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在村里晒谷子,邻居家老李头叼着烟,脚踩在新修的机耕路上,眯眼望着远处推土机轰隆隆碾过一道山梁,忽然来句:“这地啊,以前是老天爷赏饭吃,现在是咱自己把碗端稳了。”他脚边那台半旧不新的雷沃拖拉机,正停在刚整出来的二百亩连片田边上,排气管还冒着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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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刷到那些航拍视频里,一道道黄褐色的山脊被削平,沟壑被填平,心里一咯噔:这不得把树根都刨出来了?水土咋办?鸟往哪儿飞?可你要是真坐上榆林靖边县那趟绿皮慢车,一路往北,从米脂下车,顺着县道往东走七八公里,拐进一个叫高家坬的村子,就会发现,山不是被“挖没了”,是被“叠”起来了——梯田一层压一层,像谁用黄土捏的千层糕,坡度缓得连羊都能踱着方步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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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方以前种啥?春播玉米,一场雨下来,种子裹着泥浆往下跑,人追着肥追到沟底;秋收靠镰刀和驴驮,一亩地收三十筐,十筐在路上颠散了。2018年试点启动,头一年光高家坬就推平了17座小山峁,但不是全推——留了林带、护坡、蓄水池,推土机走完,旋耕机跟着就下地,土层没乱,反把底下板结的“犁底层”翻上来,混着羊粪和秸秆一块儿沤。第二年玉米亩产从420斤涨到1160斤,小麦试种“晋麦58号”,灌浆期没塌秆,穗子密得能数清粒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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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绝的是淤地坝。不是水泥浇的大坝,是用柳条编筐装石头,在沟口垒成“鱼鳞坑”,一层石一层土一层草,雨水来了,泥沙卡在坑里,清水慢慢渗下去。我见过坝后淤出的新地,三年长出苜蓿,第五年种高粱,根系扎进淤土两米深,蚯蚓比筷子还粗。黄河吴堡水文站2022年汛期含沙量,比2010年同期少了63%,监测点说:“不是水变清了,是泥沙根本没起得来。”

农机手王建国是本地人,以前开收割机在关中跑活,后来说“咱家门口的地,硬是让机器绕着走”,2021年回村买了台东方红LX2404,头回上山,履带陷进松土半尺深,后来路修宽了,田块规整了,他现在一个人管八百亩,播种用北斗导航,误差不到3厘米,去年光托管费就拿了十四万。他媳妇在村口开小卖部,货架上多了三样东西:免耕播种机滤芯、无人机电池充电器、还有印着“黄土高原数字农场”的搪瓷缸。

前天暴雨,我站在新修的泄洪渠边看水,渠底铺着鹅卵石,水清得能照见云影,旁边立着块水泥牌,字是手写的:“高家坬一期治理区,2020—2024,保水742万方,固土2.8万吨,增粮1360吨”

雨停了,几个老人坐在渠沿上抽旱烟,烟锅明明灭灭,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新栽的沙枣林,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