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1年那个冬天,雪下得跟扯棉絮一样。
我揣着在广东这几年拿命换来的五千块钱,挤上了那趟回北方的绿皮车。
因为好心,我给对面那个戴手铐的大姐递了一张纸巾,又分了她半只烧鸡。
谁知车快到站我要下去的时候,这女人突然发了疯,抬腿就是这辈子最狠的一脚,把我踹飞在人堆里。
就在我疼得想骂娘的时候,她接下来喊出的一句话,却让我这辈子的冷汗都流干了……
那时候的广州火车站,就是一口煮开了的大锅。
人是饺子。行李是佐料。
我把自己裹在一件军大衣里。大衣里头是棉袄,棉袄里头是衬衣,衬衣里头是贴肉的秋衣。
五千块钱,就在秋衣里面缝着的红布兜里。
那是钱。也是命。
我叫赵刚。二十三岁。
我在那锅沸水里滚了三个钟头,才算是被后面的人潮“推”进了车厢。
车厢里是一股子馊味。汗馊、脚臭、还有那劣质香烟烧了一半的焦油味。
混合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我的座号是14车厢32号。靠窗。
这位置好。能看住行李,还能透气。
我费劲巴拉地挤过去,把那个巨大的蛇皮袋塞到座位底下,用脚后跟死死抵住。
我对面坐着三个人。
两男一女。
靠过道的是个黑脸汉子,脸上有坑,那是天花留下的麻子。大家都叫他大麻子。
他穿着一身不大合身的警服。那种老式的橄榄绿,没肩章。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黑乎乎的脖子。
靠窗的是个瘦子,八字眉,总是阴沉着脸,不爱说话。他也穿着那身皮,袖口磨得发亮。
中间夹着个女人。
女人大概三十来岁。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粘在脑门上。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光的惨白。
她身上盖着一件厚重的军大衣。
大衣盖住了她的手。
我不经意扫了一眼。那大衣下摆动了一下。
露出一抹银色的亮光。
是手铐。
那年头,火车上押解犯人常见。
我也没多想。甚至觉得有点运气。
坐在警察对面,总比坐在小偷对面强。
这趟车要开两天一夜。
我把军大衣裹紧了点,右手习惯性地按在肚子上。
那个红布兜硬邦邦的,贴着肚皮,热乎。
车开了。
况且。况且。况且。
这种节奏让人犯困。
车厢里的人太多了。过道里都塞满了人。有人直接铺张报纸钻到了座位底下。
那味道更冲了。
我对面的女人一直低着头。
她的身体随着车身晃动。像个没有骨头的布娃娃。
那个叫大麻子的男人从兜里掏出一瓶二锅头,拧开盖子,抿了一口。
“唉,这鬼天气。”
他嘟囔了一句。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点黏糊。像带刺的舌头,在我身上舔了一圈。
最后停在我一直捂着肚子的手上。
“小兄弟,哪儿发财?”
大麻子把酒瓶递过来。
我摇摇头。
“没发财。就是瞎混。”
我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去。
“大哥,抽烟。”
大麻子接过去,在鼻子上闻了闻。
“好烟啊。看来混得不错。”
他笑了一下。那满脸的坑都挤在一起。
旁边的瘦子没动。眼皮都没抬。
中间那个女人动了一下。
她似乎想抬头看那根烟。
“看什么看!老实点!”
瘦子突然低喝了一声。
他在大衣底下,似乎狠狠掐了那女人一把。
女人浑身一抖。缩成一团。
我又把烟递给那个瘦子。
“大哥,你也来一根。”
瘦子没接。
“不抽。办案呢。”
他的声音像两块铁片摩擦。
我讪讪地收回手。
大麻子倒是把烟点上了。
烟雾缭绕起来。
车厢里的灯光昏黄。
我靠在窗框上,看着外面的黑夜。
偶尔有灯光划过。
那是站台,或者是路边的农舍。
更多的时候,只有无边的黑暗。
我想起家里的老娘。还有那个等着我回去盖房子的对象。
手又在肚子上按了按。
这五千块。
全是汗水钱。
到了半夜。
车厢里安静了一些。
大多人都睡了。呼噜声此起彼伏。
像个巨大的养猪场。
那个女人突然咳嗽起来。
声音很闷。像是肺里有什么东西在烂掉。
咳得撕心裂肺。
她想抬手捂嘴。
但是手被铐着,抬不起来。
大衣滑落了一半。
那副银亮的手铐彻底露了出来。
铐子勒进了肉里。手腕红肿,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结了黑痂。
她咳得鼻涕眼泪全流了出来。
挂在下巴上。
看着恶心。也看着可怜。
旁边的瘦子嫌恶地往窗边挤了挤。
“妈的,晦气。”
大麻子也皱起了眉。
“憋着点!吵死了!”
女人不敢咳出声,憋得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我看着难受。
这也就是个女人。
不管犯了啥事,也是人。
我从那个帆布包的外层,掏出一包纸巾。
那是那时候挺时髦的东西。那种小方包的手帕纸。上面印着茉莉花。
我在广东买的。原本是想带回去送给对象的。
我抽出一张。
那纸很白。还带着一股子香精味。
在这充满臭味的车厢里,显得格格不入。
我递了过去。
“大姐,擦擦吧。”
女人愣住了。
她停止了咳嗽。
那一双浑浊的眼睛,慢慢地抬起来。
看着那张纸。
又看了看我。
她的眼神很空洞。像一口干枯的井。
但是在那井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想伸手接。
看了看旁边的瘦子。
瘦子没说话,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女人这才颤巍巍地伸出手。
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那是干过重活的手。
她接过纸巾。
没有擦鼻涕。
而是攥在手里。死死地攥着。
就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谢谢……兄弟。”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含着沙子。
这是她上车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大麻子嘿嘿一笑。
“小兄弟心肠挺好啊。这可是重犯。杀了人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杀人?
看着不像啊。
这女人瘦得跟把干柴似的。风一吹就倒。
但我没敢多问。
出门在外,少管闲事。
我从包里又掏出一只烧鸡。
那是上车前买的。一直没舍得吃。
这会儿肚子也饿了。
撕开油纸。
一股肉香飘了出来。
周围几个睡觉的人都动了动鼻子。
我掰下一只鸡腿,自己啃了一口。
真香。
我对面的女人喉咙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生理性的吞咽。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烧鸡。
像是一只饿了几天的野狗。
我又掰下另一只鸡腿。
看了看那个大麻子。
“大哥,来点?”
大麻子摆摆手。
“不吃。牙疼。”
他又在喝酒。那瓶二锅头已经下去了一半。
我又看向那个瘦子。
瘦子闭着眼,假装睡觉。
我犹豫了一下。
把那只鸡腿,还有半个鸡胸脯,连着油纸,推到了女人面前。
“大姐,吃点吧。”
女人这次没有看旁边的警察。
她直接扑了上去。
真的是扑。
两只手抓起鸡肉,连骨头都不吐,直接往嘴里塞。
那个吃相,让人看着心酸。
她吃得太急。噎住了。
又开始捶胸口。
我又递过去一瓶水。
“慢点。没人跟你抢。”
女人喝了口水,把鸡肉顺了下去。
她吃完了。
连油纸上的渣子都舔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了点神采。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
那个瘦子突然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女人脸上。
充满了警告。
还有杀气。
女人哆嗦了一下。
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
那一团纸巾,还死死地攥在手里。
车继续开。
夜更深了。
车厢里的灯关了一半。
只剩下过道里昏暗的地灯。
大麻子喝得差不多了。靠在椅背上打呼噜。
那个瘦子也歪着头,似乎睡着了。
我不敢睡死。
那五千块钱时刻提醒着我。
我眯着眼。透过睫毛看着对面。
那个女人没睡。
她一直睁着眼。
有时候看看窗外。有时候看看我。
她的目光落在我捂着肚子的手上。
那眼神很复杂。
有羡慕。有恐惧。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同情?
奇怪。
她一个戴手铐的犯人,同情我干什么?
大概是凌晨三点多。
广播响了。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前方到站,野猪岭。停车三分钟。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野猪岭。
这是个小站。
是个穷地方。周围全是山。
也是我要下车的地方。
我家离这儿还有三十里地。下了车,得走回去。
我精神一振。
终于到了。
我推了推身边睡觉的大叔。
“劳驾,借过一下。”
我站起来,把座位底下的蛇皮袋拖出来。
把帆布包背在胸前。
又摸了摸肚子里的钱。
都在。
我对面那三个人也动了。
大麻子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满嘴的酒气。
“哟,小兄弟。到了?”
我点点头。
“到了。大哥你们还要坐多久?”
大麻子咧嘴一笑。
“早着呢。我们要去终点站。”
旁边的瘦子也站了起来。
他把女人拉了起来。
“活动活动。腿麻了。”
瘦子说。
这倒也正常。坐了一天一夜,谁的腿都麻。
车速慢了下来。
哐当声变得沉重。
车厢里的人开始骚动。下车的人都在往门口挤。
我也往外挤。
背着包。提着蛇皮袋。
那两个警察带着女人,也站在过道里。
就在我身后。
紧贴着我。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们贴得太近了。
大麻子在我左边。瘦子在我右边。
那个女人被夹在中间。
就像是一堵墙,把我围了起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
大麻子还在笑。
“人多。挤挤暖和。”
那种被黏糊舌头舔过的感觉又来了。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不是激动。是慌。
一种野兽本能的慌。
我想起出门前,工头老李跟我说的话。
“刚子,路上招子放亮点。特别是那种偏僻的小站。乱得很。”
野猪岭就是那种偏僻的小站。
这个时候下车的人不多。
整个车厢也就七八个。
而且大多都是老弱病残。
我看了一眼车门。
列车员正在拿钥匙开门。
外面的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
夹着雪花。
真冷。
车停了。
“下车了!下车了!抓紧时间!”
列车员喊着。
前面几个人已经下去了。
轮到我了。
我把蛇皮袋扛在肩上。
一只脚迈向车门台阶。
身后的大麻子似乎推了我一把。
“小兄弟,慢点啊。”
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很有劲。
像是要把我往下按。
我另一只脚也抬了起来。
只要这一步迈出去。我就到家了。
我就安全了。
外面黑漆漆的。
站台上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
风在呼啸。
我甚至能看到站台尽头,那片漆黑的荒野。
就在我的脚尖刚要碰到站台水泥地的一瞬间。
就在这时候。
一直像个死人一样的女人。
那个吃烧鸡都要看眼色的女人。
那个戴着手铐,连咳嗽都不敢出声的女人。
突然动了。
她不是往车下走。
她猛地往后一缩,挣脱了那个瘦子的控制。
然后。
她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声音不像人的嗓子能发出来的。
像是一只被踩断了脖子的鸡。
“啊——!!!”
紧接着。
她整个人弹了起来。
双手还被铐着。身体却像个炮弹一样。
冲着我。
冲着正要下车的我。
狠狠地踹了过来。
那一脚。
正踹在我的肚子上。
正踹在我藏着五千块钱的位置。
那是用尽了生命的一脚。
我感觉像是被一头牛撞了。
根本来不及反应。
我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
不是往车下飞。
是被踹回了车厢里。
我重重地摔在过道的人堆里。
蛇皮袋砸在我身上。
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那五千块钱的硬币硌着我的肋骨。
疼得我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我躺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想骂人。
我想爬起来给她一巴掌。
疯婆子!
这是干什么?!
我这一摔。
整个车厢都炸了锅。
正要下车的人被堵住了。后面的人在骂。
列车员也吓了一跳。
“干什么!干什么!不想活了?!”
大麻子和瘦子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
两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真的变了。
不是惊讶。
是惊恐。
大麻子骂了一句脏话,伸手就要去抓那个女人。
瘦子更是直接掏出了一把黑乎乎的东西。
好像是刀。又好像是棍子。
“臭娘们!找死!”
瘦子吼着,一拳砸在女人头上。
女人被打得踉跄了一下。嘴角流出血来。
头发披散下来。像个鬼。
但她没有倒下。
她死死地抓着车门的扶手。
用那种充血的眼睛瞪着我。
瞪着躺在地上的我。
然后。
她张开满是血沫的嘴。
冲着我。
冲着全车厢的人。
喊出了那句话。
“这站你绝不能下!你是我的同伙!你身上带着赃款!你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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