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湘军刚打完那场硬仗,南京城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尽,曾国藩却突然想吃顿安生饭。

他避开了朝廷的眼线,也没带那个爱写日记的幕僚,只带了两个轿夫,一头扎进了安徽祁门的山沟沟里。

他要去见个老同学,听说这老周家出了个神童,十岁就能把《资治通鉴》倒背如流。

曾国藩爱才,想着若是块璞玉,就带回大营去磨一磨。

可这顿饭吃到一半,一道清蒸鱼端上来,曾国藩手里的筷子却突然停住了,他死死盯着那孩子碗里的东西,后背竟渗出一层冷汗……

同治三年的雨水多得有些邪性。

安徽祁门的深山里,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青石板路上全是暗绿的苔藓,滑腻腻的,像是涂了一层陈年的猪油。

两顶青呢小轿在山道上晃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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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夫的草鞋踩在烂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这声音在空寂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曾国藩坐在轿子里,闭着眼。

他太累了。

天京虽然攻下来了,但朝廷的封赏还没到,猜忌却先到了。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把用旧了的刀,刀刃上全是豁口,主人家既想用,又怕割了手。

他咳嗽了两声。

喉咙里有痰,那是常年行军打仗落下的病根。

轿子停在一座老宅门前。

这是一座典型的徽派建筑,高墙深院,马头墙耸入灰白的天空,像是一张张沉默的脸。

门楣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褐色的木头,像是老人长出的尸斑。

“大人,到了。”轿夫在外面轻声说。

曾国藩掀开帘子,一只脚踏进了泥水里。

他没穿官服,只穿了一件青布长衫,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若不是那双三角眼里的光太利,没人会觉得这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是统领千军万马的湘军统帅。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迎接的是周老太爷。

周老太爷叫周得水,是曾国藩当年的同窗。只不过周得水考运不济,连个举人都没混上,早早回乡守着几百亩薄田过日子。

“涤生兄!”周得水胖了很多,肚子像是塞了个枕头,走起路来肉都在颤。

曾国藩笑了笑,拱手道:“老周,打扰了。”

两人进了院子。

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树叶黑沉沉的,不开花,透着一股子阴气。

墙角堆着几个大水缸,里面存着雨水,水面上浮着几片烂叶子。

曾国藩嗅了嗅。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还有一股陈年书纸发酵的味道。这是没落书香门第特有的味道。

“家里乱,别嫌弃。”周得水引着曾国藩往正厅走。

正厅里摆着几张红木太师椅,漆色暗淡。

条案上供着祖宗牌位,香炉里的烟直直地往上冒,又被潮气压了下来,盘旋在屋顶的横梁上。

茶端上来了。

是去年的陈茶,汤色发红。

曾国藩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苦。

还有点涩。

“听说你有个孙子,叫周文?”曾国藩放下茶杯,随意问道。

周得水那张满是肥肉的脸上顿时放出了光,像是涂了一层蜡。

“是有这么个小子。”周得水搓了搓手,“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不过记性倒是不错,书房里的书,他翻一遍就能记住。”

“叫出来看看。”曾国藩说。

周得水转身对旁边的老仆人喊了一嗓子:“去,把文少爷叫来。”

老仆人像个幽灵一样飘了出去。

没过多久,门帘一挑。

一个孩子走了进来。

这孩子看起来十岁上下,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系着根黑绳。

他长得很白。

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他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但眼神很静,静得像院子里那口死水缸。

“文儿,给曾伯父磕头。”周得水喊道。

周文没有马上跪下。

他先是看了一眼曾国藩,目光在曾国藩那双沾了泥的布鞋上停了一下,然后才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动作标准得像是尺子量出来的。

“起来吧。”曾国藩抬了抬手。

周文站起来,垂手而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听说你读了不少书?”曾国藩问。

“读了一些。”周文的声音细细的,还没变声,带着童音,却没童趣。

“《大学》里说,‘知止而后有定’,何解?”曾国藩随口考了一句。

周文抬起头,那双大眼睛眨都没眨一下:“知止,谓识时务,知进退。定,谓心不动,如山岳。乱世之中,知止便是保命,定便是藏拙。”

曾国藩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回答,有点意思。

不像是书呆子的死记硬背,倒像是有些阅历的人说的话。

“你今年几岁?”

“十岁。”

“想当官吗?”

周文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想。”

“为何?”

“官场如炉火,在此中者,非铜即铁,终究要被烧化。”

周得水在旁边听得眉开眼笑,插嘴道:“涤生兄,你听听,这孩子老气横秋的,我就说他读书读傻了。”

曾国藩却没笑。

他看着周文那张稚嫩的脸,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这孩子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是从泥地里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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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屋檐下的水滴打在石阶上,滴答,滴答,像是计时的漏刻。

晚饭摆在偏厅。

偏厅不大,中间放着一张八仙桌。

桌子上铺着一块蓝印花布,上面有些油渍洗不掉,变成了黑色的斑点。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了。

都是些家常菜。

一盘炒腊肉,那是徽州特有的刀板香,肥肉透明,瘦肉红亮。

一盘焖竹笋,笋尖嫩黄,吸饱了汤汁。

一盆炖土鸡,上面漂着一层金黄的鸡油。

周得水拿出一坛子酒,拍开泥封,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

“这是我埋了十年的女儿红,今天涤生兄来了,必须喝。”周得水给曾国藩满上。

曾国藩没推辞。

他在军营里戒酒多年,但这会儿,在这个阴雨连绵的下午,他突然想喝一杯。

周文坐在下首。

他坐得笔直,只占了半个椅子面。

他面前放着一个小碗,一双竹筷。

“吃,别客气。”周得水招呼道。

曾国藩夹了一块竹笋。

脆,鲜。

那是山里独有的味道。

周文也动了筷子。

他夹菜的动作很轻,筷子从来不碰盘子边,也不在菜里翻找。看准了哪块,就夹哪块。

他吃得很慢,细嚼慢咽,一点声音都没有。

甚至连咀嚼的时候,腮帮子的起伏都很小。

曾国藩一边喝酒,一边用余光瞟着这孩子。

太规矩了。

规矩得让人难受。

十岁的孩子,见了肉,眼睛该是亮的,筷子该是急的。可这周文,对着那一盆香喷喷的土鸡,眼神里竟然没有一点波澜。

仿佛他在吃的不是鸡肉,而是木头渣子。

“文儿,吃个鸡腿。”周得水夹起一只鸡腿,放进孙子碗里。

周文没动。

他把鸡腿夹起来,轻轻放在了曾国藩的碗里。

“伯父是客,又是长辈,这肉该伯父吃。”周文说。

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讨好,也听不出虚伪。

就像是在背诵一条家规。

曾国藩看着碗里的鸡腿,笑了笑:“我有痛风,不吃发物。你自己吃吧。”

他又把鸡腿夹了回去。

周文没再推辞,但他也没吃那只鸡腿。

他把鸡腿放在碗边,一口也没动,只是去夹旁边的青菜。

屋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风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那个老仆人又端着一个大托盘进来了。

这是一道压轴的大菜。

清蒸鳜鱼。

这鱼不小,足有二斤重。

鱼身呈青褐色,上面撒着红红绿绿的辣椒丝和葱丝,淋了热油,还在滋滋作响。

一股鲜香混着腥气弥漫开来。

鱼做得不错,鱼眼突起,鱼皮炸裂,露出了里面雪白的蒜瓣肉。

这是桃花流水鳜鱼肥的时节。

“来,尝尝这个,今早刚从河里打上来的。”周得水热情地招呼。

按照规矩,鱼肚子那块肉最嫩,也没刺,是要留给客人的。

曾国藩拿起筷子,正准备去夹鱼腹。

就在这时,一双筷子伸了过来。

是周文的筷子。

那双竹筷子在灯光下泛着黄色的光泽。

筷子的目标很明确,不是鱼肚子,不是鱼背,甚至不是鱼尾巴。

筷子尖直奔鱼头而去。

曾国藩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见那双筷子精准地插进了鱼的眼眶里。

轻轻一挑。

一颗白生生、圆滚滚的鱼眼珠子被挑了出来。

那眼珠子后面还连着一点黑色的筋膜,看起来有些浑浊,像是一颗死人的眼珠。

周文面无表情地把鱼眼珠子夹起来,放进了自己嘴里。

他没嚼。

喉结动了一下,直接咽了下去。

紧接着,他又伸出筷子,去挑另一只鱼眼。

动作熟练,稳准狠。

第二颗鱼眼珠也被他吞了下去。

桌子上安静了。

只有窗外的雨声。

曾国藩收回了筷子,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那个空洞洞的鱼头。

失去了眼珠的鱼头,看起来格外狰狞,那张大嘴张着,像是在无声地惨叫。

周得水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笑,打破了尴尬。

“涤生兄,见笑,见笑。”周得水指着孙子,“这孩子有个怪癖,啥好肉都不吃,就爱吃这鱼眼睛。每次吃鱼,都要先抢这两个眼珠子吃。”

周得水说着,夹了一大块鱼肚子肉放到曾国藩碗里,“别理他,咱们吃肉。”

曾国藩没动那块肉。

他转过头,看着正在擦嘴的周文。

那孩子嘴角沾了一点油星,除此之外,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

“孩子。”曾国藩开口了。

周文放下手里的帕子,抬起头:“伯父。”

“鱼眼腥气重,又硬,没有什么滋味,为何独爱此物?”曾国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聊家常。

周得水也在旁边帮腔:“是啊,爷爷平日里都把好肉留给你,你非不吃,是不是觉得鱼眼好玩?”

周文坐直了身子。

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曾国藩,眼神清亮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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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伯父的话。”

周文的声音在偏厅里回荡,字字清晰。

“孙儿并非贪嘴。孙儿在书中读到,‘鱼眼明目’。孙儿想眼明心亮,将来能像伯父一样,看清这世间万物,辨得清忠奸善恶。”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那条没眼睛的鱼。

“再者,鱼肉肥美,理应供奉长者尊客。孙儿取其弃物,既能明目修身,又能全了孝道,岂不两全?”

这番话一出,周得水脸上的肥肉都颤抖了。

那是激动的。

他一拍大腿,指着孙子对曾国藩说:“听听!听听!涤生兄,这孩子才十岁啊!这份孝心,这份见识,我这把老骨头死了都值了!”

周得水笑得合不拢嘴,满脸的褶子里都填满了得意。

旁边的老仆人也跟着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似乎被少爷的孝心感动了。

满屋子都是赞叹声。

周文依旧端坐着,微微垂着头,像是一尊受了香火的小菩萨,不喜不悲。

曾国藩手里捏着那双象牙筷子。

筷子头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一下。

“哒”。

声音很轻,却很脆。

他没有笑。

那双总是半眯着的三角眼,此刻完全睁开了。

瞳孔里倒映着那个只有十岁的孩子。

那一瞬间,屋子里的温度仿佛降了下来。

曾国藩慢慢地放下了筷子。

他把筷子架在那个白瓷的筷架上,摆得很正。

然后,他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干了。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一把火刀子。

他没有再看周文一眼。

那个孩子还维持着恭敬的姿态,等着长辈的夸奖,或者赏赐。

曾国藩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老周。”

曾国藩转过身,背对着那张桌子,背对着那条死鱼,也背对着那个神童。

他走到了窗边。

窗户没关严,冷风夹着雨丝吹进来,打在他那张枯黄的脸上。

周得水还沉浸在喜悦里,端着酒杯,乐呵呵地问:“涤生兄,怎么了?可是这鱼不合口味?还是被我这孙子的志气给震住了?”

曾国藩没有回头。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远处的山峦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吸了一口气,湿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无比。

他转过头,避开孩子,用一种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寒意的语气,低声对老友说道:“此子小小年纪,心机深沉至此,将来绝非等闲之辈,若不严加管教,恐是乱世之枭雄,治世之奸贼,甚至会给家族招来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