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跟我走吗?”桥洞寒夜里,我向蜷缩在破棉絮中的她伸出手。
八年前,她是众星捧月的富家女,我是她生日宴上被起哄的“赌注”,一笔八万块的转账,让我在哄笑声中落荒而逃。
那笔钱像一根刺,扎进我卑微的青春,也成了我拼死向上的全部动力。
如今,我家境优渥,她却跌入泥潭,我在流浪者中找到了她。
但这笔纠缠我们半生的债,究竟该如何算清?
一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食堂二楼,对着餐盘里最后几口米饭较劲。
旁边那碗紫菜蛋花汤,清得能照见人影。免费的东西,也就这样了。
屏幕亮着,王伟。
我划开接听,拇指上还沾着饭粒。
“林浩,哪儿呢?”王伟的嗓门大,背景里是吵翻天的音乐和笑闹。
“食堂。”
“赶紧过来,星光KTV,308包间,苏晴生日!”
我心里咯噔一下。
苏晴,我们系里出了名的家境好。长相好,成绩也好,平常话不多,跟谁都不远不近。
她过生日,叫我干什么。
“我就不去了。”我把那口饭咽下去,嗓子发干。
“别废话,苏晴点名让你来的。快点啊!”
电话挂了。
我盯着盘子里剩下的米饭,突然就没了胃口。
去,肯定要摊钱。这种场合,一人摊个两三百算少的。那是我大半个月的饭钱。
不去,苏晴亲口点的名。我在班里没什么存在感,除了王伟这个室友硬拉着我,基本独来独往。得罪她,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我放下筷子,起身往外走。
初秋的风已经有点凉了,吹在脸上发紧。我下意识裹了裹身上那件穿了快三年的旧外套,袖子口都磨得起毛边了。
星光KTV离学校不算远,我愣是走了将近二十分钟。
门口穿着制服的侍应生扫了我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没停留就移开了。我没什么表情,径直上了三楼。
308包间的门没关严,震耳的音乐声漏出来,敲打着走廊的地毯。我推门进去。
包间很大,装修得亮闪闪的。沙发上挤了二十来号人,都是班里的,还有些我不认识的面孔。茶几上堆满了啤酒、果盘、各种零食。
苏晴坐在最中间,穿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灯光下料子泛着细碎的光。她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带着很淡的笑,周围的人都围着她说话。
王伟眼尖,看见我就挥手:“浩子!这边!”
我挪过去,把自己塞进沙发最靠边的角落里。
没人注意我。大家唱歌的唱歌,摇骰子的摇骰子,笑闹声一波高过一波。空气里混合着香水味、酒味、果盘甜腻的味道。我和这一切隔着一层透明的膜,像个误入的旁观者。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嚷了一句:“老唱歌没意思,玩点刺激的,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
人群立刻热闹起来。一个空酒瓶被放在玻璃茶几中间,被人用力一转。
瓶子骨碌碌转起来,我的心也跟着提起来。别指我,千万别指我。
瓶子慢下来,瓶口几次从我面前滑过,最后,稳稳地对准了苏晴。
起哄声快把屋顶掀了。
一个高个子男生站起来,是张昊,班里最爱凑热闹的一个。“苏晴,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苏晴脸颊微红,可能是喝了点酒。她抬眼,语气很平静:“大冒险。”
张昊嘿嘿一笑,眼神在包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苏晴,敢不敢跟你斜对面那位,林浩,打个赌?”
所有的目光,一下子全钉在我身上。那些目光滚烫,带着好奇、戏谑、看热闹的兴奋。
我后背僵直。
苏晴转过头看我。她的眼睛很亮,眼神里是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好像有点探究,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赌什么?”她问。
张昊的声音拔高,压过了背景音乐:“就赌,你敢不敢现在,马上,用手机转八万块钱给他。”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八万?张昊你疯了吧!”
“开玩笑也得有个度啊。”
“就是,苏晴你别理他,他喝多了。”
张昊耸耸肩:“不敢啊?不敢就自罚三杯呗。”他明显是想让苏晴下不来台,顺便把我这个不起眼的角色也拖出来,给大家添点乐子。
所有人又都看向苏晴,等着她的反应。
我的脸烧得厉害。耳朵里嗡嗡的。
八万。
他们嘴里说出来,就是个数字。
可我妈前两天还在电话里叹气,说家里想翻修一下老屋,还差三万块钱,愁得整晚睡不好。
我坐在这里,像个被扒光了展示的小丑。
苏晴没说话。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神安静。没有嘲笑,也没有同情,就像在观察什么。
王伟在旁边碰了碰我胳膊,小声说:“别搭理他,张昊就那样。”
怎么可能不搭理。我的难堪已经摆在所有人面前了。
就在这时候,苏晴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好啊。”
她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手指划开屏幕。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以为她在开玩笑。
她抬眼,又看了我一眼,声音清凌凌的。
“你手机号。”
包间里真的一点声音都没了,只剩音乐在空转。所有人都盯着她,又看看我,表情像定格了一样。
张昊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王伟嘴巴张着,能塞个鸡蛋。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喉咙发紧。
手机号。
她在问我的手机号。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机械地报出了一串数字。
她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点着。
包间里响起窃窃私语。
“真转啊?”
“不可能吧……”
“为了个游戏,八万?”
我死死盯着她的手。
她表情很专注,好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放下手机,看向张昊。
“转好了。”
张昊脸色变了:“苏晴,你……”
苏晴打断他,语气淡淡的:“不是你要赌的吗?”
说完,她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不再看我们任何人,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我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手有点抖,伸进口袋摸出手机。
屏幕亮着。
一条短信,来自银行。
“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月X日转入80,000.00元,余额80,125.36元。”
那一串零,刺得我眼睛疼。
125块3毛6,是我卡里原来所有的钱。
加上八万。
八万零一百二十五块三毛六。
我把手机猛地塞回口袋,手心湿冷。
我站了起来。
所有的目光又一次聚焦过来,惊诧、不解、看好戏。
我没说话,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王伟在后面喊:“林浩!你干嘛去?”
我没回头。
走出KTV,夜风猛地灌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脑子里乱糟糟的,又好像空空荡荡。
我在街上走了很久,不知道要去哪儿。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路过一家便利店,我走进去。在货架前站了半天。
最后,我拿了一桶平时舍不得买的牌子的泡面,加了一根肠,一个卤蛋。
结账,十六块五。
回到宿舍,其他人都没回来,王伟他们肯定还在玩。
我用热水壶烧水,泡面。
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眼镜片。我摘下眼镜,看着那团白气,慢慢感觉到一点活气。
我坐在书桌前,拿出手机,又把那条短信看了一遍。
八万。
我数了好几遍零。
这笔钱,能让我妈睡个踏实觉。
能让我不用再算计着每顿饭花几块钱。
能让我买下那套看了很久的专业书。
能让我……喘口气。
我把泡面连汤喝完,胃里有了暖意。
然后,我翻出一个没用过的笔记本。
手还有点不稳,但我深吸一口气,眼神定了下来。
我在第一页,写了四个字:
“四年计划。”
我开始算。
大学四年,四十八个月。
每个月生活费,我定一千。总共四万八。
剩下三年学费,学校减免一部分后,大概还要一万二。
买书、资料,算三千。
家里翻修房子,寄回去三万。
加起来:九万三。
超了。
我盯着数字。八万不够。
那就再压缩。生活费每月八百,总共三万八千四。学费想办法申请助学金,或者做兼职补上。书先买最要紧的。家里寄两万五。
剩下的钱,绝对不能动,是应急的。
我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这八万,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这是苏晴输掉的一场游戏,也是扔给我的一根绳子。
我得抓住它,爬上去。
爬到毕业,找到工作,站稳脚跟。
然后,把这根绳子,原样扔回去。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计划,我心里那种慌乱和屈辱,慢慢被一种冰冷的平静取代。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二
第二天有课。
在教学楼门口,我碰到了苏晴。
她和几个女生一起走过来,说笑着,穿了另一条裙子,米白色的,看起来很柔软。
她看见我,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清。
然后,她就移开了目光,像没看见我一样,继续和同伴说话。
我也低下头,快步走进了教室。
我们之间,隔着八万块钱的距离。
也只剩下这八万块钱的距离。
我的生活开始改变。
最先变的是吃饭的地方。我不再去二楼吃五块钱的套餐。
我开始去一楼的特色窗口,点十八块一份的牛肉面。第一次点的时候,打菜的阿姨看了我好几眼。
我默默刷卡,端着面坐到最角落。
牛肉炖得挺烂,面也筋道。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王伟端着他的两荤一素坐过来,眼睛瞪得老大。
“我靠,浩子,发财了?”他用筷子指着我的牛肉面。
“没有。”我埋头吃面。
“不对,你肯定有事。”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昨晚那事儿……”
“吃饭。”我打断他,声音有点冷。
王伟撇撇嘴,没再问,但眼神里的好奇没散。
下午没课的时候,我会去图书馆。
路过奶茶店,以前我只看不买。现在,我会进去买一杯。
最便宜的绿茶,七块。
店员是个扎马尾的女生,第三次见我的时候,就会笑着问:“还是大杯绿茶,去冰?”
“嗯。”我接过杯子,握在手里。
纸杯温温的,绿茶没什么甜味,有点涩。我慢慢喝着,能在图书馆外面的台阶上坐很久。
那套我惦记了半年的专业参考书,厚厚六本,打折下来也要六百多。
我在书店的架前摩挲过无数次封皮。
那天下午,我直接走到收银台。
“门口展示的那套《经济学原理(第七版)》,我要一套。”
扫码,付款,六百三十八块。
我把书装进背包,走出书店。下午的阳光有点晃眼,但我没躲。背上的重量,让我觉得踏实。
周末,我妈照例打来电话。声音里的疲惫,隔着听筒都能溢出来。
“浩浩,钱的事……你爸又去找你大伯了,也没借到。”
“妈,”我打断她,“不用借了。”
“不借咋办?材料都订了,人家催着要钱呢……”
“我这有。”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的声音才传过来,有点抖:“你有?你哪来的钱?浩浩,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
“妈,”我声音很稳,“我拿了一等奖学金,加上我之前攒的,凑了两万五。你先用着。”
“一等奖学金?这么多?”
“嗯,成绩好,学校奖励的。”我面不改色。
“那……那你自己吃饭够不够?别饿着……”
“够。你把卡号发我,我明天就去银行转给你。”
挂了电话,我查了下卡里的余额。
然后去了最近的ATM机。
转账,两万五。
看着屏幕上“转账成功”的字样,我长长地吐了口气。
笔记本上的第一项大支出,被我用力划掉了。
我把家教和食堂帮工的活儿都辞了。
所有的时间,都塞进了学习和那个“四年计划”里。
教室,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
我和苏晴,还是同班。
大课,她通常坐前三排,我缩在最后排靠门的位置。
偶尔有小课或者小组作业,我们会被分到一起。
她从不主动跟我说话,分配任务也是言简意赅。
有一次做市场调研的案例分析,随机分组,我和她分到了一组。
周围同学的眼神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那晚KTV的事情,早就添油加醋传遍了。版本各异,但核心差不多:富家女苏晴,随手扔了八万给班里最穷的林浩。
苏晴好像完全不受影响。她拿着分组名单走到我这边,语气平淡得像白水。
“你负责数据分析部分?”
“嗯,还有最后的报告整合。”我说。
“好。”她点点头,转身就去和组里另一个人讨论去了。
整个准备过程,我们几乎没有交流。我查数据,做图表,写分析。她负责案例背景和策略建议部分。
交作业前一天晚上,我把整合好的初稿发到她邮箱。
她很快回复:“收到,已阅。部分措辞已修改,见附件。”
我点开附件,她确实改了几处,用词更精准了。除此以外,没多说一个字。
第二天课堂展示,她讲前半部分,逻辑清晰,声音平稳。我接后半部分,数据分析,结论推导。
谈不上默契,但也没掉链子。
老师给了我们组最高分。
下课后,她走前面,我落后几步。
在楼梯拐角,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报告写得不错。”她说,语气依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数据是你找的。”我回了一句。
她没再说什么,点了下头,转身下楼了。
背影挺直,步子不急不缓。
和那天在KTV放下手机时一样,干脆,利落,好像那八万块,真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她不在意。
可我在意。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意。
回到宿舍,我翻开“四年计划”本。
在扉页的角落,我写下“小组合作一次”,然后,用笔狠狠地涂掉了,涂成一个黑疙瘩。
像个封印。
提醒自己,我和她之间,除了那笔钱,什么都不该有。
大二那年,我拿到了国家励志奖学金。
五千块。
这笔钱我没动,单独存进了一张新办的银行卡里。
这是我计划之外的收入,也是我“还债”计划的第一块砖。
我的生活,依旧严格按照“计划”执行。
每月八百生活费,精确到每一毛钱。
买瓶水,两块,记下。
打印资料,五块,记下。
同学生日凑份子,二十,记下。
王伟说我活得像个上了发条的闹钟,一分不差。
“浩子,你魔怔了吧?你现在又不缺钱。”他翻着我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直咧嘴,“你攒这么多钱到底想干啥?”
我没办法跟他解释。
他不懂,那八万块不是钱,是压在我心口的一块巨石。石头下面,是我的自尊。
我只能一点点把自己变强,直到有一天,能亲手把这块石头搬开。
大二下学期,学校运动会。
每个班都有名额要求,没人报五千米,体育委员大笔一挥把我名字报上去了。
“林浩,我看你经常跑步,体格好,为班争光啊!”
我没反对。
跑步不花钱,还能锻炼身体,挺好。
比赛那天,太阳很大。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短裤和旧T恤,站在起跑线后面。
发令枪响,我按照自己的节奏跑了出去。不求名次,跑完就行。
最后一圈,嗓子冒烟,腿像灌了铅。
经过主席台那片阴影时,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苏晴坐在那里。
她和学生会的几个人坐在一起,穿着统一的白色T恤,手里拿着记录本。
她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话,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阳光晃眼,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没看跑道,也没看我。
在她的世界里,这场喧闹粗糙的运动会,大概还不如手里的记录本重要。
我收回目光,咬紧牙,拼命迈动越来越沉的双腿。
冲过终点线时,我眼前发黑,直接跪在了地上。
王伟冲过来扶我,往我嘴里灌水。
“第五!浩子,可以啊!坚持下来了!”
我大口喘着气,说不出话,只觉得肺要炸了。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我和苏晴之间的距离,就像这漫长的跑道。
我在烈日下拼尽全力,汗流浃背,狼狈不堪。
而她,始终在荫凉处,从容不迫。
晚上,我在“四年计划”本上,新起了一页。
“还款账户:初始资金5000元。目标:80000元。”
这不再是空想。
我有了一颗种子。
三
时间过得很快,像图书馆里翻动的书页。
我的生活被简化成几个固定的程序:上课,自习,吃饭,睡觉。
很少参加集体活动,也很少和人闲聊。
同学们渐渐习惯了班里有个沉默寡言、但成绩总是拔尖的林浩。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敢松懈。
我怕一停下来,就会被那八万块的阴影追上,重新拖回那个窘迫的、无能为力的境地。
大三,我跟着系里一位副教授做课题,每个月有几百块补助。
我还通过网络平台,接一些数据处理的零活。
很累,有时候对着电脑到凌晨两三点。
但每个月,“还款账户”里的数字,都会增加那么几百块。
看着那个数字慢慢变大,我才能感觉到一丝安心。
苏晴的生活,看起来依旧光鲜。
她还是人群里的焦点,偶尔会开着一辆白色的车来学校,车型我不认识。
我们依旧是两条平行线。
偶尔在去教学楼的路上迎面遇到,她的目光会从我脸上滑过,停留不到半秒。
眼神平静,像看一个有点面熟的路人。
我坦然接受。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八万块,是一场意外,也是一场交换。
她用钱,买了一场游戏的胜利和旁观者的惊叹。
我用我的难堪和四年的紧绷,换了一个改变轨迹的可能。
现在,交换还没结束。
我在努力成为一个,将来能和她面对面,把一切说清楚的人。
转眼到了大四。
课程少了,空气里弥漫着毕业前特有的焦躁和迷茫。
考研的,找工作的,考公务员的。
宿舍楼道里,经常能听到讲电话的声音,激动的,沮丧的。偶尔深夜,还能听到压抑的哭声。
我也很忙。
毕业设计,找工作面试。
我的“四年计划”接近尾声。
笔记本上,每一笔大额支出都打了勾。
那八万块,像一块被精心规划的燃料,一点一点,推动着我这架机器,走到了现在。
苏晴要出国了。
王伟告诉我的,语气里有点羡慕:“人家家里早安排好了,去英国读硕士,回来直接进投行,路子都铺好了。”
我点点头,心里没什么波澜。
那确实是她该走的路。
一个普通的傍晚,我从图书馆出来,天色将暗未暗。
路过学校那个不大的景观湖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晴一个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身边没有朋友。
她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牛仔裤,很简单的打扮,静静地看着湖面。
夕阳的余光给她罩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身上那种平日里淡淡的疏离感和清冷,好像不见了。
她看起来,有点孤单。
甚至,有点……疲惫。
我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树后面。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是申请不顺利?还是和家里闹矛盾了?
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又觉得都不太像。
她就那么坐着,偶尔有风吹过,拂动她的头发。画面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小东西,方方正正的,像是个小盒子。
她打开盖子,里面传来很轻很清脆的音乐声。
是《卡农》。
她双手捧着那个小音乐盒,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一种沉重的情绪,笼罩着她。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苏晴。
在我印象里,她总是从容的,优雅的,对一切都游刃有余。
她可以眼都不眨地转出八万,也可以毫无波澜地和我合作完成作业。
她像一座精致又坚固的玻璃房子。
可现在,这座房子,好像裂开了一条细缝。
我忽然想起大一那个晚上,她转完账,抬头说“不是你要赌的吗”时的样子。
平静,冷淡,但那双眼睛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我当时混乱中没能捕捉到的。
那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
我在树后站了很久。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路灯亮起。
苏晴才合上音乐盒,放进包里,站起身,慢慢地朝图书馆的方向走了。
她始终没有发现我。
我回到宿舍,第一次没有立刻翻开账本或者看招聘信息。
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苏晴坐在湖边的侧影,和那缕飘散在晚风里的《卡农》旋律。
那一刻,我第一次模模糊糊地觉得,苏晴或许并不像看起来那么轻松。
在她的世界里,或许也有旁人看不到的烦恼和重量。
那八万块,对她而言可能真的只是个数字。
可那场“大冒险”,那句淡淡的“不是你要赌的吗”,对她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个问题,第一次冒了出来。
但我没有答案。
我和她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现实鸿沟。
我能做的,就是尽快完成我的“计划”。
然后,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我打开电脑,继续修改简历。
面试通知来了几个,我需要拿下那个最有分量的offer。
毕业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最终,我拿到了一家业内知名的咨询公司的录用通知,起薪和待遇都超出了我的预期。
签完三方协议那天,我从那座气派的写字楼走出来,阳光刺眼。我站在路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四年来的所有紧绷和算计,在这一刻,好像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点了。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在电话那头,高兴得语无伦次,反复说:“好好好,我儿子有出息了,有出息了……”
我的鼻子也有点发酸。
晚上,我翻开那本“四年计划”。
最后一页,是财务总表。
收入:80000.00
支出:
学费(后三年):11500.00
生活费(46个月×800):36800.00
书籍资料:3500.00
寄给家里:25000.00
其他杂项(班费、打印、交通等):约2000.00
总支出:约78800.00
这只是大项,更多琐碎的开销,记在另一个小本子上。
四年,八万块,被我规划着,消耗着,用到了极致。
我查了下银行卡,原来八万零一百二十五的余额,现在只剩下孤零零的125.36元。
正好。
一切,都按照我的剧本,走到了终点。
我合上笔记本。
这个本子,记录了四年的每一分努力和挣扎,可以退休了。
我的“还款账户”里,已经存下了四万多块。
距离八万的目标,还有一半。
但现在,我有了像样的工作,有了清晰的收入预期。
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很好。
所有人穿着宽大的学士服,在校园里跑来跑去合影,到处都是笑声和告别的拥抱。
我像个局外人,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
我没什么特别要合影的人,王伟签了老家的工作,下午的火车。
我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寻找,但没有看到苏晴。
或许,她根本没来参加。这种仪式,对她来说可能不重要。
我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又好像松了口气。
我准备了很久,想在今天,找个机会,正式对她说一句“谢谢”。
也想告诉她,钱,我一定会还。
可如果见不到人,这些话,也就没了说出的必要。
就在我准备离开操场的时候,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林浩。”
声音很熟悉。
我转过身。
是苏晴。
她也穿着学士服,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化了淡妆。在人群里,依然很显眼。
她是一个人。
“恭喜毕业。”她先开口,语气平和。
“你也一样。”我嗓子有点干。
“工作定了?”她问。
“嗯,定了。一家咨询公司。”
“挺好的。”她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们之间,沉默下来。
周围很吵,但我们这里,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罩子。
我想提钱的事。
想告诉她我存了多少钱,想说说我的还款计划。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即将奔赴海外名校的她面前,我这点积蓄,我这个郑重其事的计划,会不会显得特别可笑,特别小家子气?
我不想在最后一次见面时,还让她看到我的局促和计较。
“我……”我试图找点别的话说。
她却先开了口。
“我要走了。”
“去英国?”
“嗯。”
“一路顺风。”我说,干巴巴的。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深,我看不懂。
“林浩,”她叫了我的全名,“那笔钱,你不用想着还了。”
我愣住了。
“那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和你没关系。”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你现在的一切,是靠你自己得来的。这就够了。”
说完,她没有等我回应,对我微微点了下头,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她清瘦的背影,慢慢走远,汇入穿着同样衣服的人群里,渐渐分辨不出来。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不远处,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启动,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手里的毕业证书硬硬的,有点硌手。
她说,不用还了。
她说,是我自己得来的。
我心里那块压了四年的大石头,好像突然被搬开了。但搬开之后,露出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空荡荡的茫然。
我和她之间的那根线,那根我用四年时间想要挣断、又隐隐觉得必须连着的线,被她轻轻一句话,就剪断了。
我像憋足了劲跑完一场马拉松,冲到终点,却发现颁奖仪式已经结束了。
只剩下不知所措的疲惫。
四年,结束了。
我和苏晴的故事,好像也到此为止了。
我曾以为是这样。
四
入职培训结束,我被分到一个项目组。
办公室在三十多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楼宇和纵横交错的高架桥。
每个人都很忙,走路带风,说话语速很快。空气里是咖啡、复印纸和新装修材料的混合气味。
这气味,有点像当年KTV里的味道,但又完全不同。那里的气味是享乐和挥霍,这里的,是效率和竞争。
我很快适应了节奏。或者说,我大学四年的状态,就是为了适应这种节奏而准备的。
自律,高效,目标明确。
别人九点上班,我八点半就到。别人六点下班,我经常待到八九点。
同事私下叫我“永动机”,开始是调侃,后来多了点别的意味。
我不在意。
他们追求的是KPI,是升职加薪,是年底分红。
我追求的,还是一个数字。
八万。
我新办了一张卡,工资一到账,留出房租和最基本的生活费,剩下的全部转进去。
我没有再刻意把生活费压到八百,但我依然过得简单。不买不必要的衣服,不参加昂贵的娱乐,唯一的消费是健身房月卡。
我的人生,轨迹清晰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一年后,我成了组里的业务骨干。
两年后,我开始独立负责小型项目,年终奖拿到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三年后,我升了高级顾问,手下带两个新人。
我那张“还款卡”里的数字,早就超过了八万。
我甚至固执地按照还不错的定期利率,估算了一下这笔钱这几年的“利息”,凑了个整,一共十万。
钱,早就准备好了。
可那个“债主”,却消失了。
毕业后,苏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试着找过她。
翻遍了能想到的社交平台,找不到任何和她相关的、近期更新的踪迹。
我问过王伟,他也不知道。“人家出国了,跟咱们就不是一个圈子了,哪儿还有联系。”王伟在电话里说。
他回了老家,进了银行,生活稳定,正在筹备婚礼。我们偶尔联系,话题也多是工作、房价这些。
苏晴这个名字,成了一个不再被提起的过去。
我把那十万块,就放在那张卡里,一分没动。
它像一块冰冷的纪念碑,立在那里,纪念着我那段窘迫又倔强的青春。
也像一个永远无法提交的任务,时不时跳出来提醒我,我还欠着一笔债,虽然债主说不用还了。
第四年,我在这个城市郊区付了首付,买了一套小两居。
也买了辆代步车,不贵,但能让我在这个庞大的城市里,出行方便很多。
我站在新家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商业区。
我有了一份不错的事业,有了房子和车。
按照通常的标准,我算是走了出来,改变了命运。
可我心里,那个因为苏晴而存在的角落,却始终空着一块。
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她在英国过得怎么样?
那个总是带着淡淡疏离感的女孩,在异国他乡,会觉得孤单吗?
她还会记得那场荒唐的“大冒险”吗?
还会记得,她曾经用八万块钱,随手推了一个陷入泥潭的男生一把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找不到她,当面把这件事了结,这笔“债”会一直压在我心里。
一个周五晚上,沉寂了好几年的大学班级微信群,突然被一条消息炸醒。
班长@了所有人,说下个月要组织毕业四周年聚会,地点定在一家高档酒店的中餐厅。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
“哇,都四年了!”
“班长给力!一定到!”
“在XX市的都出来啊!”
我看着屏幕上飞快刷过的消息和表情包,没什么感觉。
我现在的生活圈子和这些老同学,已经没什么交集。去了,无非是互相问问近况,聊聊房子车子孩子,没什么意思。
正准备退出微信,王伟的私聊窗口弹了出来。
“浩子,聚会去不?”
“不去,忙。”我回得很快。
“别啊,来呗,好歹四年没见了。听说张昊也来,那小子现在混得可以,自己当老板了。”
张昊。
这个名字,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我一下。
当年在KTV,就是他,用那种戏谑又带点恶意的语气,提出了那个八万块的赌约。
“你去吧,我那个周末可能要出差。”我随口找了个理由。
“得了吧你,你现在都是高级顾问了,出什么差。来啊,我也好久没见你了,特意请了假过来的!”
我推脱不掉,只能答应。
聚会那天,我开车去了那家酒店。
地下停车场里停了不少好车。我把我的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一瞬间,有种奇异的熟悉感,好像又回到了当年走进星光KTV的时候。
只不过这次,我穿着熨帖的衬衫和西装裤,卡里的钱足够支付这顿不菲的聚餐。
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很多人变了样子,胖了,或者显得成熟了。
看到我进来,好几个人热情地打招呼。
“林浩!可以啊,现在一看就是精英范儿!”
“浩哥,好久不见!”
当年那些几乎没怎么跟我说过话的同学,现在脸上堆着笑。
我客气地点头回应,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张昊果然在。
他穿着一身名牌休闲装,头发梳得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看到我,他主动端着酒杯走过来。
“林浩,好久不见。听说你在XX咨询,混得不错啊。”他笑着说。
“还行,凑合。”我语气平淡。
“谦虚了,”他跟我碰了下杯,“咱们班现在,就数你发展得最好了吧,哦,除了……”
他话没说完,故意顿住了,眼神里有点试探的意味。
我知道他想提谁。我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酒喝到一半,气氛更热闹了。有人提起当年的糗事,不知道是谁,把话题引到了苏晴身上。
“哎,你们谁还有苏晴的消息啊?咱们班当年的大女神,现在是不是在伦敦当金融精英呢?”
这话一问出来,包厢里忽然安静了几秒。
大家互相看看,表情都有点古怪。
张昊喝了口酒,嗤笑了一声。
“还金融精英?你们想什么呢。”
一个女生好奇地问:“张昊,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快说说。”
张昊显然很享受这种被众人关注的感觉,他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扔出一个炸弹:
“她家早完了,你们不知道?”
“完了?什么意思?”
“破产了呗。”张昊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幸灾乐祸,又像是纯粹在讲一个劲爆八卦,“得是两年前的事儿了吧?她爸生意出了大问题,被人坑了,资金链断了,欠了好大一笔债,听说上亿。”
“上亿?!”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苏晴呢?她不是出国了吗?”
“出什么国啊,”张昊一摊手,“家里一出事,她爸妈……呵呵,跑得快,去了哪儿不知道,反正现在是查无此人。苏晴就惨了,被留在国内,好多债主找她。我前阵子还听说,她名下啥都没了,房子车子全被拍卖还债了,现在还背着‘老赖’的名头,飞机高铁都坐不了。啧啧,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包厢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住了。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好像突然不会流动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张昊后面又说了什么,我完全没听见。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回响:苏晴家破产了。苏晴现在是“老赖”。苏晴……
那个曾经像月光一样清冷皎洁的女孩,那个用八万块钱给了我一条生路的女孩。
她掉下去了。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没说话,转身就往外走。
我冲出了酒店,夜晚的风带着寒意,但我感觉不到冷。
我坐进车里,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找到她。
必须找到她。
我开始发了疯一样地找她。
四年来第一次,我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
我托朋友打听,甚至辗转联系了一个做私家侦探的人,付了钱,让他帮忙找。
我让公司法务关系不错的同事,帮忙留意公开的法院执行案件信息,看看有没有她的名字。
信息,一点点汇集过来。
张昊说的,大部分是真的。
甚至,更糟。
她父亲的公司破产清算,她因为曾经担任过一家关联公司的挂名股东,被判决承担部分连带清偿责任。
她名下的财产,确实都被查封、拍卖了。
她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列在法院的失信被执行人名单里。
那个冰冷的、带着羞辱意味的称谓——“失信被执行人”。
不能高消费,不能乘坐飞机、列车软卧、高铁,不能住星级酒店……
一张无形的网,把她死死地按在了社会的最底层。
侦探给我的最后一条有效信息是,半年前,她曾租住在城市西边一个老旧小区的地下室,后来因为拖欠房租,被房东赶了出来。
之后,就没了消息。
线索,在这里断了。
我把车开到那个老旧小区。环境脏乱,楼道昏暗。我找到那个地下室入口,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我在那个入口前站了很久,站到腿发麻。
我无法想象,苏晴是怎么从那样光鲜亮丽的生活,一步步沦落到这里的。
我更无法想象,她一个人,是怎么扛过这一切的。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像丢了魂。
下班后,我不再直接回家,而是开着车,在这个庞大城市的边缘地带漫无目的地转。
立交桥下,待拆的旧楼旁,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
每看到一个身形单薄、披着头发的女性背影,我的心就会猛地一抽。
但每一次,都不是她。
希望一点点熄灭。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永远也找不到她了。
也许她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
也许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得我彻骨发寒。
那是一个初冬的深夜,气温降得很低。
我刚在公司熬了三个通宵,赶完一个急项目,整个人疲惫到了极点。
开车回家,已经快凌晨一点。
经过一座很长的立交桥时,前面出了事故,堵死了。
我只能从旁边的辅路下去,从桥洞底下绕行。
桥洞底下,是城市遗忘的角落。总是聚集着一些无家可归的人,用纸箱、破棉被搭起临时的栖身之所。
车灯扫过那些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我的心已经麻木了,不抱任何希望。
就在车灯快要划过最后一个、靠着桥墩的窝棚时,我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那里蜷着一个人,裹着一件又脏又破、看不出颜色的棉大衣,整个人缩得很紧。
和其他流浪者没什么两样。
但是,在那件破大衣下面,露出来一截裤脚。
裤脚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但那个款式……
我的呼吸屏住了。
那是一种非常普通的、廉价的运动裤款式,路边小店几十块一条。苏晴绝不会穿的那种裤子。
可我的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疯狂地跳动起来。
我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
我推开车门,寒风立刻灌进来,刮在脸上生疼。
我一步一步,朝那个窝棚走去。
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高架上偶尔驶过的车声,和我自己沉重的心跳。
我走到那个窝棚前,慢慢地,弯下腰。
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我看清了那张埋在破大衣领子里的脸。
脸上很脏,头发枯乱地贴在额前脸颊。
脸颊瘦得凹陷下去,嘴唇干裂,没有一点血色。
但那轮廓,那即便紧闭着也依然能看出昔日清秀模样的眉眼……
我的呼吸,彻底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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