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大红色的烫金请柬,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静静地躺在客厅的茶几上。
父亲盯着它看了足足十分钟,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手,他才猛地一颤,随即将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像是要碾碎谁的骨头。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我和妻子,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这话我只说一遍,这周六,谁敢去就别认我了,以后就别进这个家门,也别认我这个爹。”
说完,他抓起那张请柬,想撕,手抖了几下,最终只是狠狠地把它掼在地上,转过身,背着手回了卧室。“砰”的一声,房门紧闭,震得墙上的挂钟都歪了半寸。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妻子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我,小声问:“强子,这……咋办?那是你亲舅舅啊,六十大寿,咱们真不去?”
我弯腰捡起那张被摔得边角卷起的请柬,上面赫然写着舅舅的名字:刘长根。看着这个名字,我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一边是不仅有养育之恩、更有血脉亲情的父亲,一边是曾经对我疼爱有加、如今却形同陌路的舅舅。
这道裂痕,得从三年前母亲的葬礼说起。
那年冬至,天冷得像是要冻裂石头。母亲缠绵病榻半年,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寒冬。母亲走得很安详,临终前,她费力地握着父亲的手,嘴唇蠕动着,只有父亲听清了她在念叨什么。后来父亲告诉我,母亲最后想见的人,是她唯一的弟弟,也就是我舅舅。
那时候通讯还不像现在这么方便,但也不至于联系不上。母亲病危的电话,我打了;去世的丧讯,我也第一时间通知了表弟。表弟在电话里哭得泣不成声,说一定会转告舅舅,立刻赶过来。
灵堂搭起来了,哀乐响起来了。亲戚朋友陆陆续续地来吊唁,院子里的雪扫了一层又一层。父亲披麻戴孝,跪在灵前,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时不时就往大门口看一眼,眼神从期待变成焦急,最后变成了绝望和愤怒。
一直到出殡那天,舅舅始终没有出现。
甚至,连个电话都没有。
那时候,村里人闲言碎语就多了起来。“哎哟,这亲姐姐走了,当弟弟的连面都不露,这也太狠心了。”“听说刘家这弟弟以前还是靠姐姐接济才成家的,真是白眼狼啊。”
每一句闲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父亲心上。出殡那天,父亲捧着母亲的遗像,站在风雪里,咬着牙对我说:“强子,记住,你妈没这个弟弟。以后咱们家,跟刘家,断了。”
从那以后,两家真的就断了来往。舅舅家在隔壁县,虽说不远,但三年里,父亲没提过一个字,我也没敢私自联系。
直到今天,舅舅托人送来了这张请柬。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妻子推了推我:“你到底怎么想的?我看爸是真伤了心,但他毕竟是你舅。小时候你上学的学费被小偷偷了,不敢回家说,不是你舅连夜骑车给你送来的钱吗?”
妻子的话,勾起了我尘封的回忆。
是啊,舅舅以前对我那是真好。母亲姐弟俩感情极深,舅舅家里种果树,每年秋天,最大最甜的梨子,舅舅总是装满满一麻袋,骑二十里山路送来给我吃。他总是笑呵呵地摸着我的头说:“强子,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带舅坐坐飞机。”
那样一个憨厚、重情义的汉子,怎么会在亲姐姐去世这种大事上,绝情到连看都不看一眼?这三年来,我心里其实一直存着个疑影。我不信舅舅是那种人,可事实摆在眼前,我又找不到理由为他开脱。
“我去。”我在黑暗中睁开眼,低声对妻子说,“无论是为了舅舅以前的情分,还是为了搞清楚当年的真相,我必须去。哪怕回来被爸打断腿,我也认了。”
周六那天,我起了个大早。为了不让父亲发现,我谎称公司临时加班,要出差两天。父亲在饭桌上没说话,只是闷头喝粥,但我出门时,感觉他的目光在我背影上停留了很久。
开车去舅舅家的路上,我的心一直悬着。三年没见,那条通往舅舅村子的土路已经铺成了柏油路,两旁的杨树也粗壮了不少。
到了舅舅家门口,我愣住了。
我想象中的六十大寿,应该是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可眼前的院子,虽然贴了大红的“寿”字,却显得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近亲在忙活。
表弟正蹲在门口洗菜,看见我的车,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菜叶子掉了一地。他愣愣地看着我,眼圈瞬间红了,快步迎上来,声音都在抖:“哥……你来了?姑父……姑父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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