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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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归巢

飞机落地的震动把我从浅睡中惊醒。窗外的北京,天是灰扑扑的,和我五年前离开时没什么两样。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把手机开机。微信里弹出十几条消息,大部分是工作群的,最上面一条是周莉发来的:“老公,几点到?我去接你。”

我回:“不用,打车就行。晚上见。”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又补了个拥抱的表情。周莉几乎秒回:“好,家里炖了汤。”

五年了。我在非洲肯尼亚的那个基建项目,从勘测到收尾,整整耗了五年。去的时候是项目部最年轻的工程师,回来时鬓角已经能看到几根白的。项目结束,公司给了一个月的长假,外加一笔还算丰厚的项目奖金。回国前,我在内罗毕的商场里逛了半天,给周莉买了一条蓝宝石项链,花了我小半个月的津贴。她皮肤白,戴蓝色好看。

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走出航站楼,混杂着汽车尾气和尘土的空气扑面而来,我却觉得有点亲切。排队等出租车的时候,我试着回想周莉现在的样子。视频通话里的影像总隔着一层屏幕,有些模糊。她好像瘦了点,头发留长了,烫了卷,染了栗棕色。说话的语气,还和以前一样,温温软软的,只是有时候会走神。我问她是不是累了,她总是笑笑说没事,就是工作有点忙。

她在我们母校的附属小学当语文老师,工作稳定,有寒暑假。当初我决定外派,她沉默了很久。晚上,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抽动。我抱着她,说就五年,项目结束我就回来,钱能多挣不少,到时候咱们换个大点的房子,要个孩子。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说房子和孩子都不重要,你要平安回来。

这五年,我们靠着视频和微信维系。头两年,每天都要说上很久,事无巨细。后来,时差和工作忙起来,渐渐变成了一天一次,然后是几天一次。内容也简化成了“吃了没”、“睡了没”、“注意身体”。感情像是被拉长了的橡皮筋,我知道它还在,但总觉得有些使不上劲,有些缥缈。但我从没怀疑过。周莉是那种典型的南方女人,温和,顾家,有点小文艺。我们大学恋爱,毕业结婚,一切都是水到渠成。我信任她,就像信任我自己。

出租车司机是个话痨,一路都在抱怨堵车和油价。我应付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北京变化不小,很多地方我都不认得了。车开进我们住的那个老小区时,熟悉感才涌回来。楼还是那些六层板楼,墙皮斑驳,自行车和电动车挤在单元门口。我家在三楼。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周莉应该还没下班。我提着箱子,有些费力地爬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没反锁。我轻轻推开门。

家里的陈设几乎没变,只是沙发上多了几个颜色鲜艳的卡通抱枕。空气里有淡淡的油烟味,混着一丝甜腻的奶香。我把箱子放在玄关,换了拖鞋,想先去厨房倒杯水。

走到客厅中央,我停住了。

客厅茶几下面,散落着几块积木。小小的,塑料的,颜色很扎眼。沙发一角,搭着一件明显是儿童穿的、印着小猪佩奇图案的毛绒外套。我的目光扫过电视柜,上面摆着的还是我们结婚时的合照,旁边多了一个相框。我走过去。

相框里是周莉。她笑得特别灿烂,是我很久没见过的、毫无阴霾的那种开怀大笑。她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裙子,坐在一片草地上。她的怀里,一边一个,搂着两个看起来大约两三岁的孩子。小男孩虎头虎脑,小女孩扎着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都紧紧依偎着她。三个人对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照片背景像是某个公园,阳光很好。

我拿起相框,手指无意识地在玻璃面上摩挲。脑子有点空,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滋啦作响,一片雪花。

这俩孩子……是谁家的?亲戚?朋友的孩子?周莉这么喜欢,还特意把照片摆出来?

我放下相框,心里那点异样感却挥之不去。我走进卧室。我们的双人床上,并排摆着两个小小的枕头,印着星星月亮。床头柜上,散落着几页撕下来的卡通贴纸。衣柜没关严,我拉开一些,里面挂着我寥寥几件旧衣服,旁边却塞满了各种色彩柔嫩的小衣裳,男孩的女孩的都有,叠得整整齐齐。

我退出来,又去看了看平时空着、准备当儿童房的小房间。门虚掩着。推开,里面完全变了样。墙壁贴上了淡蓝色的星空壁纸,地上铺着软垫,堆满了各种玩具:小汽车、毛绒玩偶、摇摇马。两张并排的、带护栏的儿童床。书桌上放着奶瓶、奶粉罐,还有几本撕得边角起毛的图画书。

奶香味更浓了,从这个房间散发出来,丝丝缕缕,缠绕在我的鼻端。

我站在这个陌生的儿童房里,一动不动。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像撞在鼓面上,发出闷响。耳朵里开始出现嗡嗡的鸣音。

就在这时,我听到楼下传来熟悉的说笑声,是周莉。还有一个稚嫩清脆的童音在喊:“妈妈,抱!要举高高!”

“小宝乖,咱们到家了,自己上楼好不好?妈妈手里提着菜呢。”周莉的声音带着笑意,有点喘。

“不嘛不嘛!要抱!”小男孩撒娇。

“姐姐自己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细声细气的。

“妞妞真棒!奖励一颗小星星!”周莉鼓励道。

脚步声,说话声,越来越近。到了我们这层。钥匙串叮当作响。

我像是被钉在了儿童房门口,目光直直地投向玄关。

门开了。

周莉率先走进来,手里提着两个满满的超市塑料袋。她脸上还挂着对外面孩子说话时未褪尽的温柔笑容,一侧肩膀挎着包。紧接着,一个穿着蓝色连帽卫衣的小男孩蹦跳着进来,嘴里还“呜哇呜哇”地学着火车叫。后面跟着一个穿粉色外套、扎着同样羊角辫的小女孩,自己低着头,认真地迈过门槛。

周莉一边弯腰换鞋,一边随口说:“小宝,把门关上,别……”她的话戛然而止。

她的动作僵住了,半弯着腰,手还搭在鞋柜上。她的眼睛,终于对上了站在客厅深处、儿童房门口的我。

她脸上的血色,在那一刻,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啪”一声,掉在地上。一颗洋葱滚了出来,一路滚到我的脚边。

那个叫小宝的小男孩被塑料袋落地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我,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和警惕,他飞快地跑到周莉腿边,一把抱住她的腿,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我。

小女孩妞妞也停下了脚步,看看妈妈,又看看我,小手无措地揪着自己的衣角。

时间好像凝固了。只有楼道里隐约传来的电视声,证明世界还在运转。

我看着周莉。她也在看着我。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翻涌着惊恐、慌乱、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我完全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东西。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连带着抱住她腿的小宝也跟着晃了晃。

我弯腰,捡起脚边那颗洋葱。表皮粗糙,沾了点灰。

我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碎玻璃渣上。

我把那颗洋葱,轻轻放回她脚边散落的塑料袋里。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很平静地开口,声音干涩得我自己都陌生:

“周莉,这俩孩子,是谁的?”

第二章 静默

周莉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她看着我,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划过她苍白的脸颊。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那么死死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又像是要从我脸上确认什么。

“陈……陈默……”她终于发出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你……你怎么今天回来了?不是说明天……?”

我没有回答她关于日期的问题,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甚至更平淡了些,指了指还抱着她腿、正抬头不安地看着妈妈哭的小男孩,又指了指旁边那个不知所措的小女孩:“我问,这两个孩子,是谁的?”

小宝似乎被我的语气吓到了,把脸埋进周莉的裤腿里,小声哼唧起来:“妈妈……怕……”

妞妞也扁了扁嘴,眼圈红了,带着哭音喊:“妈妈……抱……”

周莉像是被两个孩子的声音惊醒了。她猛地蹲下身,几乎是本能地,张开手臂,将两个孩子紧紧搂进怀里。她把他们的头按在自己肩上,用身体挡住他们,也挡住我的视线。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沉闷的哭泣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别怕……宝宝别怕……妈妈在……妈妈在……”她反反复复说着,不知道是在安慰孩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我看着地上那紧紧抱作一团的母子三人。那画面,本该是温馨的,此刻却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慢腾腾地割着我的五脏六腑。客厅里只回荡着周莉的呜咽和两个孩子细微的抽噎。窗外,夕阳的光斜斜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把我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

我没有再逼问。转身,走到客厅的旧沙发边,坐了下来。沙发上的卡通抱枕硌着我的后背。我伸手,拿开那个抱枕,扔到一边。然后,我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烟是在机场免税店买的,本来想给老丈人。我抖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引发一阵咳嗽。我已经戒烟快两年了,在非洲那边为了身体硬戒的。

咳嗽声让周莉的哭声顿了顿。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我手里的烟,眼神里闪过更深的痛苦和……愧疚?她轻轻拍着两个孩子的背,低声说:“宝宝,先回房间玩一会儿,好不好?妈妈和……和叔叔说几句话。”

妞妞很乖,虽然眼里还含着泪,但还是点了点头。小宝却不依,扭着身子:“不要!要妈妈!他是谁?坏人吗?”

周莉慌忙捂住小宝的嘴,声音发颤:“别胡说!听话,带妹妹进去,玩……玩积木,妈妈马上来。”

她几乎是半抱半推地把两个孩子送进了那个我已经看过的儿童房,关上了门。隔着门板,还能听到小宝不满的嘟囔和妞妞小声的安慰。

周莉背靠着儿童房的门板,滑坐到地上。她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但眼泪还是不断涌出。她不再压抑,哭声大了一些,肩膀缩着,整个人蜷成一团,看上去那么小,那么无助。

我静静抽着烟,看着烟灰一点点变长,在即将掉落时,轻轻弹进我从茶几下面顺手拿过来的一个空糖果罐里——那罐子,显然也是给孩子用的。

一根烟抽完,我把烟蒂摁灭在罐子里。客厅里烟雾弥漫,混合着未散的奶香和饭菜气息,形成一种怪异的气味。

“说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从头说。”

周莉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她扶着门板,慢慢站起来,走到我对面的单人沙发边,没坐,就那么站着,手指绞着衣角,骨节发白。

“陈默……对不起……”她开口,又是这三个字。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孩子多大了?”我打断她,问了个具体的问题。

她哆嗦了一下,垂下眼睛:“……三岁零两个月。”

三岁零两个月。我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我外派第三年中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在视频里吵过一架,因为我说项目延期可能还要大半年,她当时情绪很低落,后来有段时间联系很少,她说学校期末忙,家里老人身体也不好。我还给她多转了些钱。

“谁的?”我问。

周莉的身体剧烈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你不认识。”

“我不认识。”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点点头。“好。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你走之后,第二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第二年。”我又点点头。那就是我外派后不久。五年,减去孩子三岁,再往前推十个月。时间对得上。“怎么认识的?”

“他……他是我们学校一个学生的家长……开公司的……有时候来接送孩子,就……”她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开始就是聊聊天……他说他婚姻不幸福,老婆在国外……我那时候,一个人,也很……很不好过……你总是不在,视频也越来越少……我……”

“所以你就跟他上了床,还怀了孩子,生了下来,还是两个。”我把她没说完的话,用最直白的方式接了下去。“而且,还养在了我们家里。”

周莉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惨然和哀求:“陈默!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那个男人呢?”我像是没听到她的哀求,继续问。“他知道你生了孩子吗?他知道你把他俩养在这儿吗?”

周莉的脸色从惨白变成灰败。她重新跌坐进沙发里,双手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他……他一开始不知道我怀孕……后来知道了,给了我一笔钱……说……说不能要这孩子,让我处理掉……我……我舍不得……我没打掉……”

她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后来生了,是双胞胎,他来看过……他说他老婆要回国了,他不能……不能认……让我自己想办法……他又给了一笔钱,之后……之后就再没怎么联系了……偶尔,偶尔打个电话问问……”

“所以,你就自己养着。用他给的钱,用我打给你的钱,养着你跟别的男人的孩子,在我们俩的家里。”我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心里那片空白的地方,开始有尖锐的痛感一丝丝蔓延开来,不是剧烈的,而是绵密的,冰冷的,无孔不入的。

“不是的!陈默!”她放下手,泪眼朦胧地看着我,急切地想解释,“你的钱,我没动多少!我都存着呢!主要是他的钱,还有我自己的工资……我没办法……陈默,我一个人真的好难……带孩子,上班,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个人……我不敢跟家里说,不敢跟任何人说……我每天提心吊胆,就怕你突然回来……”

“但我还是回来了。”我接过话头,“提前了一天,没告诉你。所以,撞了个正着。”

她哑口无言,只是哭。

儿童房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妞妞怯生生的小脸露出来,大眼睛里满是害怕。“妈妈……”她小声喊,又看看我,“妈妈不哭……”

周莉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冲过去把门关紧,声音带着哭腔的严厉:“妞妞听话!带哥哥玩!别出来!”

门内传来妞妞被吓到的细细哭声和小宝不满的叫嚷。

周莉背靠着门,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仿佛想从这个世界消失。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看崩溃的妻子。客厅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几乎喘不上气的哭声,和门后两个孩子隐隐的动静。

我站起身。腿有些麻。我走到玄关,提起我那两只还没来得及完全打开的行李箱。

“陈默!”周莉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脸上是彻底的慌乱和恐惧,“你要去哪?”

我拉开门,没有回头。

“找个地方住。”我说,“这几天,我会让律师联系你。我们,离婚。”

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她的哭声,也隔绝了那个曾经是“家”,现在却充斥着别人家孩子奶香和玩具的地方。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我站在黑暗中,手里紧紧攥着行李箱的拉杆。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一直凉到心底。

第三章 离尘

我在公司附近的酒店住下了。用项目奖金付了长期包房的费用,没怎么犹豫。卡里的数字,曾经是我奋斗五年、想象着未来美好生活的底气,现在看着,只觉得有点讽刺。

我没立刻找律师。在酒店房间里睡了几乎一天一夜,醒过来就看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很安静,周莉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微信。或许她也需要时间消化,或许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倒是公司领导和几个老朋友陆续发来消息,欢迎我回国,约我吃饭。我一概回复:时差没倒好,过几天。

第三天下午,我出门了。去了我们以前常去的一家小馆子,吃了碗炸酱面。味道没变,但我吃不出什么滋味。吃完面,我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初秋的北京,傍晚的风已经有些凉意。路过一家商场,巨大的玻璃橱窗映出我的影子,胡子拉碴,眼神空洞,像个游魂。

鬼使神差地,我走进了商场旁边的一家房产中介。穿西装的小伙子热情地迎上来,听说我想租个一居室,立刻推荐了几套附近的小区。我没什么要求,只要干净,离公司近,马上能入住。他带我看了一套公寓,二十多层,朝南,家具电器齐全,装修是冷淡的灰白色系。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看着窗外楼下的车水马龙,点了点头。“就这套吧。”

签合同,付钱,拿了钥匙。整个过程机械而迅速。然后我去超市,买了最简单的被褥、洗漱用品、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堆方便食品。回到那个灰白色的“新家”,我把东西放下,坐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点了一支烟。这次没咳嗽。

第四天,我联系了一个做律师的大学同学,李斌。电话里我没多说,只说我得离婚,让他帮忙。李斌在那边顿了顿,没多问,说了声“好,见面聊”。

我们在律所楼下咖啡馆见的面。李斌还是老样子,精明干练。我把基本情况告诉了他,省略了细节,只说感情破裂,无法继续。李斌看着我,推了推眼镜:“陈默,你外派五年,如果走诉讼,财产分割上你可能要考虑一下……她如果主张你长期不在家,对家庭付出少……”

“财产都好说。”我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房子是我们婚前我家付的首付,婚后一起还贷。她要,可以折价给她。我的存款,大部分是这几年外派的收入,可以平分。我只要尽快离。”

李斌看了我几秒,点点头:“明白了。有孩子吗?你们俩的。”

“没有。”我回答得很快。

“那相对简单。她什么态度?同意离吗?”

“我会跟她谈。”

和李斌分开后,我回了酒店。晚上,我拨通了周莉的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才接起来,声音很轻,带着疲惫和沙哑:“……喂?”

“是我。”我说,“明天下午两点,小区门口那家茶楼,我们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我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和一声几乎听不清的:“……好。”

第二天,我提前十分钟到了茶楼,选了个最角落的卡座。茶楼里人不多,飘着淡淡的茶香和古琴音乐。周莉准时来了。她穿了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脸色憔悴,眼睛红肿,素面朝天,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交握着,指节泛白。

服务员过来,我要了壶普洱。她低声说:“一样。”

茶水上来了,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隔在我们中间。谁也没动。

“我找律师了。”我先开口,把李斌的名片推到桌子中间。“离婚协议,他会准备。房子,你要的话,按市价折一部分钱给我。你不要,就卖了一人一半。我的存款,婚后部分,平分。你的存款,你自己留着。家里其他东西,你看着处理。我没意见。”

我一口气说完,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情。

周莉一直低着头,看着面前那杯茶。热气扑在她脸上,睫毛颤动得厉害。听完我的话,她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

“陈默……”她哽咽着,“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原谅……可是……孩子……他们还小……我……”

“孩子是你的。”我打断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茶很苦。“你有抚养能力,也有他们的亲生父亲。我的律师会处理清楚,我和你之间,没有抚养权纠纷。”

“他不是……他不管的!”周莉猛地抬头,脸上是急切和绝望,“他根本不敢认!钱也给得越来越少……陈默,我一个人……我真的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我的声音冷了下来,“周莉,从你决定生下他们,并且瞒着我养在我们家里的那天起,你就该想到今天。你想过我知道后会怎么样吗?你想过我这五年在外面是怎么过的吗?”

我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话里的寒意,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捂住脸,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协议准备好,我会发给你。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我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如果你不同意协议离婚,我们就走诉讼。到时候,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大家都会知道。你是老师,你自己考虑。”

这句话,击溃了她最后的防线。她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楚和……一丝怨恨?她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陈默……你真要……这么绝情吗?我们……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

“绝情?”我笑了一下,大概比哭还难看。“周莉,是你先把我们的感情,我们的家,变成了一场笑话。”

她不再说话,只是哭,肩膀耸动,哭声憋在喉咙里,听起来异常难受。

我把李斌的名片又往前推了推。“联系他。尽快。”

说完,我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两张钞票压在茶杯下。“茶钱我付了。”

我转身离开卡座,没有再看她一眼。走到茶楼门口,秋日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戴上墨镜,点了一支烟。烟雾模糊了眼前的世界。

身后茶楼里,隐约还能传来她压抑不住的、崩溃的哭声。

那哭声,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时不时在我脑子里响起。但当时,我只是用力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迈步,汇入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接下来的一周,我在新租的公寓和公司之间两点一线。公司给我安排了新的岗位,不用再跑野外,坐办公室,处理一些国内项目的文书和协调工作。我把自己扔进工作里,从早忙到晚,不给自己留一点空闲的时间去想别的。

李斌的效率很高,离婚协议草案很快就发给了我。条款清晰,基本就是那天我说的意思。房子估价,分割。存款分割。没有纠葛。我把协议转发给了周莉,附言:“看看,尽快回复。”

她隔了一天回复:“我看过了。房子……我要房子。折价的钱,我现在没有那么多,可不可以……分期给你?”

我回复:“可以。具体细节你和李斌谈,写进协议。”

又过了几天,李斌告诉我,周莉那边对协议基本没意见,已经签了字。他问我什么时候方便,一起去民政局。

日子定在了周五下午。深秋,天阴沉沉的,风有点大。

我和周莉在民政局门口碰的面。她看起来更瘦了,裹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她看了我一眼,迅速低下头,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文件袋。

李斌陪着我。周莉那边,没有其他人。

流程走得很快。签字,按手印,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几句,盖下红色的印章,结婚证被收回,换成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

走出民政局大厅,冷风一吹,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周莉走在我前面几步,突然停下,转过身。她的眼圈又红了,手里攥着那本离婚证,指节捏得发白。

“陈默……”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对不起……还有……谢谢你,没……没让我太难堪。”

我看着她,这个我曾经爱过、想过要共度一生的女人,此刻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瑟瑟发抖。我心里那片冰冷坚硬的地方,似乎有一角微微塌陷,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麻木覆盖。

“以后,照顾好自己。”我说。这句话,大概是这段关系里,我能给出的最后一点,与感情无关的、纯粹的客气了。

她点了点头,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她迅速转过身,快步走向路边,上了一辆刚好停下的出租车,没有回头。

车子汇入车流,很快不见了。

李斌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我送你回去。晚上喝点?”

我摇摇头:“不了,回去睡觉。累了。”

是真的累了。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回到那个灰白色的公寓,我洗了个澡,倒在床上。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我以为我会失眠,会痛苦,会愤怒。但很奇怪,都没有。我只是觉得空,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空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我淹没。

我就这样睁着眼,看着窗外渐渐浓重的夜色,直到凌晨才模糊睡去。

离婚后的日子,像一杯不断加水的茶,越来越淡,越来越没滋味。我把精力全部投入工作,很快接手了一个新项目,忙得昏天暗地。周莉按照协议,开始每月给我打一笔钱,是房子的折价款。我们再也没有联系。关于她和那两个孩子的一切,像被强行从我的生活里撕掉的一页,虽然留下了清晰的、疼痛的撕痕,但那页的内容,我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

李斌和几个朋友偶尔会约我吃饭喝酒,他们大概从某些渠道知道了些风声,但都很默契地不提,只是劝我想开点,往前看。我通常只是喝酒,很少说话。

时间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流走了两个月。北京正式入冬,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是周六,我加完班,晚上九点多才回到公寓。雪下得不大,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在路灯下泛着清冷的光。我停好车,裹紧大衣,快步走向单元门。

快到楼下时,我隐约看到门口昏暗的光线里,蹲着一个人影,缩成一团,在寒风里微微发抖。这么冷的天,谁在这儿?

我皱了皱眉,走近几步。那人影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惨白的路灯光下,是周莉那张比两个月前更加瘦削、几乎脱了形的脸。她没穿那件黑风衣,只套着一件看起来不怎么保暖的旧羽绒服,头发凌乱,脸上毫无血色,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眼神里充满了走投无路的惊惶和绝望。

她看见我,像是快要溺毙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站起来,却因为蹲得太久,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扑过来,冰冷颤抖的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陈默!陈默!求求你!救救孩子!救救小宝和妞妞!”她的声音嘶哑尖利,带着濒临崩溃的哭喊,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我被她抓得生疼,也被她眼里的疯狂和绝望惊得愣在当场。

“你……说什么?”

周莉的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冰冷的雪水,在她脸上肆意横流。她死死抓着我,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皮肉里,语无伦次,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医院……在医院!是白血病!妞妞得了白血病!要骨髓移植……小宝的配型……不成功……那个人……那个人他不见了!我找不到他!陈默,我求你了……现在只有你能救妞妞了!求求你……救救她……她才三岁啊……”

雪花无声地落在我们身上,她的哭求声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我站在那儿,胳膊被她抓着,看着她涕泪横流、近乎癫狂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刚刚加班带来的那点疲惫和麻木,被这突如其来的、荒诞而残酷的求救,冲得七零八落。

妞妞?白血病?骨髓移植?

救救她?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