堵上了。
那辆在普通人眼里威风凛凛的黑色皇冠,在我的“老伙计”面前,像个被大人戏耍的顽劣孩童,一次又一次地无功而返,气得直跳脚。
我们三辆车,形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组合。
我在最前面,像一艘巨大的破冰船,开路并且挡住所有的攻击。
桑塔纳紧紧地跟在我侧后方的保护区里,像一艘躲在航空母舰旁边的护卫舰。
而那辆不可一世的黑色皇冠,则被我们死死地压在身后,像一条被铁链拴住脖子的疯狗,除了狂吠,什么也做不了。
我的心里,竟然涌起一丝久违的快意。
我抬起手,在喇叭的拉绳上拽了一下。
“呜——”
一声悠长而响亮的鸣笛。
这是我们侦察兵在行动中约定的信号之一:我明白了,按计划行事。
几乎是同时,我右侧的桑塔纳也立刻做出了回应。
“嘀!嘀!”
两声短促而清脆的鸣笛。
意思是:收到,注意安全。
在这一刻,在这条不知通往何处的漆黑高速上,我和那个素未谋面的桑塔纳司机,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我们是战友。
这种感觉,让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部队。我不是开货车的陈默,我是代号“山猫”的侦察兵。我不是在运输布料,我是在执行一次危险的掩护任务。
皇冠车在后面憋屈了大概有十几分钟,攻击了七八次,全都被我化解了。他们显然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他们也看出来了,只要我这辆该死的大货车在前面挡着,他们就别想碰到桑塔那的一根汗毛。
他们的策略,改变了。
他们不再疯狂地试图超车,而是和我一样,也放慢了速度,就那么阴沉沉地吊在后面。
整个高速公路,又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宁静。
但这次的宁静,比之前的更加可怕。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我心里清楚,他们肯定在等机会,或者在用他们的大哥大联系同伙。
90年代的高速公路,服务区之间隔着几十上百公里,沿途连个像样的监控摄像头都没有。黑灯瞎火的,杀人越货,简直是上天赐予的宝地。
我抬眼看了看前方不远处的路牌。
“前方长下坡路段,请减速慢行”。
旁边还有一个小牌子,上面画着一个被划掉的灯泡标志,下面写着:前方路段无照明。
我心里“咯噔”一下。
最坏的情况,要来了。
他们即将通过一个没有灯光的长下坡路段,这是一个绝佳的动手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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