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陈建国,今年五十二岁。上个月,我关掉了在省城经营了十五年的三家连锁超市,把铺面统统转手,带着老伴儿李秀英,开着一辆半旧的国产SUV,回了老家陈家坳。
车进村口的时候,天正下着毛毛雨。水泥路是新修的,两边的老房子却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更旧了。几个蹲在屋檐下抽烟的老头抬眼瞅了瞅车牌,又低下头去,没人认出我来。也难怪,我二十三岁就出去了,中间爹娘去世回来过两趟,都是匆匆来匆匆走,算起来有将近十年没在村里露过脸了。
秀英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水田,叹了口气:“真回来了。”
“嗯,回来了。”我打了把方向,车子拐上一条更窄的土路,颠簸了几下,停在一栋两层的水泥小楼前。这就是我的老屋,爹娘留下的。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灰黑的水泥,二楼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块,用硬纸板堵着。院门是两扇锈蚀的铁门,一把老式挂锁锁着,锁眼里都生了红锈。
我掏出钥匙——回来前托村里的远房堂叔陈老四帮忙从镇上亲戚那儿取来的——捅了半天才捅开。推开铁门,吱呀一声怪响,扬起一片灰尘。院子里杂草有半人高,一棵老柿子树倒是还活着,只是枝条疯长,乱糟糟的。
堂叔陈老四听到动静,从隔壁院子探出头,手里还拎着个喂鸡的破瓢。他眯着眼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哎哟”一声:“是建国?建国回来了?”
“四叔,是我。”我走过去,递了根烟。
陈老四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接过,就着我的打火机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上下打量我,又看了看我身后那辆不算新的车和正在搬行李的秀英。“咋……这是回来了?不走了?”
“不走了,外面生意不好做,店都关了,回来养老。”我说得轻描淡写,从车上搬下一个装着脸盆热水瓶的塑料桶。
“关、关了?”陈老四的眼睛在烟雾后面眨了眨,“我前些年听人说,你在省城开大超市,好几家哩,挣老鼻子钱了!这……怎么说关就关了?”
“赔了。”我吐出两个字,弯腰去拎一个沉重的蛇皮袋,里面是我们的被褥。秀英过来帮忙,我们俩都没再多说。
陈老四咂咂嘴,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惋惜,又像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快。“赔了……唉,这年头,生意是不好做……回来也好,回来也好,落叶归根嘛。有啥要帮忙的,吱声。”
接下来的三天,我和秀英就在收拾老屋里度过。扫地、擦窗、拔草、通水管。没请人,就我俩一点一点干。秀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睡觉直哼哼。我给她揉腰,她说:“真就打算这么过了?”
“这么过怎么了?有房子住,有饭吃,银行里……”我顿住了。
秀英拍了我一下,压低声音:“小点声!隔墙有耳。你说,你这主意能行吗?他们能信?”
“由不得他们不信。”我给她拉好被子,“车是旧的,衣服是旧的,回来灰头土脸自己收拾屋子。咱们镇上的房子早卖了,省城的房子过户给儿子了,店里的事,随便一打听就知道确实转手了。咱现在,就是一对赔光了本钱、回老家窝着的老夫妻。”
秀英不说话了,过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
我知道她心里不踏实。其实我也没底。但我必须这么做。我太了解我们老陈家这一大家子,还有秀英娘家那些亲戚了。当年我爹病重,我刚开店资金紧张,低声下气去借,没一个人伸出援手,是我岳父偷偷塞给我两万块救命钱。后来我生意做起来,风声传回村里,好家伙,那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找上门了。这个要借钱做生意,那个要借钱盖房,还有借钱给孩子读书、娶媳妇、看病的。借的时候好话说尽,拍胸脯保证一定还。
可结果呢?
大表哥陈建军,借了八万说要包个小工程,三年了,提都没提过一个“还”字。二表哥陈建民,借五万给儿子买婚房,现在孙子都会打酱油了。姑表弟李强,借三万说是买货车跑运输,车买了,人见了我就躲。还有秀英那边的两个堂弟,也各借走了两三万。
前些年我暗示过,他们要么哭穷,要么装傻,要么干脆说:“建国你现在是大老板,还在乎这点小钱?就当帮衬兄弟了。”
我不是在乎这点钱。说实话,这些钱加起来,还不到我现在存款的零头。我在乎的是那个理,是那份心寒。我和秀英起早贪黑,搬货理货,吃住在店里,冬天冻得手上全是裂口,夏天热得痱子长满背,才一点点把店做起来。他们看见我风光了,就来吸血,吸得理所当然。
这次回来前,我把所有资产处理干净,只留了那张存着四千五百万的卡,贴身放着。我跟所有还有联系的亲戚、朋友,包括儿子,都说,生意做砸了,赔光了,欠了点债,好在把债还清了,剩下点棺材本回老家等死。
我要看看,当我一无所有的时候,这些“血脉亲人”会是什么嘴脸。
收拾房子的这几天,村里人渐渐都知道陈建国回来了,而且是在外面混栽了,赔得精光回来的。看我的眼神,从最初的好奇、探究,慢慢变成了怜悯、疏离,甚至还有那么点看笑话的意味。陈老四来坐过两次,喝着我的茶,抽着我的烟,话里话外打听我到底赔了多少,还有没有“存货”。我只是一味叹气,说欠了供货商几十万,好不容易把店盘出去才填上窟窿,现在真是干干净净了。
第四天下午,老屋总算有了点样子,至少能住人了。我和秀英坐在还算干净的堂屋里,就着一碟咸菜喝粥。铁门被拍响了,声音很大,很不客气。
秀英看了我一眼。我放下碗,慢慢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我大表哥陈建军,五十多岁,黑胖,穿着件皱巴巴的 Polo 衫,肚子挺着。后面是他儿子陈勇,三十出头,剃个板寸,眼神有点凶。旁边是二表哥陈建民,瘦些,戴着副眼镜,手里居然还提着袋快烂了的苹果。
“建国!可算找着你了!”陈建军嗓门洪亮,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力气很大,“回来也不先跟哥说一声!要不是听四叔讲,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建军哥,建民哥,快进来坐。”我让开身子,脸上挤出点笑,“刚回来,乱得很,没顾上。”
三人进了堂屋,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四处扫。看见屋里简单的旧家具,掉皮的墙壁,桌上那盆稀粥和咸菜,陈建军脸上的肉几不可查地松了松。陈建民把苹果放在角落的破凳子上。
“建国,这位是……秀英弟妹吧?多年不见,还是这么……朴实。”陈建军打了个哈哈。
秀英站起身,勉强笑了笑,去拿热水瓶和杯子。
“别忙活别忙活。”陈建民摆摆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叹口气,“建国啊,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说你,当初在省城做那么大买卖,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是不是被人坑了?”
我搓了搓手,低下头:“运气不好,竞争太厉害,又压了货,资金链断了。”
“欠了多少?”陈勇突然开口,声音硬邦邦的。
我看了他一眼:“前前后后,几十万吧,店盘了,刚够抵债。”
陈建军和建民交换了个眼神。陈建军身体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几十万……是不老少。不过嘛,人回来就好。钱嘛,身外之物。在老家,有我们这些兄弟照应,饿不着你。”
“是,是,多谢哥。”我点头。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秀英倒水的声音。
“那个……”陈建民推了推眼镜,开口了,语气很为难,“建国啊,按理说,你刚回来,我不该开这个口。但是……哥实在也是没办法了。你大侄子,就是小峰,去年不是考上市里的重点高中了吗,是好事。可这学费、住宿费、补课费,实在压得人喘不过气。你嫂子身体又不好,常年吃药。我那点工资……唉。”
他停下,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没接话。
陈建军接过话头,语气“恳切”:“建国,你建民哥是真难。其实吧,今天我们来,一是看看你,二呢,也是有个不情之请。”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你以前不是借给建民五万块钱吗?你看,你现在也难,我们本不该提。可建民这情况……你能不能宽限宽限,缓一缓?等他手头松动了,一定还你!”
我愣住了。秀英倒水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堂屋里一下子静得可怕。院子外头,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陈建军“关切”的脸,又看看陈建民“羞愧”躲闪的眼神,还有陈勇那一脸不耐烦的横肉。
原来,他们不是听说我“赔光了”所以躲着我。
他们是听说我“赔光了,欠了债”,怕我——一个落魄的、急需用钱的债主——去找他们讨债。所以他们抢先一步,主动上门,不是来还钱,是来“求”我宽限,是来堵我的嘴,是来坐实我现在没资格、没脸面跟他们要钱的处境!
一股凉气,顺着我的脊椎慢慢爬上来。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有点发麻。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发出的声音有点哑:
“建军哥,建民哥……你们今天来,是怕……我跟你们要债?”
先发制人
堂屋里的空气好像突然被抽走了,陈建军脸上的“恳切”僵了一下,陈建民则慌忙摆手,眼镜后面的眼神乱飘:“不是,建国,你看你这话说的……我们、我们就是……”
陈勇蹭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个子高,挡掉了门口大半的光,阴影投在我脸上。“表叔,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爸和二叔好心来看你,怕你刚回来手头紧,还想着帮衬你。你倒好,一开口就是‘要债’?怎么,在外面赔了钱,就想从我们这些穷亲戚身上刮油水找补回来?”
“小勇!怎么跟你表叔说话呢!”陈建军呵斥了一句,但声音里没多少严厉,他转向我,又换上那副为难的表情,“建国,你别跟孩子一般见识。他年轻,不懂事。不过……唉,咱们兄弟之间,有些话摊开说也好。当年你是借了我们一些钱,这我们认。可那时候,你不是风光吗?手指头缝里漏点,就够我们过日子的。我们一直记着你的好。可现在,你看看你这情况……”
他手指虚点了点这破旧的屋子,和桌上那点寒酸的吃食。“你自己都这样了,还惦记着那点陈年旧账?这不是逼我们吗?咱们可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啊!打断骨头连着筋!”
秀英听不下去了,热水瓶重重往桌上一顿:“建军哥,话不能这么说!当年建国借钱给你们,是情分!你们困难,他帮了。现在他有难处,提都不能提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哟,弟妹,你这火气不小。”陈建军瞥了秀英一眼,似笑非笑,“我们没说不认账啊。只是说缓缓,等我们宽裕了,一定还。可你们现在这架势,是立马就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建国,你摸着自己良心说,当年你爹病重,是谁在床前伺候的?是我娘!你娘走的时候,是谁帮着张罗的后事?是我们兄弟几个!这些情分,是钱能算得清的吗?”
我看着他唾沫横飞的样子,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的胖脸,看着陈建民在他身后低着头、一声不吭,看着陈勇抱着胳膊、一脸“你能奈我何”的混不吝。
指尖的麻,慢慢蔓延到整只手,又顺着胳膊爬上来,让我的头皮都有些发紧。不是生气,是一种更深、更钝的东西,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慢慢地割。我早料到他们会赖账,会找借口,但我没想到,他们能如此理直气壮,如此……无耻。甚至还能倒打一耙,把拖欠变成了我的不是,把债主逼债的帽子抢先扣在我头上。
“建军哥。”我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但没什么温度,“我爹娘的事,我记你们的情。一码归一码。借钱是借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要缓,可以。打张条子,写明欠款,约定个期限,利息我可以不要。”
“打条子?”陈勇怪叫一声,“表叔,你还来真的啊?都是一家人,打什么条子?传出去让人笑话!爸,二叔,咱们走!人家现在是落难了,看谁都想咬一口!还当自己是当年的大老板呢!”
陈建军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建国,看来你今天是不打算讲这个兄弟情分了。行,条子没有。钱,我们现在也还不上。你想咋样?去法院告我们?让全村人都看看,你陈建国,一回来就逼着自家兄弟上法庭?”
他冷笑一声:“你可想好了。你现在可不是以前了,名声臭了,在村里可没法立足。”
说完,他给陈建民和陈勇使了个眼色,三人转身就往院外走。走到门口,陈建军又回头,扔下一句:“对了,你姑表弟李强,还有你媳妇儿家那边两个堂弟,估计这两天也得来找你‘说道说道’。你好自为之吧。”
铁门被哐当一声甩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秀英。夕阳的余晖从破了的窗户纸洞里漏进来,照着一地狼藉的脚印和那袋被遗忘在破凳子上的烂苹果。
秀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有点抖,眼圈红了,但咬着嘴唇没哭出来。“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这还是人吗?”
我没说话,走到院里,看着那三个身影骂骂咧咧地消失在村道尽头。隔壁陈老四家的门轻轻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关上了。村子里很安静,但我知道,无数双耳朵正竖着,无数张嘴巴正准备把刚才的动静添油加醋地传播出去。
陈建军最后一句话,像根钉子,扎进我心里。果然,这才只是开始。
第二天上午,李强就来了。他没空手,提了一箱最便宜的、包装都快散了的牛奶。一进门就哭丧着脸:“建国哥,我对不住你啊!”
他比我会演,拉着我的手,眼泪鼻涕差点蹭我身上。“哥,我那车,去年就让债主扣了!运货赔了,欠了一屁股债,老婆都差点跟我离了!你那三万块钱,我是日日夜夜想着还,可实在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听说你回来了,还……还遇了难,我这心里,跟刀绞似的!我帮不上你,还欠着你……我不是人!”说着还要抽自己嘴巴。
我拉住他,看着他浮肿的眼泡和明显是刚揉红的眼睛。“强子,别这样。车扣了?债主是哪的?有凭证吗?”
李强的哭嚎卡了一下,眼神闪烁:“就、就是外地一老板,凶得很,合同……合同当时也没细看。反正车是没了。哥,你再宽限我几年,等我把外面的债清一清,砸锅卖铁也先还你!”
我看着他,没拆穿他去年还发了朋友圈,炫耀新接了一单长途大活儿。我只是点点头,说:“行,你写个条子吧,把欠款、原因、计划还款时间写清楚,按个手印。”
李强的脸瞬间苦得能滴出汁来:“哥……咱俩这关系,还写那玩意儿?你信不过我?”
“亲兄弟,明算账。”我把提前准备好的纸笔推过去。
李强磨蹭了十几分钟,歪歪扭扭写了一张,没写具体还款时间,只写了“手头宽裕后尽快偿还”,按了个红手印,然后像躲瘟神一样跑了。
下午,秀英娘家两个堂弟一起来了,一个叫李斌,一个叫李磊。两人没空手,拎了一袋自家种的、明显个头最小的红薯。话术和李强如出一辙,哭穷,卖惨,强调血脉亲情,暗示我现在落魄了更不该逼他们,最后在秀英气得发白的脸色中,也留下了两张含糊其辞的“欠条”,溜之大吉。
短短两天,我和秀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村里关于我们“逼债逼死亲戚”的风言风语已经起来了。陈老四再来时,语气也带了点责备:“建国啊,不是四叔说你,你以前是有钱,接济兄弟是应该的。现在你落了难,大家日子都不好过,逼得太急,伤感情,也坏名声啊。你看建军他们,在村里人多势众……”
秀英晚上偷偷抹眼泪:“这地方,真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咱们图什么呀?受这份罪!”
我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院子里有蟋蟀在叫,一声声,吵得人心烦。四千五百万,就存在离这里不到五十公里的市银行里。那串数字,冰冷,沉默,却拥有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力量。但我现在,却因为“欠”出去的那二十来万,被所谓的“血脉亲人”钉在道德的耻辱柱上,成了无情无义、落井下石的小人。
这真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第三天,更大的“戏”开场了。来的不是讨债的,是“债主”。
上午十点多,一辆破面包车直接堵在了我家院门口。下来四五个人,穿着廉价的西装或皮夹克,叼着烟,为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村里一些闲汉和孩子远远跟着,指指点点。
光头一脚踢开没锁死的院门,嗓门很大:“陈建国!哪个是陈建国?”
我和秀英从屋里出来。秀英看到这阵势,脸一下白了,下意识往我身后缩了缩。
“我是。你们是?”
光头上下打量我,吐了个烟圈:“我们是‘信达财务公司’的。你在省城的‘惠家’超市,倒闭前是不是从我们老板那儿进了一批货,尾款八万六,没结清就跑路了?”
我心里一沉。超市转让时,所有债务往来我都清理干净了,不可能有遗漏。这是……有人找来演戏的?陈建军?李强?还是他们一起?
“哪位老板?有合同吗?”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合同?”光头嗤笑一声,从腋下的皮包里扯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抖开,“看清楚了!白纸黑字!还有你的店章!想赖账?”
我扫了一眼,那印章模糊不清,但确实有点像我以前的财务章。造假不算高明,但唬外人足够了。
“我没进过这批货,这章也不对。”我说。
“你说不对就不对?”光头旁边一个黄毛青年指着我的鼻子,“我们大老远从省城跑来,你一句不对就想打发?告诉你,今天不把钱连本带利结了,别怪我们不客气!”
“你们想怎么不客气?”我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那光头。这些年做生意,三教九流的人不是没见过,真豁出去了,我也不憷。
光头可能没想到我这么硬,愣了一下,随即狞笑:“怎么,想动手?哥几个,这老家伙不服!”
另外几个人围了上来。秀英吓得尖叫:“你们干什么!我报警了!”
“报警?欠债还钱,警察来了也得讲理!”光头一把推开秀英,秀英踉跄着差点摔倒。我扶住她,血往头上涌。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的时候,院外看热闹的人群忽然被分开,陈建军、陈建民带着陈勇,还有七八个本家的青壮,拎着锄头铁锹,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干什么!干什么!谁他妈敢在我陈家门口撒野!”陈勇一马当先,手里的铁锹墩在地上,砰一声响。
光头一伙人显然没想到这出,有点懵。“你们……你们是哪的?少管闲事!”
“闲事?”陈建军走到我旁边,挺着肚子,指着光头,“他是我亲表弟!你们敢动他一下试试?在陈家坳,还轮不到你们这些外来的混混嚣张!滚!”
陈建民也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但声音不小:“欠债还钱,也得有真凭实据。你们拿张破纸就想讹人?当我们老陈家没人了?再不滚,我们就报警,告你们寻衅滋事,私闯民宅!”
本家的几个青壮往前逼了一步,手里的农具闪着寒光。
光头脸色变了变,估计是觉得讨不到好,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陈建军,色厉内荏:“行!你们狠!陈建国,还有你们,给我等着!这事没完!我们走!”
面包车喷着黑烟,狼狈地开走了。
看热闹的村民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有的对陈建军他们竖起大拇指,有的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陈建军转过身,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洪亮,显然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建国,别怕!有哥在,有咱们老陈家在,谁也欺负不了你!不就是欠了点钱吗?多大个事!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陈建民也温和地说:“建国,之前是哥语气不好。你看,关键时刻,还得是自家兄弟吧?”
陈勇得意地晃着脑袋。
我看着他们。看着陈建军脸上那“不计前嫌”、“慷慨仗义”的表情,看着陈建民镜片后闪烁的精光,看着陈勇那掩饰不住的、像看落水狗一样的优越感。
我忽然全都明白了。
这一出“假债主上门逼债,真兄弟挺身而出”的戏码,恐怕才是他们真正的“先发制人”。
他们不是来堵我的嘴,是来堵全村人的嘴,堵我的后路。他们要用这种方式,在所有人面前“坐实”我陈建国是个落魄欠债、需要他们保护的可怜虫。而他们,则是顾念亲情、挺身而出的“好兄弟”。这样一来,我之前任何讨债的举动,都会变成“不识好歹”、“恩将仇报”。那二十多万,就永远成了他们口中“兄弟间互相帮衬、不提钱”的“情分”。而我,将永远欠他们一个“救命之恩”,在村里再也抬不起头,那笔真正的巨款,也将随着我这个“破产者”的人设,被彻底埋葬。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那天陈建军他们来时更冷,更刺骨。我看着他们“亲切”的笑脸,看着院外围观村民们的脸,第一次对这个生我养我的村子,产生了彻骨的陌生和冰冷。
秀英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手指掐得我生疼。她也在发抖。
陈建军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音量,带着笑,一字一句地说:“建国,你看,离了我们,你在村里,可活不下去。以前那点钱,就当是哥几个,保护你的‘费用’了。以后,安生点,嗯?”
绝地反击
那天之后,我和秀英在村里的处境,变得极其微妙。
陈建军他们“打跑省城恶霸,救下表弟”的事迹,被添油加醋传遍了全村。在大多数人眼里,我陈建国成了一个不但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还给村里招来麻烦的“灾星”。而陈建军兄弟,则成了讲义气、护犊子的英雄。路上遇到,打招呼的人少了,更多的是背后的指指点点和那种混合着怜悯、不屑与疏离的目光。
陈老四再来时,眼神也带了点埋怨:“建国,你看这事闹的……建军他们虽然……唉,但这次好歹是帮了忙。那笔钱,我看……就算了吧。破财消灾。你现在这样,真把他们惹急了,在村里不好过。”
就连秀英,在最初的愤怒和恐惧之后,也陷入了更深的消沉和茫然。“他们怎么能这么坏?”她夜里睡不着,反复念叨这一句,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她开始后悔回来,开始觉得我那“装穷试探人心”的想法,不仅天真,而且把我们拖进了一个更恶心、更无望的泥潭。
“要不……”她某天夜里,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咱把钱要回来,哪怕能要回一点,然后走吧,离开这儿。去哪都行。”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她的手很凉。
走?往哪走?儿子在省城刚站稳脚跟,小家庭压力也大。更重要的是,如果就这么走了,那四千五百万,就成了一个笑话。而我,也真的成了被他们用这种卑劣手段赶跑、吞噬的可怜虫。
我不甘心。
但硬碰硬,显然不行。他们现在是“正义”的一方,有“救命之恩”的光环,人多势众,在村里根基深厚。而我,是个“外来的”落魄户,孤立无援。
得换个法子。
我开始“认命”了。见到村里人,主动低头,挤出苦笑,不再提任何关于钱的事。对陈建军他们,我更“恭敬”了,隔三差五,让秀英炒两个小菜(真的是小菜,青菜萝卜),请他们来家里“坐坐”,喝点我带回的、最便宜的散装白酒。酒桌上,我反复“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说自己之前“糊涂”、“不懂事”,一把年纪了才看清“什么最珍贵”。“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兄弟情分,那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真挚,眼神“诚恳”,甚至带着点“幡然悔悟”的泪光。我给自己灌酒,喝得脸红脖子粗,拉着陈建军的手叫“亲哥”,搂着陈建民的肩膀说“好兄弟”。秀英起初不解,在桌下踢我,我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陈建军起初还有戒备,但几杯酒下肚,加上我“掏心掏肺”的表演,他渐渐放松了,那种掌控一切、居高临下的得意,又回到了他脸上。他拍着我的背,大着舌头说:“建国,这就对了!早这么想不就没事了?放心,有哥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陈建民推着眼镜,笑得更深了些,但眼神里的算计,在酒精下也藏不住。“建国能想通就好。咱们兄弟,以后更要互相帮衬。对了,我看你家后面那块自留地,荒着也是荒着,我正好想搭个棚子多养点鸡,你看……”
“哥你拿去用!跟我客气啥!”我大手一挥,一副醉醺醺的豪爽模样。
“还有村东头那片小池塘,”陈建军接口,“以前是你爹弄的,荒了多年了。我家小勇想包下来搞点鱼苗,你看……”
“给勇子!都自家孩子!”我拍着胸脯。
他们心满意足地走了,带着“降服”了我的胜利感,和即将到手的一点小实惠。
秀英等他们走远,关上门,看着瘫在椅子上、眼神却异常清醒的我,声音发抖:“你疯了?地给他们?池塘给他们?那都是爹娘留下的!”
我慢慢坐直身体,脸上的醉意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几块荒地,一个废池塘,不值钱。给他们,他们才更安心,更觉得我‘懂事’,‘彻底服了’。”
“可……”
“秀英,”我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稳,“你信我吗?”
秀英看着我,看了很久,最终红着眼圈,重重地点了下头。
第一步,麻痹他们,让他们觉得我彻底认怂,毫无威胁,甚至可以被继续“吸血”。
第二步,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他们自己把“贪婪”和“无耻”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的契机。光是欠债不还、颠倒黑白,冲击力还不够,还需要更戏剧性、更能引爆情绪的东西。
我等了大概半个月。这期间,我“老实”地待在家里,偶尔去村里小卖部买点最便宜的烟酒,和老头们下下棋,听他们闲聊。我听到陈建军在酒桌上吹嘘如何“镇住省城来的混混”,听到陈建民跟人算计我那几块地的用途,听到李强又接了趟“大活儿”,听到李斌李磊两家因为宅基地闹了矛盾。
时机差不多了。
我让秀英“无意中”在村里跟她还算说得来的一个媳妇聊天时,“愁苦”地透露:我们手头实在紧,秀英有慢性病,一直没断药,最近药快吃完了,可手里连买药的钱都凑不齐。之前关店是清了债,但棺材本真的没剩多少,这老房子又破又潮,我的老寒腿也犯了,夜里疼得睡不着。这话,很快“顺理成章”地传到了陈建军他们耳朵里。
果然,没过两天,陈建军和陈建民又“结伴”来看我了。这次,没带陈勇。
陈建军一进门,就皱着眉打量屋子:“建国,这房子是不行,到处漏风。你这腿,得注意啊。” 他叹了口气,很“为难”地开口:“建国啊,按理说,你这情况,我们做哥哥的,怎么也得帮一把。可是……我们家你也知道,你大侄子要结婚,彩礼、房子,压得我喘不过气。你建民哥那边,孩子上学,也是窟窿。”
陈建民接话,语气更加“推心置腹”:“是啊,建国。我们是真的难。不过,看你这样,我们心里也过意不去。哥这儿倒是有个想法,你看行不行。”
“建民哥你说。”我“期待”地看着他。
“你之前,不是还借给李强,还有秀英娘家两个堂弟一些钱吗?”陈建民压低声音,“他们几个,我知道,手里其实有点活钱,就是赖着不还。你看你现在这么困难,于情于理,他们都该把钱还给你,起码应应急。”
陈建军一拍大腿:“对啊!你怎么不找他们要?他们可比我们宽裕!李强那车,我看跑得欢实着呢!李斌去年还给他儿子买了新摩托!”
我脸上露出“苦涩”和“犹豫”:“我……我去要过。可他们……都说没钱,让我宽限。我……我开不了口了。上次强子来,都给我跪下了……”
“你呀!就是太老实!”陈建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对他们那种人,不能客气!这样,你把借条给我们,我们兄弟俩出面,去帮你要!我们说话,他们不敢不听!要回来的钱,你先用着看病!”
我心里冷笑,终于图穷匕见了。他们不是要帮我要债,他们是看准了我“走投无路”,想把我手里最后那点“债权”也骗过去,然后名正言顺地吞掉,或者以此去拿捏李强他们,换取别的好处。反正,钱不可能回到我手里。
我“激动”地抓住陈建军的手,眼眶都“红”了:“建军哥,建民哥!你们……你们真要帮我?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颤巍巍地起身,走进里屋,磨蹭了一会儿,拿着一个旧铁皮盒子出来。打开,里面是几张折叠好的纸。
“借条……都在这了。李强三万,李斌两万五,李磊两万。还有……”我“迟疑”了一下,拿出另外两张纸,声音更“低”了,“这是……这是以前,一个外地生意伙伴,生意上资金一时周转不开,在我这押的两张欠条,一共……十五万。说好去年底还,可后来我店出事,人也联系不上了。这……这怕是瞎了。”
我故意把这两张“外地欠条”混在里面,而且把金额说得比较大。果然,陈建军和陈建民的眼睛,在看到那两张“欠条”时,瞬间亮了一下,虽然很快掩饰过去。
“十五万?”陈建军接过所有借条,仔细看了看(其实他认不了几个字,主要是看手印和金额),手指在那两张“外地欠条”上摩挲了一下,“这……是有点麻烦。不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事,包在哥身上!我们一定想办法帮你讨回来!”
陈建民也点头:“对,建国你放心。这些借条放我们这儿,我们去要。要回来,一分不少给你!”
他们拿着铁皮盒子,像捧着宝贝,急匆匆地走了,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他们大概觉得,不仅彻底拿捏了我,还意外发现了我“藏”着的“潜在资产”——那十五万“外地欠条”,虽然希望渺茫,但万一呢?蚊子腿也是肉。
等他们走远,秀英从里屋出来,脸色发白:“他们……他们真拿走了?那借条……还有那两张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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